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新聲代故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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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未央還在長樂宮等着沈奚準,見她回來才松了口氣,聽說劉寡找她是說益王與蘇粵安的婚事,注意便被引了過去,也就并未覺出沈奚準口中提到的椒房殿有何不妥。
待聽沈奚準說完,她也沉默下來了,思忖了一會才道:“此事粵安得要知情才行,益王心中有陳雙,再娶她,對她豈非不公?”
她知蘇粵安是很期待嫁過去的,可若她一腔熱血的嫁了,卻被兜頭潑一瓢涼水,不就走了她的老路。是以她與沈奚準商議了一下,一致覺得請蘇粵安來一趟較為妥當。
可誰知蘇粵安卻直接回絕了她,只讓婢子給她們帶話道:“若姐姐與殿下說的事與益王有關,就不必再說了,我心意已定不會再更改,今日累了便先歇息。”
裴未央有些發愣,“她這樣說?”
“是。”去請人的是她身邊的婢女,自然不會說假話。
見裴未央和沈奚準俱是一臉沉默,那婢子道:“奴婢聽說白日裏蘇姑娘剛陪王太妃喝了茶,兩人倒是相談甚歡的。”
裴未央搖了搖手,揮她下去了。相談甚歡沒什麽用,連實話都不肯告訴蘇粵安,能是什麽好東西,王太妃定不會是表面上看到的那般和善。
沈奚準便和她一起在屋中嘆息,裴未央道:“也罷,她做什麽決定,是你我插不得手的。”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誰都無法替他人做決定。
兩人恹恹的散了,蘇粵安也并未睡着,果然她叫那婢子回話之後,裴未央就沒有再讓人過來。
她翻了個身,仰面看着床幔,心想她們必然是又要提醒她陳雙的存在吧?可那又如何呢,她已決定要嫁了,再聽這些,無非是讓她堵心而已。
而且陳雙她也未放在心上的,一個男子如何能夠威脅到她的地位?太妃看不上他,便是受寵又能如何?
蘇粵安想得通,她慢慢瞌上眸子,只要成了益王妃她就是贏家。如此想着,她也倒是睡了個安穩覺。
時間就這樣一天天過着,轉眼蘇粵安便到了出嫁的時候,雖然倉促,但那場婚事由王太妃親自操持,辦得也極為熱鬧,蘇粵安自然嫁的風風光光。
沈奚準待蘇氏婚事結束,便回了長公主府,如今裴氏與蘇氏都已大婚,她們便不能再像往常一樣,無所顧忌的聚在一處了。
天氣漸漸的一日好過一日,侯陽王府也快要到竣工收尾之時,沈奚準與侯斯年商議過便将侯王妃從徐州接來了長安,好與之團圓。
可侯王妃的身子卻不如來往信中說的那般樂觀,每每來為她把脈的郎中都是嘆息離去的,雖然她精神尚可,但郎中直言,并無良藥能來醫治。
沈奚準和侯斯年的心情沉重,他們知她是因侯禹過世而思念成疾,難免因為心中不忍常常落淚。可他們到處尋醫問藥,一直在竭力瞞着她,侯王妃依舊似有預感,她面上平靜溫和,倒更像等待了許久那一天的到來似的。
建元一年五月末時,敕造侯陽王府提前竣工,沈奚準也開始着手搬家事宜,但在離開長公主府的最後幾日,侯王妃又病了一場。
她這次再醒來時意識總是不大清醒,常常會将侯斯年認錯成侯禹,待人走近,她臉上的笑容又慢慢消失殆盡。
沈奚準便陪她一會開心,一會又難過。這日,天氣出奇的好,沈奚準又伺候着侯王妃在院中曬着暖陽,躺椅幾步外便是花園裏栽種的幾株芍藥,花開的正好,紅火熱烈的撞入人的眼中,讓人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來。
侯王妃便柔柔的笑着,明明是與沈奚準說着話,目光卻像穿透了芍藥花,不知望向哪裏去了,她道:“世人說夫妻是前世修得的緣份,我想,我前世對他一定不好,才讓他早早離我而去......”
