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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紅豆半闕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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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王妃拉着沈奚準到自己身邊坐下,她眼眶仍泛着紅,聲音裏也猶帶哽咽,對沈奚準道:“斯年回來了,這回咱們娘倆都沒有白等。”

“是。”沈奚準也是幾度哽咽,侯斯年走的四年裏,她不敢忘記自己是如何度過的這一個個牽腸挂肚的日日夜夜,她默默拭淚,“明日我就去廟裏還香罷。”

她是女子,上不得戰場又無法知道侯斯年的消息,只能靠求于神明來保佑他平平安安。這幾年裏她向佛祖許過太多願望,如今侯斯年就要回來,她也該去一一還了才是。

但侯王妃卻心疼道:“不如等斯年回來了再去,左右他已經平安回來了,也不急這一時半刻。你這陣子夠累了,該好好歇息。”

前幾日她才剛剛大病初愈,病時都是沈奚準在身邊不眠不休的陪着照料,便是沈奚準年輕,也撐不住這樣辛苦。

侯王妃勸道:“你與斯年幾年不見,他次次都在信中問起你,想必對你亦是萬分想念,如今他什麽時辰回來還不知,但我想,他進門要是第一個見到你,必然是高興的。”

離別久了,思念深入骨髓,沈奚準又何嘗不想念侯斯年,只是不好意思說罷了。她拗不過侯王妃,便只好紅着臉點頭,“那準準就先去幫王叔打理府上,看看還需添置什麽。”

她在王府裏兩年餘,那時侯王妃身體欠佳,府中事物沒有精力去管,又加戰亂,活契的下人都是走的走跑的跑,鬧的府中一度蕭條。

沈奚準堅信侯斯年能夠回來,不忍看王府破敗,便主動跟着管家一起接管了王府中事物,只是管家也年長,能做的有限,她不得不方方面面多惦記一些,從最初的一無所知到後來漸漸上了手,其中辛苦不提也罷。

王府偌大,沈奚準要管的事情很多,如今侯斯年要回來,王府中該換的該買的自然又少不得她操心。只是她知道自己雖貴為長公主,但始終是個外姓人,她不曾擅專一次,每次要做什麽之前或做了什麽之後,都不忘先請管家和侯王妃過目,這也是讓侯王妃也管家放心的原故了。

見沈奚準俨然一副小主母的樣子,處處能把持大局,管家心裏也安慰不少。侯王妃亦是如此,看着沈奚準做好的賬目,不忘囑咐管家,“這幾日夠忙,你多多看着下人,別教他們欺負了準準。”

“是。”管家不忘誇獎沈奚準道:“殿下年紀雖小做事卻幹淨利落,對下人也都寬厚,府中下人都很信服殿下的。”

侯王妃欣慰的笑笑,“準準是不錯。”

“只是娘娘,日後小王爺回來,這管賬一事可要轉交給小王爺?”管家拿捏不準,“畢竟長公主殿下……”

他欲言又止,侯王妃又怎麽會聽不出他要說些什麽,她眸色暗淡些許,對管家道:“就這樣吧,禹哥不在了,我也不過是強撐,更不知還有沒有福氣看到斯年成婚……這個王府早晚我都是要交給準準的,現在是辛苦她,但她早些上手,等她日後當了主母,也好管一些。”

管家自侯禹幼時就在府中,是府中的老人了,侯王妃拭了拭淚,強笑道:“斯年和準準也都是你看着長大的孩子,我要是不在了,便勞你多教教他們倆……”

管家聽得心酸,卻也知有些事勸也白勸,“是,娘娘就放心吧……”

沈奚準不知侯王妃心中所想,只單純的一心想把王府打理的井井有條,為的就是不讓侯斯年回來時看到太難過。

她除了督促下人打掃了一遍府裏,還親自去外面采買了新的床褥,她怕幾年沒見侯斯年身量變高穿不得舊衣物,便憑着直覺挑了幾套成衣和靴子給他備着,逛來逛去也就一大半天過去了。

她滿載而歸回府,準備要去給侯斯年屋裏添上,可才進門就聽下人說裴府的二小姐和蘇府的二小姐來了。

她一愣,“未央?”

“正是。”那下人道:“那兩位小姐似乎也聽說了咱們小王爺要回來,特意帶了什麽東西要交給您,已等了有一會兒了。”

“這樣啊……”沈奚準看了眼身後懷裏抱着大包小包的下人們,趕緊說道,“那我就去看看,你們就先将這些放到小王爺房裏,褥子被子都曬曬再鋪,其他的洗好了備用。”

“是。”下人們趕緊去辦了。

錦衣錦繡跟在她身後,看她匆匆往裏走,便提醒道:“殿下可還要更衣嗎?”

