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紅豆半闕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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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失魂落魄的回了府中,見到未被裴長樂帶走的婢女坐在屋檐下哭泣,她說:“當日長公主來找大小姐,說有意讓她去當大漢和親的公主,這樣老爺就能繼續入朝為官,當時長公主也只是讓她好好想想,可不知為什麽,大小姐想也沒想就應下來了。”
裴未央喉嚨幹澀,艱難道:“那你為什麽不來告訴我?”
小婢女哭的很是心傷,“是大小姐不讓啊……”
劉嫖走後,裴長樂便安靜的收整起行囊,她囑咐她道:“此事你不可與阿嬌說。”
她急得團團轉,“可小姐你根本可以不用答應!”
裴長樂從櫃中翻出一雙繡鞋,她輕撫着鞋面,嘆道:“我也不想,可我這條命是父親給的,自然要還給他。”
世事無常,總有陰差陽錯,亦總有事與願違,可為什麽偏偏裴長樂要認命?
小婢女仰起被哭花的臉,哽咽道:“她走時帶走了小姐您送她的繡鞋,說這樣,就沒有身後事了。”
裴未央記得那雙繡鞋,那是她第一次學習女紅時所繡,圖案由裴長樂親手繪制,最簡單素雅不過的丁香花和蝴蝶。只是她的繡工不好,繡出來勉強才能入眼,但她還是送給了裴長樂,因那是她繡成的第一雙鞋子。
當時裴長樂自然是很欣喜的接了下來,還說是她得到過的最珍貴的禮物,一直被裴長樂收在櫃中的。
起初她也問過:“姐姐不穿?是我繡的難看麽?”
裴長樂搖搖頭,說道:“怎麽會,我只是想等到出嫁的時候再穿罷了。”
出嫁的時候?那這雙鞋子不就太過寒酸了?可裴長樂的話還是讓她心裏暖暖的,之後她便苦練繡工,想着有朝一日一定再送一雙更好的婚鞋給她。
可如今她繡工還未練好,婚鞋也未繡成,裴長樂就猝不及防的被帶離了她的身邊,所有承諾都成了空談。甚至,她都不知她們還能不能再見面。
她心碎欲裂,發瘋般的跑去馬院,洗馬奴不肯給她開門,她便狠狠将人推開。她去牽馬院中最好的馬,馬奴無法制止,便連滾帶爬的告訴了裴棟。
之後裴棟便帶了許多許多的侍衛來。
他氣的大喊,“裴未央,你要做什麽?還有沒有一點女兒家的樣子?!”
“你呢?”她騎在馬背上,不服氣的質問他,“你還有沒有一點父親的樣子!?為了榮華富貴,就把姐姐送到匈奴去和親,天下間又怎麽會有你這樣的父親!”
“你個混賬!”這簡直戳到了裴棟的痛腳,他大罵,“反了!反了!”
他指揮着身邊的侍衛,狠狠道:“給我把她拉下來,關到祠堂去!”
又是關祠堂,她簡直想要大笑,“我看你們誰敢!”
她亮出手中的玉牌,揚聲道:“我是窦太主的女兒!見此玉牌如見窦太主!膽敢攔我,必然殺無赦!”
玉牌是劉嫖給她防身用的,侍衛們也都是劉嫖留下保護她的,如今長公主的玉牌一出,誰會再聽裴棟號令?
果然侍衛們都紛紛退後,只留裴棟孤零零的站在那裏。裴未央看着一臉菜色的父親,一時說不清自己心中什麽滋味,但又不可否認的快意,“所有侍衛聽令,速速上馬,随我一同到長安去!”
之後,就沒有人再攔住她了。
裴未央那時還年幼,才十二歲出頭,明明是個富貴人家的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也吃不了什麽苦頭。可她就是憑着一股勁,不眠不休的趕到了長安,馬鞍都磨爛了她的大腿,她也覺不出疼來了。
她有劉嫖的玉令在手,自然能在宮中橫沖直撞,可她從未來過長安,也從未進過皇宮,很快就迷失了方向。直到她在仿佛看不到盡頭的壸巷裏,看到了沈奚準。
“你是宮婢?”沈奚準坐在辇車裏,好奇的打量她。
“我不是。”裴未央還不知道她是誰,所以滿眼的戒備。
沈奚準便笑了笑,說道:“怪不得,我說你的衣服怎麽和宮裏人不像。”
她們兩人年紀相仿,沈奚準笑起來時又不像是有惡意,裴未央這才慢慢放松下來,“不知你是哪位小貴人,我便多有冒犯了。”
“無事。”沈奚準歪了歪頭,對她大方的笑了笑,又問道:“你可是迷路了?是要到哪裏去,我可以教宮人領你過去。”
可裴未央也不知自己該去哪,她躊躇不已,“我入宮來尋一個人,可我不知她被帶到了哪裏。”
那這樣要找到什麽時候?恐怕十天半個月也走不完這皇宮。沈奚準道:“可否說個名字?興許我還能幫到你一二。”
“……裴長樂。”裴未央仰頭看她,目光中帶着期望。
沈奚準卻是一臉訝然,“你尋她做甚?”
