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鹿逐西風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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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玉卻道,“派去東宮伺候的宮人,都是從各宮裏挑出來的一等二等,難免心高氣傲。覺得伺候長公主委屈了他們,便都不盡心了,聽說長公主下車時連個扶一把的都沒有,愣是讓她從上頭跌了下來。”
辎車如此之高,從上面跌下來還好?他聽的直擰起眉頭。
“傷勢可嚴重?”
張玉點頭,“陛下過去時,長公主已被侯王妃身邊的女醫救治過了,聽長信宮的宮人說,她被侯小王爺領回去時,額頭腫的都沒法看。”
他不解,“為何又和長信宮扯上了關系?”
張玉少見的嘆了口氣,“便是因為東宮那群奴才了,長公主從車上摔下來時,無一人去扶更無人去喊太醫,只留公主坐在地上大哭。還是侯小王爺從那處路過看見了她,不然還不曉得會怎麽樣呢。”
“侯小王爺……”
“是陛下義兄,侯禹王爺之子。”
侯禹劉寡是知道的,但侯斯年他卻從未注意過。次日中秋家宴,他便特意在殿中留意了一下此人,只覺得是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小少年,雖不如他五官深刻,但也生的俊秀斯文,舉手投足看着也讓人舒坦。
原來他就是侯斯年。
他看着看着,注意力便不知不覺的被他身側的小女孩奪了過去,那是粉雕玉琢的一個小娃娃,饒是頭上纏着厚厚的紗布,整個殿中也再也找不到比她更精致漂亮的。
劉寡對她不陌生,即便一年才見一次,也知這便是他那位小姑姑了。
他看她與侯斯年坐在一處,不知侯斯年對她講了什麽,她便乖乖張開了嘴巴,接着侯斯年喂了她一顆什麽東西。
相隔的太遠了,他自然看不真切。但不妨礙他心裏忍不住對其嗤之以鼻,想她果然年幼無知,不知宮中險惡,竟然敢随意吃別人遞來的食物,還沖人一臉笑容,簡直愚蠢的要死。
還有這侯斯年,不知什麽是身份尊卑嗎?沈奚準再蠢,也是大漢的長公主,怎可與他一個小小世襲王爺坐在一處呢?于是他再看侯斯年時,不論怎麽着,都覺得他不甚順眼了。
他克制不住自己胡思亂想,想長信宮與東宮相隔甚遠,是有多巧合才讓侯斯年走到了東宮去的?也許是預謀許久也說不定,畢竟沈奚準是長公主,雖然年幼但依舊位同諸侯,可用之處實在不勝枚舉。如此想來,這侯斯年也許是個心機深沉的人物。
這樣想着,他便朝他們看了過去,可先前兩人還在,此時位置上卻空空如也,他目光快速在殿中搜尋了一番,正巧見兩個小孩子手牽手從柱後溜出大殿。
他哼了一聲,這侯斯年,果然是胡鬧至極的家夥!
不過萬幸侯王妃很快發現了不對,及時向父皇求助,可沒想到那時候劉榮突然橫插一腳,主動向父皇請命說要去找人,母後擔心劉榮會對沈奚準下手,便也讓他一同跟去找人了。
畢竟沈奚準的生母是母後的親妹妹,沈奚準也算是她家族的人。
不過說實話,秋末的夜晚清冷,哪如殿裏溫暖?他心裏頭自然是對出來找人不大情願的。可一想侯斯年竟敢私自帶走長公主,他就覺得有必要要親自去尋一趟,也好告訴告訴他,皇宮不是他家後院,不是能夠容他亂來的地方。
許是他面部表情太過兇神惡煞,竟吓得劉榮那家夥想要趕緊逃開,這對他來說無關痛癢,反正劉榮也只是站在那裏,多一個人尋找,少一個人尋找都一樣,而且他對這位曾經也當過皇太子的兄長,也無半分好感。
不全是因劉榮曾散播謠言,說他能被父皇冊封為太子,全是仰仗母後在父皇繼位時出力,他子憑母貴。更大一部分,是他真覺得劉榮此人爛泥扶不上牆。
父皇不是昏庸之人,不論當年薄氏是否倒臺,這個皇太子的位置,劉榮都不可能坐的長久,太子之位,歷來都是能者居之。
他便打發了劉榮,帶着侍衛仔細在未央宮裏搜尋起來,可侯斯年和沈奚準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偌大的未央宮被他們搜了個底兒掉,也沒能找出人去了哪裏。
他對侍衛下令道:“去宮外搜!”
“可、可奴婢剛剛問過宮外值守的人,他們說并未見到有人出去啊。”張玉一臉擔憂,“會不會是他們又回去了?”
若是回去了,定會有人出來知會一聲的,這麽久都沒見到人影,可見人并沒有回去。
他心情說不出的煩躁,“狗洞這麽多,誰知道侯斯年會鑽哪一個!”
