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鹿逐西風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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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人的目光炙熱,看他像是在看罪魁禍首,可又礙于他皇太子的身份不敢加以指責,只敢互相小聲的詢問,“這可如何是好?”
“是啊,陛下和皇後娘娘馬上就來了。”
“孤帶人去尋。”他這樣撂下一句,就帶上侍衛出門去了,張玉愣了愣,也趕忙跟了上來。
只是未央宮內四通八達,張玉也慌了神,“殿下,咱們去哪個方向找?”
“分開搜。”沈奚準對未央宮不熟,肯定不敢跑太遠,定是躲在哪裏了,他迅速作出分工,把身邊的侍衛都分開了去。
張玉要與他一同共進退,便寸步不離的跟着他。他們從溫室殿正側找到東側,又從東側找到西側,終于在一根回廊柱後看見了一抹小小的影子。
他立即走過去,“沈奚準?”
果然那小人瞬間驚的差點跳起來,是沈奚準沒錯了。他看着她一臉要被吓哭的表情,覺得心情十分糟糕,他又不是老虎,為何她恐懼至此,唯恐避之不及呢?
“今日家宴,你不進大殿躲這兒幹什麽?害得所有人都在找你,去年也是如此,只會給孤添亂!”他仍覺得不解氣,便又補了一句,“三歲的劉念都比你懂事!”
劉念也是位公主,是父皇某位不怎麽得寵的才人所生,每當家宴時也會被她母親抱來,但從未有一次聽她在殿上大哭過,亦未聽說她惹出什麽亂子。
不知沈奚準是不是因自己拿她與劉念做了比較而不開心,總之忍了許久的眼淚在他說完這句話後,不要錢似的掉了下來。
他一驚,心想原來落淚如珠的說法并不誇張,真的有人能掉下這樣大顆大顆的眼淚。他有些手足無措,只愣愣的看着她哭,直到張玉提醒他沈奚準是長公主。
“那又怎樣?孤比她年長四歲。”他下意識反駁道。
“可論輩分,她是您的姑姑……”
他瞪張玉一眼,不知為何平時有眼色的人這時候卻沒有眼色了,他難道就不知若按輩份沈奚準是他的姑姑了嗎?可教訓沈奚準的話都說了,再承認她是姑姑,他豈不是要背上不尊長輩的罵名?
他索性堅持到底,對着沈奚準冷哼:“她才到孤的胸口,算什麽姑姑?且她生母是母後的妹妹,論起來她還要叫我哥哥!”
對,就是這樣沒錯。
但他可能是瘋了,竟說道:“沈奚準,叫哥哥!”
也許是他太過兇巴巴,把沈奚準吓住了,又或許是沈奚準太好欺負,不敢反駁于他,總之她很快扁起嘴巴,哽咽道:“哥、哥哥……”
不等他高興,沈奚準就又放開嗓門,大哭道:“嗚哇——斯年、斯年哥哥!”
“閉嘴!”他氣的頭上冒煙,萬萬沒想到她喊的竟是侯斯年,他吼道:“不許給孤喊別人!我才是你哥哥!”
然後他就被人猝不及防的狠狠推到了一邊,若不是張玉及時拉住了他,他一定會摔到花壇裏。他看見沈奚準撲進來人懷裏,指着他跟那個人告狀,“嗚……他欺負……”
那人立即向他瞪過來,卻又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僵住了,“太子殿下?”
清冷的月光把侯斯年的臉映得很白,白的就像是看見了鬼,而他又何嘗不覺得晦氣?
在其中某個瞬間裏,他腦海中蹦過無數個要把侯斯年碎屍萬段的聲音,然而向這邊趕來的腳步聲,讓他不得不先忍下了這口惡氣。
但他仍心有不甘,“孤記下了。”
沈奚準與侯斯年看向他時那驚恐的眼神,仍生動在眼前,只是不知他到底是如何的兇神惡煞,能把他們吓成那副模樣。
……回想起舊事,劉寡忍不住輕笑出聲,連撂下藥碗時都忘記了傷口,不小心牽動了,疼得他又嘶了一聲。
張玉聽見動靜小聲喚道:“殿下?”
“無事。”
随後帳簾微動,進來一個矮小的身影,劉寡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而後緩緩的蹙起眉來,“你這是做什麽?”
張玉不知何時将身上的布衫換成了營裏士兵的服飾,一改奴顏婢膝的模樣,倒是十分英氣了。他局促的捏捏衣角,卻堅定道:“殿下,奴……屬下也想跟着您打仗!”
劉寡沉默一瞬,而後問道:“為何?”
張玉在他注視中緩緩跪下來,咬了咬唇,似是天人交戰了許久,這才道:“奴婢生來賤命一條,不知父母,四處游蕩,與乞丐為過伍,也與惡狗搶過食。後來蒙得宮中招收,做了閹人,才吃上飽飯。”
這些劉寡都知道,沈皇後在為她挑選近侍時,都仔細摸過他的底細。
張玉低垂着頭,“再後來奴婢有幸到了殿下身邊伺候,殿下您宅心寬厚,平素待奴不薄,奴婢是當時被選中的奴婢中最走運的那一個。只是如今年齡漸長,奴婢越來越不敢再以殿下身邊的近侍自居。”
劉寡擰起眉,“為何?”
