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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鹿逐西風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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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長的壸巷中有清冷的風襲來,裹挾着三三兩兩黃或紅的楓葉,在人腳下盤旋一陣,而後又滾着跑遠了。

沈奚準就這樣木木的看着拖屍的人群在自己的視線中遠去,留給她一團晃動的黑影。

她鬼使神差的彎腰拾了那只繡鞋。

那是一只繡着紫色的丁香花和蝴蝶,從鞋頭到鞋跟,甚至鞋底和鞋墊上都繡着這樣的清簡素雅的紋樣的繡鞋。

沒有色彩斑斓的絲線,也不是繁缛華麗的花樣,繡功更談不上巧奪天工,若真要評價起來,只能勉強算得上細膩。

沈奚準覺得自己的繡功,要比這只鞋子上的好很多。

侯斯年就在她身後的不遠處,看着她安靜的用手指輕輕描着鞋子上的花紋。

他腳步放的很輕,生怕驚擾到她,這樣認真的沈奚準很美,可他卻又在看到她腳上好好穿着鞋子時,猝然皺起眉來。

“準準?”他喊她的名字,“你手裏拿的什麽?”

“……鞋子。”

“誰的?”

沈奚準搖了搖頭,“我不知……”

她想不通為什麽侯斯年會在這裏,她剛剛還在找他,長長的巷子裏沒有他的身影,可是他現在卻出現在她的面前了。

侯斯年看她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無奈的敲敲她的鼻尖,“扔了吧。”

沈奚準如夢初醒,連忙把鞋子放了回去。

“是剛剛有人掉在這裏的。”

“那也不能什麽都撿。”

沈奚準臉色赧赧,嗯了一聲,“剛剛我去找你了,可是你不在,你是去哪了,怎麽從那邊來?”

侯斯年也不知自己該怎麽開口,他主動握住她的手,“準準,我們走走吧。”

在漫長的好像沒有盡頭的壸巷裏行走,高高的宮牆把天空隔成狹長的一溜,早冬的涼在太陽還沒升起時浸透了衣裳,冷,但是又沒有方向。

直到到了城樓,只要登上去就可以把整個長安城收入眼底的城樓。

沈奚準疑惑的看向他,“斯年哥哥?”

“你來。”侯斯年先她一步跨上半人高的臺階,而後朝她伸出一只手。

沈奚準眼底的疑惑更甚。

“過來,準準。”

她小心翼翼的把手伸了過去,兩只手交握住的那一刻,侯斯年猛然使力,将她拉上了臺階。

沈奚準吓得驚呼,驚魂未定之際卻又看着侯斯年繼續上了一階,而後又像剛剛那樣,朝她伸出手。

他目光堅定,而又溫柔,“準準,來。”

讓她情不自禁。

就這樣,這個動作一遍一遍的重複,到最後沈奚準也忘記自己究竟爬過多少節臺階,等終于站在城樓上的那一刻,她的裙子已經都是灰了,就連臉上和手上也是。

高處不勝寒,城樓上的風要比地面上的更冷更兇,每一陣都像是襲卷着哨聲,呼嘯時不斷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響。

沈奚準的手腳都快要被凍透。她張張口想問為什麽,但迎面刮過來的風又讓她閉緊了雙唇,唯唯留給侯斯年一雙像小鹿似的,擔憂又害怕的眼睛。

侯斯年用雙手包住她冰涼的手指,而後将她拉進自己的懷裏,“準準。”

他說:“過兩天我要去涼州了。”

沈奚準在他懷裏瞪大了眼睛,她不可置信的擡頭看他。霎時迎面撲過來的風将她的發絲弄得很亂很亂,也讓她美的令人心驚。

“你去打仗?”

“對。”

“那什麽時候……回來?”

“我不知道。”侯斯年說,“但我一定會回來。”

沈奚準眸子裏說不清是傷心還是什麽,“為什麽是斯年哥哥?”

“我去找了陛下。”侯斯年不敢看她的眼睛,他把她的頭壓在自己的胸口,“父親受了重傷,母親日日擔憂夜不能寐,我不想再這樣繼續下去了。”

“可我會擔心你啊!”沈奚準在他懷裏瑟瑟發抖,城樓的風太冷,凍幹了她的眼淚。

侯斯年恨不能把自己所有的溫度都給她,“準準……”

他帶她看向長安城的盡頭,綿延不絕的村莊後又一座拔地而起的高高圍城,“準準你看,那裏就是涼州,等我把匈奴趕出大漢,我就會回來的。”

沈奚準帶着哭腔,“究竟要多久啊?”

“我不會讓你等太久啊。”

沈奚準也不知道自己哭沒哭,直到後知後覺臉頰貼着侯斯年胸口的地方越來越冰,她才從他懷裏把頭擡起來,淚眼朦胧的說,“你要快一點把他們趕走,不要受傷,要快一點回來找我……”

“好。”侯斯年覺得自己瘋了,他試探的吻上她的眼角,“努力加餐,勿念我。”

等下城樓的時候,兩個人俱是哭過一回,城樓上的侍衛面不改色的為他們讓出路來,待他們走遠才忍不住搖頭嘆息。

“邊關如此兇險,小王爺又沒去過戰場,這一去不是兇多吉少麽。”

“但願他能像他父親一樣,不然這長公主就白等了。”

“常聽人說他們兩人竹馬青梅,還以為再過幾年就會聽到他們成婚的消息,可眼下這種形勢,怕是等不到了。”

“可惜。”

“是啊。”

看着侯斯年沈奚準慢慢下行的背影,有個侍衛突然道:“興許也不會這樣凄慘,太子殿下不也在邊關嗎?而且上次太子殿下也上來過一次的。”

“太子殿下?”

