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鹿逐西風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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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寡的折子送至長安時,匈奴太子于單也剛到長安,正遞交了文書,懇請面見劉豈。
只可惜他比劉寡要晚一步,涼州大捷的消息已經滿朝皆知了,當然還有那份劉寡親手拟的,欲将匈奴趕出河西走廊,開疆擴土的奏折。
匈奴的存在一直以來都是心病一樁,如今涼州一戰算是徹底給大漢敲響警鐘,若再繼續将匈奴看做友好鄰邦,送公主去和親,怕是誰人心裏都膈應。是以,大漢滿朝文武已附議太子劉寡,痛擊匈奴。
于是再當于單面見劉豈時,他就被劉豈強硬的駁回了他要求娶大漢公主的請求,劉豈不屑的奚落他道:“百年來大漢嫁往匈奴多位公主,皆帶豐厚嫁妝,可無一位能被善待,皆在到漠北後幾年之內突然抱病,念在你匈奴是大漢鄰邦,大漢便從未追究過。
前幾月爾等曾派來使者求親,朕未立刻答應,便有爾四十萬匈奴侵吾邊境,欲奪城池。幸吾大漢将士拼死守衛,才免涼州遭屠城之禍。秦晉之匹爾等早已反目成仇,而今,你是又有何臉面站在此處,說想求娶朕大漢的公主?”
于單心裏一咯噔,再看滿殿大臣,看他皆像是在看一條蛀蟲,還有劉豈看他的眼神,讓他從頭涼到腳,他慌亂的解釋,“漢皇息怒,公主并未在漠北遭到苛待,是漠北遙遠,氣候與漢地大不相同,幾位公主是水土不服才不幸,不幸香消玉殒……”
殿中大臣質問道:“漠北遙遠?氣候不同?你是欺我大漢無人去過漠北嗎?那裏不過早晚驟冷驟熱,公主如何就是水土不服了?”
“便是水土不服,也該有個病症,是何病症讓禦醫連診治都來不及?我不信你漠北連個郎中都沒有!況且公主身邊都帶着禦醫,便是突然暴斃,那為何不敢讓我大漢的禦醫過去驗屍?都是匆匆下葬,連屍體都不敢讓禦醫看一眼?”
“還用問,他定是心中有鬼!”
有人咄咄道:“每到寒冷無糧之時就來求娶公主,可見其居心叵測!若非涼州一戰匈奴戰敗,他又怎會站在這裏!”
“猶若狡狐,猾頭至極!”
于單站在殿中,被抨擊的搖搖欲墜,“這、這并非不敢讓禦醫驗屍,是我游牧一族傳統,人死後屍體要立即下葬,已表對故去之人的敬重……”
有人氣急敗壞的罵道:“少在這裏诓人,你匈奴什麽個德行當我們漢人都是傻子不成?你死個爹要擺屍七日,死個小娘要擺五天,為何我大漢公主就得立刻下葬?”
于單被吓得不輕,他想不到看起來文鄒鄒的大漢臣子也能這樣兇悍。他知他們游牧一族豪爽,平日裏難免會起些争執,要麽動手解決,要麽口水戰,但那也只是聽說,他是漠北太子,誰敢這樣指着鼻子罵他?
他被罵的臉色煞白,但又不敢反駁什麽,生怕那人沖上來打他一頓,畢竟眼下形勢實在不妙。
于單冷汗一滴一滴的往下掉,他不明白他就是來求個親,為何卻被這群人問罪之前嫁往匈奴的公主們,那些公主與他有何幹系,就算嫁也不是嫁給了他。
但他不敢忘記軍臣單于交代他完成的事,他必須求一位公主回去,于是他滿頭冷汗的站在衆人的指指點點中,向龍椅上的男人保證道:“若于單娶得公主,定然會善待公主,單向陛下保證,不會再有公主暴斃,單一定會好好對待公主,奉她為掌上明珠,不讓她受一絲委屈。”
“看來單太子并未明白朕的意思。”劉豈冷冷的打斷他,道:“就你匈奴侵吾涼州一事,這秦晉之約便永不可能了。”
他說:“況大漢民富國強,何須與爾等聯姻?”
這等蔑視,讓于單才明白軍臣單于那番話背後的含義,大漢的根基不是他們輕易就能撼動的,他們粉身碎骨,興許也只不過是動搖這泱泱大國的一點皮肉。一時間,他無比後悔當時與父親默許伊稚斜攻打涼州的決定。
他極力解釋道:“陛下,就伊稚斜攻打涼州一事,單與父王并不之情,伊稚斜此人早已叛逃匈奴自立為王,所做之事皆與匈奴無關!
父王聽聞此事,恐會傷及與大漢多年情誼,夜不能寐,才派單前來求娶公主,為的就是能同大漢友誼長存。臨行前父王特意囑咐單,要單務必告知陛下,匈奴願與大漢統一戰線,共同抵抗伊稚斜!”