沈奚準平日裏很注重這些細節,但今日似乎忘了,果然她一說完沈奚準立刻就頓住了腳步,“更罷。”

錦衣便先去知會了裴未央一聲,裴未央正和蘇粵安在廳中說着話,她知道沈奚準講究這些,便對蘇粵安笑道:“我猜殿下她一定又做了新衣裳。”

她自打認識沈奚準以來,就沒有見過沈奚準把一件衣裳穿過兩次,在長安時是,到了徐州依舊是。

蘇粵安雖附和着點頭,但還是不自然的往後藏了藏手裏的帕子,她道:“是,王妃娘娘疼愛殿下。”

“還有皇後娘娘。”裴未央托着下巴,笑意盈盈的道:“自打殿下來了徐州,皇後娘娘的封賞就不見斷過,這下她朝思暮念的小王爺也回來,必然萬千寵愛于一身,讓你我羨慕了。”

蘇粵安出身雖不差,但不如沈奚準高,也不如裴未央豁達,所以她在面對沈奚準時總有強烈的自卑感,決計無法這樣輕輕松松就說出口的。

聞言她更加不自在的扯了扯唇角。

裴未央一慣大大咧咧,轉向沈奚準的婢女錦衣又問道:“聽說殿下這兩日在忙采買,可買齊全了?”

錦衣颔首,“回姑娘,差不多已經齊了。”

“那就好,我還擔心貿然來找她,會打擾了她。”

錦衣還未答話,沈奚準就已經笑着從門外進來了,她笑道:“所以未央姐姐才這麽久沒來看我麽?”

“是啊。”裴未央眼前一亮,笑着走過去拉住她,“看看,幾日不見你果然又好看了許多。”

“姐姐也是。”

裴未央搖頭,她彎了彎眼睛,而後湊近沈奚準道:“侯小王爺就要回來了,我怎敢比殿下人逢喜事?”

沈奚準臉一紅,嗔怪的作勢錘她,裴未央趕緊躲開,這才求饒道:“好吧我招了,我來找殿下确實有一事相求。”

“姐姐請講。”

裴未央眉間這才籠起淡淡憂愁,“你知我父親總是咳嗽,這現下馬上就要入秋了,我常聽府中下人說他夜裏咳的厲害,我擔心他便去問過郎中,郎中說是肺熱所致,最好用鮮的蓮子芯和苦荞麥一起泡茶喝。

可巧的是今年府中的蓮花養的不好,蓮蓬都癟的很,外面賣的蓮蓬品種一般,我便想到侯王府中有一塊蓮花池,種的都是極好的蓮花,便想厚着臉皮為家父讨幾個蓮蓬回去。”

沈奚準拉上她的手安撫道,“這有什麽求不求,姐姐想要我這就去讓人摘來。”

她說着就要吩咐仆人,裴未央卻攔住她,怪不好意思的道:“我,我還是自己去吧,我昨日去了趟廟裏問過主持,她說蓮子連子,子女去采的蓮子更能為父親祈福呢。”

蓮子連子,若是并蒂更有并蒂同心,相思之意,沈奚準不知為何突然就想起了侯斯年來。她抿了抿唇,說道:“那姐姐可介意我一同跟去?現下是吃蓮子的時候,我也去摘幾個……”

裴未央不解,“這是你家,當然客随主便。”

你家……

沈奚準被這個詞弄的臉又驀的一紅,心想這哪裏是我家,明明是斯年哥哥的家。

徐州山水富饒,侯王府更是占盡地勢優渥,府中随便一處花池少說都要有百畝之大,一眼望去菏葉田田,滿目碧綠。

這時正值夏末秋初,蓮池中還有許多蓮花在含苞待放,蓮蓬卻是不怎麽多的,需要下船到水中去采。下人便為她們準備好小舟,每只舟上又添一位熟悉水性的奴婢,這才将她們請上了船。

但荷田太大,三人不可能都在一處,便約好了返程的時辰,各自分開去找合心意的蓮蓬去了。而她們三人的丫鬟都不通水性,小舟上可乘坐的人又有限,所以她們便都等在了岸上。

就在這時,突然有個小厮急急忙忙的跑了過來,“錦衣姐姐,殿下呢?”

“去湖裏摘蓮蓬了。”錦衣看他滿頭大汗,便急切詢問道:“怎麽了,可是出了什麽事?”

“小王爺回來了!已經到了門口,王妃娘娘已經去接了,見沒看到殿下,便讓我來尋。”

錦衣錦繡頓時一驚,下意識的朝沈奚準看去,但是不巧,沈奚準的船只剛好消失在荷田深處。錦衣錦繡大喊了幾聲,但可惜離得太遠,沈奚準已經聽不到了。

她倆着實哭笑不得,“殿下還說待王爺回來一定要去親自迎接,看來這回是不行了。”

那下人很是苦惱,求救一般看向她倆個,“這……若小王爺問起來,小人可怎麽說好?要不姐姐們就跟我去一個?”

沈奚準不知什麽時候出來,錦衣是絕對走不開的,錦繡便看着沈奚準消失的方向,說道:“要不這樣,姐姐在這裏守着殿下,我去前頭看看?”