張玉自幼跟在他身旁,早已經修煉出了一身察言觀色的好本事,見他不高興便喏喏跟在他身後,不再言語了。
于是他們便從未央宮中走了出來。要知宮中的壸巷在夜晚看起來更加黑幽幽,一眼望不到盡頭。和未央宮比起來更像是天上地下兩個世界了,這裏沒有燈籠,人要在此處行走,要麽依靠月光,要麽結伴而行,不然膽子小的可能會被一陣風都吓出個好歹。
就在這時,有侍衛像是發現了什麽,禀報他道,“殿下,前方像是有兩個人。”
“走,過去看看。”
若真的是侯斯年他們,那只能說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了。
果然,離得近了便更加看清了那兩人,就是侯斯年和沈奚準沒錯。他松了口氣,卻又覺得兩人抱在一起十分礙眼,尤其是當侯斯年将沈奚準擋在身後時,這種怒意簡直達到了頂峰。
侯斯年以為自己是什麽東西?沈奚準什麽身份是你說碰就能碰的嗎?
于是他故意嚴厲的問道,“你就是侯斯年?”
“……正是。”
呵,故作鎮定。
他又問,“身後之人可是館陽長公主?”
“是……”
他滿意的颔首一記,對身側侍衛道:“送長公主回東宮。”
他話音才落,便有高大的侍衛走上前來,沈奚準不知要做什麽,竟沒出息的被吓得哇哇大哭,侯斯年見狀不由急得把整個身體都擋在了她的身前。
但那又怎麽樣,還不是被侍衛輕而易舉的按住,眼睜睜的看着她被抱走?
他覺得心中快意,仿佛憋了一晚上的火氣終于發洩了出來。他看着侯斯年又驚又怒,毫無形象可言的對他大喊大叫:“你們是誰!你們要做什麽!?”
愚蠢的人才會這樣問。
他故意不去回答他,時間的流逝把侯斯年耗的幾乎崩潰,他又問他道:“你到底是誰!”
張玉不愧是他的人,适時邁出一步,“這位乃是當今太子殿下,小王爺還不快快見過太子。”
果然侯斯年像被人點住了xue位,瞬間失去了聲音。
他看着侯斯年,在想如何處置他合适,可侯斯年卻已先開口道,“你為何要帶走準準?”
對着太子稱你,是為大不敬。
“你又為何帶走她?”
他沒留意侯斯年在說什麽,因為他的注意力全被侯斯年臉上的眼淚奪走了,他想:怎麽還有男孩這樣沒出息,像個女孩一樣大哭?
于是不管侯斯年說了什麽,他都道:“私自帶走長公主,乃是大罪。”
侯斯年已然哽咽了,“我們是朋友……”
他覺得好笑至極,沈奚準那麽小,只要對方對她好,誰都能成她的朋友。于是他又覺得侯斯年有些可憐了,“可惜孤只負責尋人,你若不滿,可以去禀奏陛下。”
“那我可以去找準準嗎?”
“可以。”當然可以。他故意道:“只要陛下同意。”
那夜之後,他心中暗爽了許久,直到有次去拜見沈皇後,卻看見她一臉的愁眉不展。問起緣由,這才得知沈奚準的母親在宮中得了重病,而沈奚準也大病了好幾日。
中秋夜是他見到沈奚準的最後一面,那時他還好好的,怎麽會說病就病了呢?
沈皇後搖搖頭,近來事務煩重壓的她頻頻揉着額角,“那日你送她回東宮後,她大哭了一場,也不肯讓宮女碰她,就那麽凍着睡了。”
他皺起眉來,“怎可這樣胡鬧!未免也太嬌蠻任性了罷。”
“也不能全怪她。”沈皇後欲言又止,但想了想還是忍不住說道,“是那日你将她送錯地方了,該送到長信宮去。”
長信宮?他不明白,“可侯斯年不是住在那裏?”
“正是那裏,先前你父皇下過旨意,此年中秋,長公主暫代為長信宮居住。”
所以……
所以難怪沈奚準會哭的如此慘烈,連侯斯年亦是如此,原來竟是他徹頭徹尾當了一回惡人?
他覺得荒謬,可事實就擺在那裏。
他想将來再見到沈奚準,一定要先給她道個歉才行。就這樣又過了一年,又到八月十五中秋家宴,那天他早早就去了宴席,準備見到沈奚準就向她賠罪,可誰能想到她記仇能到那種地步,在大殿門口看見他的身影,便大吵着不要進來了。
“劉寡,是劉寡!我怕,我怕!”她縮在宮人身後,說什麽也不肯再向前一步。
周圍衆人竊竊私語,讓他臉面着實挂不住,他便站起身朝她大步走過去。
可萬萬沒想到,他不過去還好,他一過去這一下更糟糕,沈奚準突然尖叫一聲,而後轉身跑了。她長大了一歲,小腿更靈活了些,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面對衆人投來的探究的目光,他氣的狠狠咬牙,好!館陽你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