說罷,他期待的看向皇位上的劉豈。
“可惜。”
誰知劉豈突然輕輕一笑,“犯吾邊境的四十萬匈奴,已被朕的太子,殺的幹幹淨淨。”
“!”
“朕今日不殺你。”劉豈道:“朕要你回去告訴軍臣單于,不論涼州一事,是他主張也好伊稚斜主張也罷,朕必追究到底。”
事情就這樣超出了于單的預料之外,無奈之下,他只能又折回漠北去了。
這一來一回,待軍臣單于得到消息時已為時已晚,漢太子劉寡已經帶兵殺入了漠北境地。
漠北地域廣貿,部落衆多但人口分散,劉寡帶人洗毯式進軍,匈奴邊陲幾個小部落很快淪陷,軍臣單于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所在,不得不重視起來。他派兵加防,但更加直接加劇了匈漢之間的矛盾。
可草原已經步入冬季,是一年最匮乏的時候,如果支撐的起戰事?更何況伊稚斜在涼州一戰折損了他四十萬匈奴士兵,已猶斷了匈奴一臂。
軍臣單于不由慌了手腳,忙派使者去大漢求和,卻都被劉豈統統避而不見,後來劉豈被他弄煩了,幹脆殺了使者,還回來顆人頭給他,算是徹底斷了匈漢和解的希望。
匈漢這一戰,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打了。軍臣單于無法,只得硬着頭皮應戰。但誰知,這一應,便達四年之久。
時漢景帝十五年,連年戰事已讓匈奴黎庶塗炭叫苦不疊,在又失陷一座城池之後,年邁的軍臣單于身體突發抱恙,猝死在王殿之上。
連年戰事已讓匈奴人草木皆兵,如今單于一倒,整個匈奴內部簡直更加像是無頭的蒼蠅,于單不得不繼位主持大局,但其做太子時就一直不被其他王子信服,如今雖登上單于之位,但想取而代之的更是有大把人在,一時漠北的外戰不休,內亂不斷。
這種狀況,在消失了四年之後的伊稚斜突然帶人殺入漠北腹地之時,到達了頂峰。于單無法分心同時對抗大漢與這位久別不見的王叔,于是不得已之下又一次向大漢發出休戰請求。
而大漢連年征兵,賦稅徭役也已讓當地百姓多有微詞,劉豈為終止民間對劉寡窮兵黩武的苛責,便下了同意休戰的诏書。
同年九月中,在外征戰四年的漢太子劉寡,班師回朝。
徐州,侯王府。
自侯禹四年前與伊稚斜交手重傷,被送回徐州将養兩年還是不幸過世後,侯王妃的身體就一日不如一日了,再加上侯斯年也去了邊關,她每日提心吊膽,身體更是每況愈下。沈奚準不忍看她身邊無人伺候,便陪她回到徐州,這一陪已有兩年之久。
聽聞劉寡班師回長安的消息時,沈奚準正和侯王妃在佛堂念經,突然聽回廊處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們望過去,便見年過半百的管家一臉歡喜的小跑進來,氣喘籲籲的禀告道:“娘娘!長公主,快,長安來信了!”
侯王妃慌忙站起來,跪了太久,身形都在搖晃,還好有沈奚準扶住她。
她急道:“可是斯年的消息?”
“是!”管家笑容滿面,“正是小王爺,聽說已平平安安的回來了!”
“謝天謝地,多謝菩薩保佑我兒……”侯王妃忍不住紅了眼眶,又跪向菩薩拜了三拜。
沈奚準也不禁悄悄抹了抹眼淚,跟在她身後給菩薩上了一柱香。
這次來報信的是自長安來的信使,是沈皇後授意前來送的信,管家已将人請進了前廳。他見到沈奚準和侯王妃先是問過安,這才報喜道:“奴才授皇後娘娘旨意,特來帶話給娘娘,說是侯小王爺已平安從漠北回來了,現被太子殿下留在博望苑偏殿居住,等受過陛下封賞,就會啓程回徐州來。皇後娘娘怕娘娘擔憂,便差奴才先來禀報一聲。”
侯王妃暗暗抹淚,侯斯年和劉寡在外出生入死,她與沈皇後俱身為母親,自然都了解這其中滋味。
她對沈皇後甚是感激,便對來使客氣道:“多謝皇後娘娘,也多謝大人跑這一趟,一路勞頓,我已讓下人收拾出了上房,請大人務必在府上多歇息幾日。”
從長安到徐州少說也要三個日夜,那信使眉眼間的确盡是疲色,他也未再推拒什麽,便應道:“那就多謝王妃,奴才就叨擾一日,也請王妃娘娘安心,奴才出來時小王爺已入長安城了,想來回府上也就這一兩日的事情。”
有這一句準話,侯王妃心裏一塊石頭瞬間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