“你知道她?”裴未央霎時喜出望外,“她是我的姐姐!”
可沈奚準的面色卻并不輕松,“恐怕我幫不到你。”
裴未央覺得就像是被迎面潑了一瓢冷水,把她的四肢都凍到了麻木,她聽沈奚準說,“她向陛下請命與匈奴和親,惹得陛下龍顏震怒,已将她勒死了。”
她不敢置信,退後幾步卻又險些被腳下的石子絆倒,還好沈奚準車駕旁的婢女及時扶住了她,卻也是勸道:“小姐還請節哀吧,我們殿下說的都是事實,人已走了有幾日了。”
可她還是不願相信,裴未央無助的哭了起來,她無法想象那樣溫柔的長姐是怎樣痛苦死去的。
學堂中有冊大漢律法,勒刑赫然在列,她還曾讀過,一個個刻篆小字仿佛躍然眼前,“受勒刑者窒息而掙,肩甲及上俱傷,死緩慢,行刑者捂受刑者口鼻或擊打其頭顱,使斃命……”
沈奚準許是看她太過可憐,便下了辇車,只留下兩個婢女後就将那些人全都打發走了,她朝她走過來,婢女還一臉擔憂的要制止。
“無事。”沈奚準拂了下手,那婢女只能退下了,她就這樣走到她跟前,道:“人死不能複生,節哀順變吧。”
她漸漸止住哭聲,哀求道:“貴人能否帶我去見姐姐一面?”
“這……”
沈奚準猶豫了,她也不知裴長樂是被埋到了哪裏,好在她身後奴婢替她道:“宮中處死之人都被埋到亂葬埂去了,可那裏是一片荒地根本無路可走,有屍體時那些宮人就随意找空地方埋了,因埋的多是無主的屍體,有的宮人為了偷懶,就攢幾人埋一個大坑裏,又不需要立碑,小姐去了也是找不見的。”
裴未央最後一點希望就這樣破碎了,她的雙腿再也無法支撐她站立,她緩緩的滑下來,抱住了自己的雙膝。
沈奚準又聽到了她斷斷續續的哭聲。她看着裴未央的頭頂,不知怎麽就想起了母親被劉豈活活掐死的那天晚上,那種既恐懼又無能為力的感受又再度襲來,有些事真的只有經歷過才可以感同身受。
沈奚準俯身抱住了她,像當年侯斯年抱着她一樣抱住了裴未央。沈奚準對她說,“那日我看到你姐姐被宮人拉走的,她還掉了一只鞋子,但我不知它是否會被宮人撿走,我可以帶你去尋,你要去嗎?”
她自然連連點頭。
沈奚準便把她拉了起來,那時裴未央已在來長安的路上耽擱了好幾日,她沒洗過臉也沒有換過衣,一路風塵仆仆是又髒又狼狽。可沈奚準絲毫不在意,她緊緊握着她的手,帶她朝另一個方向走了過去……
……之後的之後,不知是不是她幸運,裴長樂掉的鞋子真的沒有被宮人撿走。裴未央記得自己抱着鞋子狠狠哭了一場,沈奚準看她可憐,還留她在自己宮中歇了幾日。也就是在那時,她才知道她叫沈奚準,也是大漢的長公主。
裴未央笑了笑,她只知她欠沈奚準的這份恩情,是永遠還不完的。
錦繡沉默的幫她們添茶,蘇粵安看氣氛漸漸凝住,就推脫說自己不要了,“不知長公主現在怎樣了,溺水不是小事,我聽家父說起過,徐州有一位郎中看的很好,不防将那郎中請來,再給殿下把把脈吧。”
錦衣立即感激的将地址記下來。
她們正說着,便看見有小厮朝她們走過來了,“兩位小姐久等了,我家殿下有請。”
裴未央和蘇粵安一聽趕緊站了起來,兩人正走出門口,不料就見到侯斯年從沈奚準的房間裏走了出來,兩人腳步頓時又是齊齊一頓,不僅如此,臉也紅了。
侯斯年也注意到了她們,不過他心裏裝的都是沈奚準,可注意不到別的女孩子是害羞還是不好意思,只微微的沖她們颔首示意過,便大步離去了。
裴未央和蘇粵安看他走遠了,這才趕緊去看沈奚準。
此時沈奚準已經醒了好久,因着先前那一吻,連臉色都紅潤了不少,病色要是不細看根本就看不出什麽。
裴未央啧啧的打量她,笑道:“殿下掉進水裏可把我們吓了一跳,我還當殿下醒來要哭鼻子,沒想到小王爺一來殿下不僅沒哭,還喜滋滋的,看來這小王爺果然是一劑良藥,還不苦口。”
沈奚準做了虧心事,裴未央的話差點燎到了她的尾巴尖,她腦羞的啐她,“你又胡說,誰喜滋滋了,掉水裏的滋味可不好受了!我這是……大難不死的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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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注意防護。少出門,少聚集,多喝水,多吃菜,多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