“嗯!”那侍衛眼中燃着希冀敬佩的光,“那日殿下臨行前也踏上了城樓,就他自己一個人。他看着涼州的方向,說:寇可往,我亦可往!”

侍衛咧嘴一笑,“我至今記得殿下當時的語氣和眼神,我相信殿下他定能如願以償。”

又有誰能與那樣生來就睥睨江山的人,逐鹿天下呢?

侍衛不知,劉寡亦不知。

涼州城駐地,漢軍營。

主帥帳中已陸續端出了幾盆血水,都被裏頭出來的人避開巡邏侍衛,悄悄澆在了樹叢裏。

此時夜已深,可為了防止匈奴人再度偷襲,軍營中的士兵仍處在兩個時辰一換崗的戒備之中,一個穿着盔甲的老頭小心的躲過侍衛,溜進了主帥的大帳。

“臣劉墉,參——”

“別廢話。”榻上之人不耐煩的打斷他,怒意之中藏着幾分不易察覺的隐痛,“滾過來給孤包紮!”

“是、是!”劉墉趕緊夾着藥箱爬過去。

榻上少年身材修長,線條精悍,正赤着上身倚着憑幾。他五官俊朗,挺鼻薄唇,劍眉入鬓。但因受傷,面色卻是蒼白的難看。

他額上有冷汗不斷滾滾滑下,呼吸時重時淺,胸口上更是覆着一塊不明意義的凸起的白布,十分紮眼。

劉墉伸手要去查看,卻被少年身邊的人喊住,“別碰!先拿止痛的藥!”

張玉紅着眼眶,哽咽道:“這布是塞在肉……”

後面他再也說不下去了,忍不住哭着偏過了頭去。

劉墉呼吸一窒,心頭猜到了一二分,他雖不知劉寡為什麽會受這麽重的傷,但還是趕緊從藥箱中翻出一包藥粉來,順便又拿出一卷紗布。

離得近了,都能聽到劉寡咬後槽牙的聲響。

“殿下,請您咬着這個。”

張玉立即上前,看了看劉墉手中的東西,又看了看劉寡,流着淚道:“殿下您還是咬奴婢的手吧!”

劉寡皺着眉瞥他一眼,而後拿過了劉墉手裏的紗布咬在了嘴裏,複又閉住了眼睛。

劉墉抹了把因為緊張流出的汗,這才道:“殿下,老臣得罪了。”

他說罷伸出手去,輕輕揭開了劉寡胸口上的白布。那布有兩層,一層覆蓋着,一層卻是被人直接填進了肉裏。

饒是看多了斷胳膊斷腿,劉墉還是心慌的手都有些抖。

“這,這是……”

張玉抹着眼淚,“殿下與伊稚斜交手時不幸重了暗算,他怕自己受傷會擾亂軍心,也怕匈奴會趁機進攻,為了不讓血流出來,就拿布一直塞着傷口。直到與諸位将軍商量好對策,這才回來。”

劉墉一想便頭皮發麻,伊稚斜來犯時是正午,劉寡不可能是最後才重了暗算,一定是與伊稚斜交手中就受傷了。

所以他這是忍了多久!?劉墉想都不敢想。

張玉這時又哭了一嗓子,“帶血的布已經被我埋了,這塊布,是殿下才又換上的。”

“怎麽能這麽……”劉墉想說他荒唐,想說他胡鬧,想說打仗哪裏有他的命重要,可一看劉寡滿頭大汗的樣子,他又說不出口來了。

他的堅持,無非是大漢的堅持。劉墉對面前的少年,心中心疼,卻又有一股敬佩油然而生。

“殿下,您忍着些。”

此時劉寡已因為受傷太久,又沒有及時處置,面頰上已燃起了不正常的潮紅。劉墉幫他除掉白布時也只是皺了皺眉,下意識忍着疼痛,直到劉墉為他重新上藥包紮好,他這才緩緩松開了一直緊握成拳的手。

年過半百的老頭看的鼻頭都忍不住開始發酸。

“大人。”等他終于收拾好劉寡的傷口,這才對張玉道:“太子殿下的傷雖不是很深,但拖的太久,用的白布又不幹淨,現在已經發紅了,今晚定會發起熱來,還請大人泡點參茶喂給殿下,再涮幾塊涼帕子,往殿下額頭上搭好,我這就去割些柳樹皮給他熬些湯藥,去去就回。”

張玉紅腫着眼眶送他出帳,由于哭得太久嗓子已啞了,“殿下可有性命之虞?”

“只要傷口不腐爛就不會有事,現下天寒,問題不大。”

“多謝大人,還請大人為此事保密,莫要告訴別人,不然殿下的苦心就……”張玉又忍不住流起淚來。

劉墉看的心酸,應下之後連忙沖出了大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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