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鹿逐西風8
==========================
這誰知道,劉敬可不想管那麽寬。
不過有一事倒在他意料之外,是他本以為最快也要傍晚趕到的侯斯年,晡時剛過就已進涼州城了。
劉寡在帳中休養,得到消息後便派了他去接人,說實話劉敬不太情願,但架不住對侯斯年的好奇上了一階,所以還是去了。
劉敬平日裏不愛讀書,對文章學問更是敬謝不敏,所以便無法洞深侯斯年名字中“斯年”二字背後的含義,只片面覺得人就該如其名,是個斯文書生。
直至侯斯年一身武服,利落幹脆的在他面前翻身下馬,這才給他上了一課,原來名字斯文的人不一定很斯文,原來十四歲的小少年也可以英姿勃發。
雖不知侯斯年武力值多少,但劉敬對侯斯年第一印象算是妥了,不是嬌弱少爺,他就能和善不少,于是颔首道:“你就是新來的少将軍侯斯文?益王劉敬,久仰大名。”
霎時跟在二人身後的諸多将士們,都忍不住投過來一言難盡的目光。
侯斯年面不改色,抱拳回禮道,“侯斯年,見過益王殿下。”
劉敬羞憤。接下來引着侯斯年去見劉寡的整一路都在暗暗擂胸,後來他覺得實在無法面對侯斯年那張好似什麽都沒發生的臉,便随便找了個借口溜走了。
劉寡并不知他們之間鬧了這樣一遭,見只有侯斯年一人進來時還問了一句,随後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便移開了話題,“長安城內現在如何了。”
“久戰未捷,又有各地流民湧入,城中百姓已人心惶惶了。”
聞此劉寡忍不住皺起眉來,“那宮中呢?”
侯斯年搖了搖頭,“這一月來,每日都能抓到偷宮中財物去變賣的宮人。”
劉寡知會糟糕,但沒想到竟然如此糟糕至極。“軍臣單于派遣其弟伊稚斜與我軍車輪戰,前幾日侯禹将軍又不幸重傷,營中無主帥,現下涼州情況亦不容樂觀。”
“下臣知道。”
“你來此是想為侯禹将軍報仇?”
“是也不全是。”侯斯年道:“乍一聽聞父親重傷時,下臣的确想為父親報仇,後來見母親日日傷心,便覺得殺光匈奴也不解恨了,唯有斬草除根。”
劉寡眸色稍深些許,“孤雖不知你是如何說服父皇的,但望你知曉,上陣殺敵并非兒戲,稍有不慎就會送命,匈奴人陰險狡詐,不是好對付的。”
“下臣知道,多謝殿下提點。”
劉寡見他并未被吓到,又道,“你有心為國效力是好事,但你畢竟年幼,若有個三長兩短,可想過如何向你父母交代?”
這話在侯斯年來時劉豈就已問過他一遍了,那時他怎麽說?母親會理解的。那現在已經來了涼州,他又怎麽可能會退縮?
“請殿下放心。”
侯斯年說道:“下臣必然不敢辜負父母。”
劉寡在桌面上輕敲着手指,若有所思,半響後才說道:“既如此,孤便不再多說什麽,軍事明日再作安排,你跋涉一天今日先去休息吧。”
侯斯年弓了弓身,仍是躊躇道:“下臣可否去看望父親?”
“自然,請便。”
“多謝殿下。”
侯斯年慢慢從大帳中退了出來,便有士兵迎上前來,引着他過去了。
他前腳剛走,劉敬後腳便進了來。問道:“殿下,您覺得侯斯年如何?”
“如今看不出,且需往後。”
劉敬心中疑惑,“可殿下不是說幼時見過他幾次,如今總能看出些變化來吧?”
