第42章 鹿逐西風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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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侯王紛紛站出來,“陛下!臣請出戰!”
“臣請出戰!”
不過眨眼功夫,大殿之中就已站出好幾位。
侯斯年看見自己的父親也從蒲席上站起身來,挺拔的身姿,寬闊的背影,對着劉豈深深一拜,“陛下!幾位王侯封地皆近我大漢邊境,當務之急應各自回去對城池嚴加防守,并調兵加強對長安益州朔方幽州等地兵力,以防匈奴側面偷襲!
臣封地徐州,乃我大漢腹地,匈奴不易攻入,遂臣懇請帶兵出征!北伐匈奴!不定西域,誓不罷休!”
劉豈大掌重重在憑幾上一拍,情不自禁站了起來,“好!
侯禹,朕給你二十萬大軍,益州荊州并州負責後方糧草供給!朕在長安,等你凱旋!”
……
這場大戰,在所有人的猝不及防中拉開了帷幕。得知消息的百姓變得惶恐不安,甚至不止民間,連宮內也都人心惶惶。再加上涼州難民一夜之間湧入長安及其他州地,無形之中給所有人的頭上都籠罩住一層颠沛流離的陰雲。
更有居心叵測的強盜在流民中魚目混珠,趁機制造動亂,朝廷鎮壓又起,民間百姓可謂水深火熱。
沈奚準便被迫留在了宮中,侯斯年與侯王妃也被侯禹托付給劉豈留在宮中照料,他們無法踏出宮門,但每日都能聽見傳令的角聲以及快馬呼嘯而過的聲響,戰捷或失利的消息接連不斷傳來,烽火連天,流血漂橹,燕巢幕上,多事之秋。
侯王妃擔憂侯禹,忍不住整日以淚洗面,侯斯年亦擔憂父親,對匈奴的痛恨又上一層,天人交戰幾日,終于下定決心一般握了握拳。
這時邊關正傳來一則令人喜憂參半的消息,匈奴人因久久攻不下涼州已暫且休兵,而侯禹殺敵一時不察,不幸重傷。
軍中無主帥,衆人怕軍心大亂,只好擁立太子劉寡主持大局。涼州城是保衛長安城的屏障,乃要塞之地,一旦被匈奴攻破,長安城便會迅速失陷。
劉豈聽得焦頭爛額,可他實在再找不出一位可以出戰的将軍,而今情形果真被侯禹說中,匈奴人已分散兵力,從側方偷襲其他州地,各州諸侯王自顧不暇,根本無法對涼州進行支援。
他再度在朝堂與重臣商量對策。
館陶長公主不知從哪裏聽到了此事,趕緊又帶了裴長樂過來,她橫沖直撞,一時竟無侍衛可以将她攔住。
衆目睽睽,但她并未察覺到自己站在朝堂之上有何不妥,反而道:“陛下,和親之事不能久拖啊!不如趁現在匈奴休兵之際,我們主動求和,這樣也可還百姓一個安穩日子。”
現在朝中無人可帶兵,劉豈向下掃了一眼,文臣俱是都喏喏的垂下頭來,連他曾經立為皇太子的劉榮也是。
劉豈看着曾經賦予期望的孩子,掩飾不住眼中的失望。
劉嫖卻覺得時機大好,便更加賣力游說,“這些匈奴無非是想搶些糧食,咱們就給他們糧食,只要送個公主,再添着嫁妝過去,這仗不就停了?”
劉豈不肯說話。
劉嫖便急道:“陛下還有何可猶豫?能和解的事為何非要等着橫屍遍野,連長安都被攻破,才肯低頭嗎?!”
劉豈本就壓抑許久,劉嫖的話無疑是激怒他的最好利器。
他頓時勃然大怒,“和親和親!三五年安平有何用處?你說的輕松,當吾大漢是什麽?匈奴人的糧倉?!”
“你身為大漢長公主,不為我大漢基業長青考慮,卻一再勸說朕養虎為患!祖宗的臉面都讓你丢盡了!吾顧念你為朕長姊,你反而越發不知收斂,既如此談姐弟情誼,朕殺死此女,恩斷義絕就是!”
“王延慶!”劉豈怒道:“将此女拖下去勒死!”
這一出變化殺得劉嫖措手不及,她只得眼睜睜看着她的棋子被人拖走,而後軟綿綿的倒在了未央宮外,偏偏這時劉豈又指着她,不無陰狠道:“吾忍爾一而再三,若有下次,此女之今日,便是爾之明日,朕必誅之而後快!”
劉嫖震愕不已,不肯置信的搖頭後退幾步,她突然大喊幾聲,“劉豈你好,你好!”
随後再也忍不住淚垂未央殿上,奪門而出,幾十年的姐弟之情,終于在今日弦斷意絕了。
侯斯年到未央宮時,正見一群奴才擡走一名女子,他無暇顧及,徑自往裏走去。
“哎!哎!小王爺!您不能進!”
“讓開。”
侯斯年将攔在他身前的侍衛一推,大步跨了進去。
劉嫖前腳剛走,這又來了一個,侍衛頓覺自己今日可能人頭不保了。
朝堂之上滿朝文武,也愣愣的看着侯斯年走了進來。侯斯年站在其中宛若孤峰突起,他深深的向劉豈叩拜下來,铿锵有力道:“小子乃侯禹之子侯斯年,懇請陛下許我上戰場,代父出征!”
