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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紅豆半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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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奚準再醒來時身上的衣物已都被換過了,但她在死門關走了一回,即便躺在溫軟的床褥之間,湖水的冰涼與無處着陸的恐懼也讓她在面對熟悉的床幔之時,恍然隔世。

見她神情滞然的望着自己,侯斯年已是心疼的無以複加,“準準?”

床畔高大俊朗的青年讓沈奚準更加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但他的眉眼與記憶中的少年重合,讓她不禁淚濕雙睫。

她渾渾噩噩的想,老天垂憐,便是要她死,也還能施舍于她這樣美夢……她試探的伸出手去,原做好摸一手空的準備,可偏偏觸到一手溫熱。

“——嗚”

待侯斯年将臉貼進她的手心,沈奚準再也忍不住,哇哇大哭起來:“斯年哥哥!”

侯斯年哪裏還顧得上世俗禮法?他已傾身将她牢牢抱在懷中了。他吻她的發絲,吻她的眉眼,吻她的臉頰,最後嘆息着吻上她的唇,“已經沒事了準準……”

久別重逢,有多少相思暗藏情意,既可以付諸擁抱又能夠付諸于唇齒?侯斯年不知,沈奚準亦是不知。

錦衣錦繡片刻震驚過後,抹着眼淚,悄悄退出門外去了。

裴未央與蘇粵安正在門外焦急的徘徊,方才侯斯年抱着沈奚準進屋,她們便被攔在了門外頭,進不去,也不知道裏頭的情況,可真真是把人急得火燒火燎。

待聽見門有響動,兩人立刻便沖過來了。

裴未央抓住錦衣的手腕,“怎麽樣?長公主殿下可醒了?”

“小姐放心,殿下已醒了。”

裴未央頓時松了一口氣,她拍拍胸口,“那我可否進去看上一眼?”

她心裏知道,沈奚準不是因為她才落水的,但畢竟若不是她要來摘什麽蓮蓬,沈奚準也就不會跟去了,沈奚準險些沒命,她這心裏總是七上八下。

“這……”錦衣錦繡面上卻露出一點難色,“恐小姐還要再等等,現下小王爺正在裏頭……”

裴未央讪讪的松開自己的手,是她急得都忘記裏頭還有一個,方才侯斯年抱走沈奚準時說了那樣的話,她現在還覺得難為情。

她偷偷看了眼蘇粵安,果然見她也是一臉薄紅,看來是想到一塊去了,她不由噗嗤一笑。

錦衣錦繡看她們兩個就這樣在門外站着,甚是不妥當,便請她們到偏廳去坐片刻。裴未央和蘇粵安已放下了一直懸着的心,只要沈奚準無事,她們什麽時候再見沈奚準已經無所謂了,便跟錦衣錦繡走了過去。

裴未央感慨道:“殿下真是福大命大,若換成是我掉下去了,恐怕等不到人來救我,吓也給吓死了。”

蘇粵安也點頭,“我家中只有兄長們通識水性,我因是女子,自幼時記事起父母就不讓我到水邊去,若我掉下去了,也不知怎麽好。”

裴未央有些神傷,她道:“我有位姐姐,她雖與我同父異母,可她卻待我極好,她美麗大方也什麽都會,只可惜已走了四年。”

“長樂姐姐……”

“是。”裴未央凄然一笑,“當年如若不是殿下,我恐怕連姐姐一只鞋子都找不到。”

“鳳凰栖梧木,裴家生貴女,必然長樂居。”這首被算命道士所唱的歌謠于裴未央而言并非秘密,它既是她父親裴棟被革去官職貶做庶民的導火索,亦是裴棟因此記恨裴長樂與其母親的元兇。

那時裴棟還未和她的生母長公主劉嫖攪在一起,是以裴未央還未出生,所有一切俱是裴未央從別處聽來的傳聞。

當時文帝駕崩,其皇太子劉豈登基為帝,立太子妃薄氏為皇後,長子劉榮為皇太子。薄皇後為鞏固地位,便為劉榮與丞相府千金定下婚約,然而此時長安百姓卻傳裴家出來的才是未來的皇後娘娘,一時悠悠衆口滿城風語,着實讓薄氏十分憤怒。

她派人去查放出歌謠之人,不料得知唱此歌謠之人乃是一極富盛名的雲游道士,他一日路過長安,經過裴府時突然大聲歌曰:“鳳凰兮,鳳凰兮,有鳳有凰兮,鳳逐清溪去,凰栖梧木枝,裴家得貴女,永在長樂居……”

裴家,一個小小的鹽司之家,如何比得上丞相府後臺雄厚?薄皇後要的是得力的親家,怎可能是這種小門小戶。她本想一笑置之,可偏偏裴家真有一個女兒,且在很久之前就起了“長樂”這個名字。

長樂宮自古以來就是歷代皇後的居所,能與宮殿重名,難免會讓人覺得裴家有觊觎太子妃之位的心思,是刻意為之。

恰好丞相府得知此事後仗着薄氏不敢退婚,便來薄氏跟前鬧了一通。薄氏震怒,卻也真不敢就輕易退了這門婚事,于是便承諾相府一定會給個交代。

因此原本只想讓裴棟為女兒改名的薄氏,突然之間轉變了主意,動用娘家關系陷害在鹽司中的裴棟,使其在公務中出現極大纰漏,之後此事被彈颏到帝王劉豈面前,致使劉豈一怒之下革去了裴棟官職。