“好,你去吧。”

錦繡這便跟着下人去了,她到時果然侯斯年已經進了正門,正在前廳陪着侯王妃說話,她是奴婢自然不好進去,只能在門外聽得侯王妃的哭聲,和侯斯年一陣一陣的安撫。

她不知在門外等了多久,侯斯年這才推門出來。

四年不見,侯斯年比錦繡記憶中的小少年高了瘦了,五官更加明朗,身姿也更加挺拔端正,這邊關四年讓他受了不少磨砺,只隐隐才能在他身上找出那個曾經的少年的影子。

錦繡一時都有些晃神,緩過來時眼角都已經濕潤了,她擦了擦眼角,“奴婢見過小王爺。”

侯斯年輕笑一記,問道:“準準呢?”

“殿下在蓮湖。”錦繡哽咽道:“殿下說蓮蓬剛長好,您也要回來了,便想去親自摘幾個給您。”

侯斯年聽得心裏暖暖,但也也沒由來的擔心,沈奚準在長安長大不通水性,而王府中的蓮花池修的都極深的,要落下去了可怎麽好?

“她身邊可跟着熟水性的下人?”

“船上能坐的人有限,只跟着一個奴婢。”

侯斯年心裏更慌了,不禁加快了腳步,“去看看。”

錦繡趕忙小跑着跟上。

那錦衣不知侯斯年正往蓮花湖這邊趕過來,她正在湖邊等的望眼欲穿,轉來轉去轉的裴未央和蘇粵安的婢女也都要眼花了。

萬幸蓮池中央終于露出了一段船只的影子,錦衣趕緊踮起腳來,待船槳撥開荷花葉,沈奚準的臉漸漸露出來。

錦衣激動的大喊,“殿下!殿下!”

沈奚準疑惑的向她看過來。

錦衣喊道:“您快上來!小王爺回來了!”

隔的遙遠,但沈奚準也清清楚楚的聽到了,霎時她喜出望外,若不是船上的婢女将她攔住,她就要從船上站起來了。

“殿下勿動,船要翻的。”

那婢女被她吓出了一身汗,趕緊将她按住,沈奚準卻急得不得了,“那快些,我們快些上岸去。”

裴未央和蘇粵安離她不遠,自然也聽見了錦衣的喊話,她們兩個只知侯斯年這個人,但卻從未見過,一時也好奇的不得了,紛紛催促各自的船夫也送她們回去。

可水上不比陸地,便是在岸上的人眼中看起來她們行的很快了,可沈奚準還是覺得很慢,尤其是裴未央和蘇粵安的船只都到了她前頭,她就更急了。

眼見距岸邊還有一步之遙,她便再也忍耐不住等船停穩,迫不及待的就從船上站了起來,霎時傳來許多人的驚呼!

而沈奚準只覺天旋地轉,下一秒便有水湧入了她的鼻腔——

早已上岸的裴未央和蘇粵安都被突如其來的事故吓傻了,她們萬萬想不到沈奚準會栽到水裏。看沈奚準在水中撲騰,她們也不會游泳,吓得抱在一起哇哇大哭。

還好婢女鎮定,紛紛跳下去救沈奚準,可沈奚準不知是不是被藕帶纏住了腳,一時間就是想拉她上來也拉不動,就算婢女知曉水性,可眼下形勢也不禁讓她們慌了手腳,又有兩人嗆水了。

就在這萬分緊急的時刻,衆人突然聽見一聲急切的低喝,接着便有一人又跳進了水中,霎時周圍的尖叫聲與驚呼聲更大了。

裴未央和蘇粵安吓得腿軟腳軟,三魂失七魄,哪裏還注意的到他們是喊的什麽。

她們只見那人飛快的游向沈奚準,在拽沈奚準未拽動時立即憋了一口氣俯身紮入了水裏,她們在岸上,看不到他做了什麽,但被纏住手腳的沈奚準很快被他從中拖了出來。

他半托半抱着沈奚準,帶着她重游回岸邊,衆人這才紛紛回神,七手八腳的将他們拽上岸。

他揮開衆人,迅速将手壓向沈奚準的胸口,沈奚準被迫吐出了些水,但人已經昏了過去,他便鉗住沈奚準的下巴,對着她嘴,給她渡了兩口氣……

蘇粵安和裴未央從未見過侯斯年,也想不通他是誰,但見他嘴對嘴給沈奚準過氣,心裏頓時一急。

偏偏周圍衆人一個阻攔的都沒有,這若被傳出去可還得了!?蘇粵安與他離得更近,想也沒想一把便推了上去,氣道:“你是誰!不準碰準準!”

侯斯年猝不及防,險些被她重新推回水裏,但這緊急關頭他哪有心情去解釋這這那那,沈奚準已經奪去了他所有理智,他一把推開蘇粵安,怒道:“滾!”

“唉!你——!”

錦衣錦繡趕緊将要沖過來的裴未央攔住,“小姐無事的!這是我家小王爺!”

裴未央和蘇粵安立即呆愣在地,眼睜睜看着侯斯年又給沈奚準渡了幾回氣過去,就這樣半晌後,沈奚準終于咳嗽出聲。

侯斯年打橫将沈奚準從濕拉拉的地面上抱了起來,路過她們兩人時腳步頓了一頓,“你們放心,今日之事我會負責,我會娶她!”

說罷他便急匆匆的抱着人離去了,留裴未央和蘇粵安癱在原地,許久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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