張玉握掌成拳,随後慢慢伏身,以犬姿膝行至劉寡腳邊,将額頭擱在他的腳面上,“因為殿下……”
張玉的聲音悶悶傳來,似乎還帶着哭腔,“一直不願……使用奴婢……”
皇室養狡童,娈侍,确有這樣風氣,連他父皇都有幾個男妃,劉寡對此并不意外,只是他不曾想過,張玉也想着這些事情!
莫不是自來他身邊伺候,就一直做着這樣準備吧?
劉寡胳膊上頓時起了雞皮疙瘩,他迅速撤開腳,隐忍着想要踢張玉一腳的沖動,道:“孤沒那個意思。”
他身為皇太子,想爬他床的宮人自然少不了,萬萬沒想到張玉也在其中,劉寡看着他的頭頂,心中無比氣悶,卻也疑慮重重,好端端的怎會突然提起這樣的事情?
“你跟随孤多年,自然知孤只當你做心腹培養,又何必自甘堕落?”
張玉萬分傷心,已經泣不成聲了。
他莫名光火,“你擡起頭來,這樣像什麽樣子?”
“殿、殿下——”
他煩躁,連胸口的傷都傳來絲絲拉拉的疼痛,“你是受了旁人游說?想因此斷了你我主仆情分?”
張玉猛烈的搖頭。
“那是什麽?”劉寡雙眸睥視向他,竟然有些狠戾的味道,“要去敵軍送死麽?”
“奴婢只是想堵住那些污言穢語……”
張玉哽咽道:“軍營之中只有奴婢與益王殿下身邊的近侍兩個閹人,士兵都傳奴婢是殿下的娈童,奴婢怎麽能讓殿下在背後遭人議論……”
劉寡又皺起眉來,“所以你覺得擺脫孤近侍身份,便能擺脫這些流言蜚語?”
張玉抹了抹眼淚,輕輕點了點頭。
劉寡覺得可笑,“并不會。”
“殿下?”
張玉臉上仍有淚痕未幹,疑惑的看向他時,倒真有幾分楚楚可憐的意味。難怪有近侍娈童一說,初選內侍之時王延慶定是專撿面容較好的來挑罷。
不過便不是大敵當前,劉寡也沒那個興致,“人多的地方,總會有流言興起,便是沒有,別人也能憑空捏造出一些,你若覺得困擾,孤去解決就是。”
張玉聽完,感激的淚花又要湧出來了,還沒來得及叩謝,就又聽劉寡道:“你有心上戰場不論動機是什麽,都是好事。只是你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又不曾跟随将士集體練兵,便是上了戰場也是送死。”
劉寡毫不客氣,“若你上戰場是想建功立業,奮勇殺敵,孤會給你這個機會。”
他不是不開明的主子。
當夜劉寡未再讓張玉在帳中伺候,自行回帳的張玉興許想通了什麽,次日劉寡起來時,他就已經在帳外早早的等候了,身上還穿着那身士兵盔甲。
“殿下!”他朝劉寡重重一拜,“屬下想上戰場!”
劉寡從他身邊大步走過,只丢下一句,“随孤來。”
張玉趕忙爬起來跟上。
一時枯燥的軍營之中又有了新的談資,太子身邊的近侍每日晨起也開始随軍操練是一個,長安新派來一位少将軍是另一個,但新來的少将軍可比什麽太子近侍讓人期待多了。
“聽聞這位少将軍年僅十四歲?比太子殿下還要小上一歲,可是真的?”
“不知道,我們還沒見到人!”
“是十四還是四十?別是你聽岔了吧?要是十四那不還是個孩子?陛下怎麽會派個孩子來啊!”
“就是十四!沒錯的,我們帳裏有一位跟這位少将軍一同從長安來的兄弟,他說就是十四!正是侯将軍侯禹的兒子!”
一聽到侯禹二字,衆人都不自覺的沉默了下來,他們雖是無名之輩,卻也和這位将軍并肩作戰了許久。這位将軍曾不眠不休親自上戰場殺敵,也曾帶他們突破重圍,在匈奴人輪番進攻裏保住岌岌可危的涼州城,就連這次身受重傷,也是為了救一名小士兵才被敵人鑽了空子。
說到侯禹這個名字,真的無法不讓人敬佩啊!
衆人沉默了許久,直到集合的角聲在校場上響起,周圍的士兵大聲呼喊着同伴,“集合了集合了!”
有一人背好自己的武器,在這紛亂嘈雜中突然小聲道:“侯将軍的兒子,想必也不會差到哪裏。”
他本以為不會被人聽到,卻不料有一個清亮的聲音贊同的嗯了一聲,他回頭看過去,便看到一個年紀也不大的少年。
少年身上穿着士兵铠甲,臉上還有兩道不深不淺的刀劍的劃痕,灰頭土臉的,唯獨那雙眼睛烏亮有神的可以,“太子殿下也不過十五歲,不照樣重傷伊稚斜嗎?自古英雄出少年,既然敢來涼州城,那這位少将軍必然是不會錯的!”
說罷他沖那士兵一笑,背着兵器跑去集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