裴棟無法在再長安立足,無奈之下只好遷至徐州。

徐州是諸侯王侯禹的封地,但裴棟只是個小人物,自然不可能見到侯禹,但他為謀劃營生出路,多方輾轉關系,最終只有堂邑郡的堂邑侯陳午肯見他一面。

本是好事,可誰知陳午是長公主劉嫖的驸馬,劉嫖此人風行不端,喜好豢養男寵,一日裴棟上門拜見陳午之時,被她撞見了個正着。

裴棟比陳午年輕許多,加之相貌又好,自然被劉嫖一眼相中。

那時裴棟已有發妻,也與之有一個女兒,便是裴長樂了。但裴棟因歌謠獲罪一事,早已遷怒她們母女,對之不聞不問。

他失意之年,正逢劉嫖在一旁蠱惑,有權有勢便是皇帝也要忌憚三分的長公主,姿色又是俱佳,難免不教裴棟心猿意馬。裴長樂的母親就這樣很快被裴棟給了一封休書,而裴長樂因其母親無力撫養,無奈只好繼續留在了裴府。

然而裴棟并不喜愛裴長樂,又加之劉嫖慫恿,對其更是苛刻,遂裴長樂在裴府中的日子過得分外艱難,甚至不如下人自在。

後來劉嫖又有了身孕,也成了壓斷堂邑侯陳午的最後一根稻草,他不甘忍氣吞聲便徹底與劉嫖撕破臉皮,将她與裴棟私通之事狀告到帝王劉豈面前,望帝王能夠嚴懲不貸。

起初劉豈是要處死裴棟給他一個交代,可劉嫖搬出了窦太後,并以死相逼,劉豈與她是一母同胞的姐弟,他萬萬做不出逼死長姐這種事。所以為了終止矛盾保住皇家的顏面,便做主将劉嫖與裴棟生下的孩子,交由裴棟一人撫養。

這個孩子,就是裴未央。

裴未央無法評議生養她的父母的對錯,但對于這個長姐裴長樂,她卻有為之不平在的。

因裴長樂真的是個很好的人,她生性溫柔善良,聰慧大度,即便一直以來都被府中下人苛待,也不曾有過怨言。後來她的出現,讓裴長樂在府中地位更是一落千丈,可裴長樂卻從未嫉恨過她。

若要說相由心生,那裴長樂的心必然宛若白璧,純粹幹淨。裴未央只有在她身邊時才會覺得舒适,才能夠在這上下對她都畢恭畢敬的裴府裏,得到片刻救贖。

喜歡的太滿,便引起了劉嫖的不悅,劉嫖多次囑咐她,不準她與裴長樂來往,可是呢,她還是忍不住想要靠近這個人,總是會偷偷去見,下人不注意的時候,父親不在的時候,或者幹脆半夜三更。

她學着翻牆學着鑽狗洞,沒辦法,裴長樂真的太好了,好到讓她找不到詞可以來形容,她好到什麽地步呢,好到便是只有一口吃的,也會給她留下來。

所以于裴未央而言,這位同父異母的姐姐在她心中的份量高過父母,也高過任何一個人,只是她越是維護裴長樂,裴長樂越是礙了她生母劉嫖的眼。

四年前秋,劉嫖突然派人抓裴長樂上了馬車,她說她們要去長安,要将裴長樂嫁給匈奴。

那段往事永遠是裴未央心中的一塊難以愈合的疤痕,只要輕輕一觸就會鮮血淋漓,她無法忘記自己是怎樣乞讨一樣向劉嫖請求她不要帶裴長樂去長安,更無法忘記劉嫖的冷漠。

她輕笑道:“阿嬌啊,裴家只能有一個女兒,那就是你,我窦太主劉嫖的女兒!”

“而她。”她說着指向裴長樂,道:“能為大漢出力,她便是死了,也是死得其所。”

徐州多雨,從來都是綿綿不絕。劉嫖帶走裴長樂的那天天色更是綿郁,陰沉沉的,仿佛看不到盡頭。

她努力追上劉嫖的儀仗,可侍衛卻将她攔住了,她無法再上前,便只能眼睜睜看着劉嫖的儀仗隊從她眼前浩浩蕩蕩的走過。

而裴長樂被劉嫖的婢女一左一右的按住,被搖搖晃晃的馬車帶的越來越遠。她低低的哭着,仿佛無數的煙雨蒙蒙而下。

裴未央的視線模糊了,可她卻分明看見裴長樂在流眼淚,她看見裴長樂沖她搖頭,聽見雨水送來她的哭聲,“阿嬌,下雨了,你快回家去吧……”

回去,回去就是永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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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晉江文學攜手作者祝親愛的讀者朋友們:春節假期,平安康樂!同時溫馨提醒大家勤洗手 戴口罩 多通風 少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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