劉寡平靜地看向他,“益王若說的是容貌,孤倒确實看出一些。”
“唉,不是……”劉敬讨了個沒趣,頓覺讪讪,趕緊識相的走了。
帳內終于只剩下劉寡自己,他看向劉墉一早端來的藥,伸手把它拿了起來,那碗已經溫了,可濃稠的藥汁卻不減苦澀,一口下去像是能拔起人的舌根。饒是他很少将喜怒形于顏色,可喝上一口也還是忍不住皺起眉來。那酸苦的滋味,還不如讓他忍痛好過一些。
想起自己曾對喊苦之人嗤之以鼻,劉寡又忍不住笑着搖了搖頭。再見到侯斯年,總是讓他情不自主想起幼時的許多事情,記憶裏那嬌弱的小女孩,仿佛又一下跌入他的眼中了。
那時他剛剛被受封為皇太子,在皇太子受封典禮時,那位僅限于他母後沈氏口中的沈太妃,也帶了女兒從行宮趕了來。
聽母後講,沈太妃的女兒,他該尊其為姑姑。
小他四歲的姑姑,劉寡好奇過,但等真的見到她時,他卻不是很想認這個姑姑了,因為她不過剛滿周歲,別說走路,就是連話都不會說。
他身邊的兄弟們一個個的走上前去,苦大仇深的給還在流着口水的沈奚準請安問好,他第一次覺出了當皇太子的好處。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國之儲君,未來天下之主。便面前之人的确是姑姑,也可不必行于大禮。
後來沈太妃在殿上抹起眼淚,訴苦說女兒明明周歲,可至今未有人提起給她舉辦抓周之事,她們孤兒寡母當真可憐。
他不太記得她是怎麽說的了,只記得後來父皇做主在他的封太子大典上再擺一張桌案,并讓宮人備了抓周時要用的東西。
才一歲的沈奚準被放到了寬大的桌子上,好奇的在上頭爬來爬去,他因是皇太子,不同于一般皇子,便和父皇母後,還有一些身份貴重的長輩圍在桌前,幫她壓陣。
前太子劉榮和其他幾位平素就對他不甚友善的兄弟無法聚到前來,只能擠在柱旁觀望,不忘竊竊的笑話他,“冊封大典多重要的事,就這樣被小姑姑攪和了,這劉寡也真夠倒黴。”
“開頭便是不順,想來日後也順不到哪裏。”
“若不是他母親在父皇繼位時出了力,皇後位置又怎會輪到她?還真當什麽夫妻情份,簡直讓人笑掉大牙!皇太子又能如何,父皇說立便立說廢亦能廢,興許這個位置你我兄弟們都能輪着坐一坐。”
“嘻嘻,這次真說不準。”
他覺得聒噪,便一眼回瞪過去,可彼時他年紀太小,并無人肯信服于他,他們雖是閉了嘴,可仍不忘給他挑釁的一眼。
他心中氣悶,決心一定要在這個位置上坐穩,不僅如此,還要榮登九五,受之叩拜!
可就在這時,周圍大人突然發出一陣笑聲,劉寡不知發生了什麽,才扭回頭,就見一片陰影朝他壓下來。
他一驚,可已來不及了,沈奚準已經抱住了他的腦袋。當時若不是他父皇就在身邊,他可能被沈奚準害的摔一跤也說不定。
他的視線被擋住,視線中漆黑一片,本以為會招來劉榮他們更肆無忌憚的嘲笑,可此時他們卻閉了嘴,這時有唱官在一旁高呼太子殿下大喜,大喜。
什麽大喜?劉寡只覺得晦氣。時間仿佛過了許久,沈奚準才被人從他身上抱走了,他頭上一輕,忍不住用手去碰,卻碰到一頭一臉的口水。
偏偏沈奚準做了惡,卻什麽都不知道,轉身就又去抓了一個紅蘋果,咧開長了沒幾顆牙的小嘴巴,跟随着周圍大人們,笑得十分開懷。
母後沈氏替他擦着臉,連父皇也沖他露出欣慰的笑容來,對他說道:“太子有福,館陽一抓便抓到了貴人。”
周圍衆人連連稱是,順着他父皇的話又是連篇吹捧。劉寡不明白,直到後來的後來他問起母後,才被告知,原來孩童抓周之時亦要抓一位貴人,便是在場所有人中身份最貴重的那位。
“身份最貴重?”他大驚,問母後道:“可那日最貴重之人不是父皇和您?”
母後刮刮他的鼻尖,“你是儲君,未來的帝王,亦是最貴重之人。且那日你被封為皇太子,正是大喜之日,能被準準抓中便是天意告知衆人,你父皇的選擇沒錯。”
“所以……父皇才會如此高興。”所以劉榮他們才會鴉雀無聲?
看着母親點頭,劉寡只覺得荒誕至極。
但是他不可否認,自從被沈奚準抓到貴人之後,那幾位兄弟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了,甚至父皇對他也更耐心了許多,算來,這的确是托了沈奚準的福。
劉寡心想,日後若見到沈奚準,他一定要好好致謝她才行,雖然她還太小,還什麽都不懂。可沒想到這一等就是一年,但那個時候他早就把這事忘在了腦後,他身為皇太子,有太多事情要去學,要去做。
之後就這樣一年又一年,沈奚準只有逢宮中家宴時,才會被她母親沈太妃帶來,他對她的印象便随着時間的推移而淺了下來,只有每次在衆多人參加的家宴之中無意的看到她,才會想起自己還有一個比自己要年幼許多的姑姑。
直到又是一年的八月十五,中秋家宴還未開始,他便聽宮裏到處在傳她受傷的消息。
傳的多了,但每次都是只能聽到一句半句,好奇之下他忍不住讓張玉去打聽了打聽,這才得知是因奴才失職,害她碰傷了額頭。
“這群奴才總是粗手笨腳的。”更何況沈奚準年幼,頑皮些也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