這話一石驚破水中天,朝堂之上大臣們頓時交頭接耳,嗡嗡聲不絕,“這怎麽行?這樣小的孩子!”
“沒有打仗的經歷,去了豈不是送死?”
“侯禹之子,果有其父之風,令人欣慰啊!”
劉豈正處于盛怒之下,見侯斯年也這樣橫沖直撞不由眉頭緊蹙,但還是克制道:“前線并不是玩鬧的地方,你且回去吧。”
“陛下!”侯斯年膝行幾步,焦急道:“斯年并無玩鬧之意!”
“你才十五歲,又是你父親獨子,朕答應過你的父親,會好好照料你們母子,所以朕斷不可能再答應你。”
“斯年年幼,可太子殿下又何嘗不是?陛下肯委以太子殿下重任,又為何不肯賭我侯家虎父無犬子!”
太子一事戳中劉豈痛處,劉寡是他中意的兒子,亦是他悉心培養的未來天下之主,若不是現在無人可用,他又怎麽舍得送他入如此險境!?
虎毒尚不食子啊!
劉豈瞪着他,“你從未上過戰場,去了無異于送死。”
侯斯年不卑不亢,“以前在家中,父親曾教我兵法!為鍛煉我用兵之能,父親曾讓我半年時間與軍營将士同吃同睡!”
“殺敵不止紙上談兵!”
侯斯年立即站了起來,徑直走向大殿左側陳設滿兵器的蘭锜,在滿堂大臣驚愕失色的注視下單手挑了一柄鋼鐵戟出來。
他握着那柄長戟退居到大殿中央,朝着帝王一抱拳,而後身姿靈活的舞出了一段氣勢洶洶的一聯殺敵招式!
周圍大臣被他吓得紛紛退到柱子後頭,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将鋼鐵戟舞完之後,狠狠的戳進腳下的地磚裏!霎時不止被他戳中的那一塊,周圍半米的地磚也紛紛開裂。
侯斯年再次單膝跪下,他絲毫不喘,聲音也更為堅定洪亮,“陛下!斯年可以!”
劉豈直勾勾看他半晌,突然問道:“你來找朕,你母親可知道?”
侯斯年身體頓時一震,“母親她會理解的。”
“那館陽呢?”
侯斯年垂下目光,而後又擡起頭來,不卑不亢的回視帝王的目光,“她也會理解的!”
“若你戰死沙場,你可想過她們會怎麽辦?”
侯斯年反駁道:“斯年不會死!”
“你憑什麽說得準?”
侯斯年握了握拳,咬牙道:“因為匈奴未除!父親重傷!母親擔憂!侯斯年未娶沈奚準!”
“好!”劉豈伸手點了點他,“朕讓你去,封你做少将軍,若你能平定西北戰事,朕就下旨,将館陽賜婚給你!”
“臣,定不辱命!”
侯斯年重重叩首,不待帝王同意,已經迫不及待的跑出大殿去了。大殿裏一時靜悄悄的,唯有他剛剛站過的地方,腳下無數碎磚,和那柄深深破插入地中的鋼鐵戟告訴人們他确實來過。
“這……”蟠龍柱後一大臣顫巍巍道:“這侯小王爺,還真是後生可畏……”
“在陛下面前動刀動槍,也只有侯禹之子做的出來了。”
“青生于藍,而勝于藍。”
“不可小觑。”
沈奚準不知朝堂上的風起雲湧,晨起之時只覺得心亂如麻,總像是有什麽事要發生。
她在東宮怎麽也坐不住,梳洗過後便趕到長信宮去,不料卻被門口宮人告知侯斯年不在宮內。
“你可知他去哪了?”
“這奴婢不知,小王爺走時沒有同我們交代,只讓我們守好王妃。”
“……那王妃娘娘身體可還安好?”
宮人輕嘆着搖了搖頭,“王妃擔憂王爺,近幾日食欲不振,消瘦了許多。”
“那我能否……”沈奚準想了想還是算了,“還是請王妃娘娘好生靜養吧,我這就不打擾了。”
沈奚準說罷轉身,那宮人又在她身後追問,“長公主殿下,若小王爺回來,可需奴婢告知一聲?”
“不必,我去找他就是,多謝你。”
沈奚準沒在久留,可要她去找侯斯年,她也不知該去哪裏,她就這樣像個無頭蒼蠅似的在宮裏走着,心事重重之下也沒留神自己是走到了什麽地方。
“奴婢們參見長公主殿下!”
對面迎來一群人,見到她都伏谒在路兩旁,唯有一人肩上挂着缰繩,身後拉着推車,不便請安,只低低垂下頭來。
沈奚準走近那人,“這是什麽?”
那推車上裝了一卷新草席,能看見其中躺着個人,烏黑的頭發都從中掉出來了。
沈奚準還以為是誰躲在了那裏,她要去掀,手才伸過去就被那宮人攔了下來,那宮人低聲道:“殿下別碰,免得弄髒了您的手。”
沈奚準不解道:“弄髒?”
“奴婢們剛從未央宮出來,今早陛下震怒,賜死了一位姑娘,奴婢正要拉了人送去埋了。”
沈奚準吓了一跳,愣愣的給他們讓開了些許,那宮人低低的道了聲謝,便又重新拉起車子,車身晃動,那草席之中的女子也跟着晃了一下,露在草席之外的腳磕在車板上,繡鞋便掉了一只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