沈奚準聽到心傷,不禁落下眼淚,又聽王妃說,“等你們大婚,我也就了卻了身後事,該要去找他才行。”
她見沈奚準哭了,便安撫的伸手摸了摸沈奚準的發,就像是聊着再普通不過的家常,有些期望的說,“不是傷心事,這一天我等的太久,想到又能見他,實在高興。”
沈奚準看着她漸漸燦爛的笑容,早已泣不成聲。
同年六月初九日,為完成侯王妃的心願,侯斯年和沈奚準這一對衆人眼中的金童玉女,也在此迎來大喜。
當日婚禮隆重,除漢帝劉寡未能親自到場,只送來了賀禮外,長安一衆有頭有臉的人物及各藩王諸侯,都到場為其恭賀新婚。
侯王妃也在他們大婚之日時,一向蒼白失血的臉上才生出些許喜色,只是這也了卻了她最後一樁心願,在侯斯年與沈奚準成婚的次日清晨,她喝過沈奚準這個兒媳奉的茶後,說累了要去小睡一會兒,便再也沒醒來。
她走的安詳,定是去見侯禹了。侯陽王府上下一片哀恸,喜色換成缟素,亦不過一夜之間。
得知這個消息時,劉寡正在批閱文書,他近日格外顯忙,明明朝中無甚大事,可他愣是忙的不曾出過書閣。
瞧見張玉進來,他便淡淡問道,“婚事可還穩妥?”
雖未提及是誰人姓名,可張玉也知道他問的是誰。他道:“回陛下,貴人婚事穩妥,只是今早王府傳來消息,說是侯王妃病殁了,貴人很是傷心。”
劉寡筆尖頓了一頓,才又道了聲:“倒也沒什麽不好。”
大喜之日,總不能只有他一人心傷。年輕的帝王眸色黯然,只道:“傳朕口谕,侯王妃病殁實屬遺憾,望爾節哀,念侯陽王平日至誠至效,特放寬婚假,以來好好操辦侯王妃喪事。”
張玉領命退下了,君王體恤臣子,實在隆恩浩蕩......
沈奚準睡夢之中咕哝了句什麽,劉寡沒有聽清,他正在更衣,只好笑着騰出一只手來捏了捏她的鼻子。
沈奚準無意識的嘤咛了一聲,自上次木蘭秋狝一別,他有多久沒有見到她,就忍了多久,如今好不容易能夠吃飽餍足,也難免累到她。
劉寡目光掃過沈奚準睡夢中紅潤的臉龐,嬌豔的唇瓣,和她身上被侯斯年留下的,又被他重新覆蓋住的斑駁痕跡,胸腔中那惱人的妒意才慢慢平息了下來。
他與侯斯年從默認對方存在起,就很少會在沈奚準身上留下痕跡來向對方宣戰,如今侯斯年這樣做,可是又不甘了麽?
就像他一樣。劉寡指尖撫過沈奚準頸間的青紫,明知侯斯年走前一定會将她占有,可在看到他留在她身上的吻痕時,仍感痛切心骨?
他的大手劃過沈奚準的臉頰,輕輕貼在她的額上,竟是微燙的,想來她應付了侯斯年又來應付他,一連幾場□□身體自然吃不太消,也就難怪睡得如此不安穩,總是夢話連連。
“陛下,車駕已備好了。”張玉聽見衣物響動,便在屏風後輕聲請示着。
劉寡收回淩亂的思緒,才将沈奚準用床上的被子裹嚴實,接着打橫抱起。
他抱她走出卧房,院中已跪滿了下人,侯陽王府的婢子有,宮中的侍人有,羽林軍亦有。然而衆人對帝王舉動并無驚訝,表情很是平靜,似乎對這場景早已司空見慣。
他們見劉寡出來,都伏谒在地,為他讓出一條路來,劉寡就這樣若無旁人的踩着宮人後脊,帶沈奚準一起上了自己的辇車。
待他們坐穩,張玉揮了揮手,高大華麗的車駕也應聲而動。拟冬拟夏便背着包袱,彼此沉默的跟在羽林軍中,随帝王的車駕趁長安城濃重的夜色,一起緩緩的進入皇宮去了。
而這一路,沈奚準都在劉寡懷中無知無覺的睡着,許是因為燒的厲害,所以睡的格外沉,被抱上抱下,她也都沒有醒過來。
在等禦醫時劉寡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沈奚準過高的體溫讓他緊緊蹙起眉。他想起侯斯年走前說過的話,說她手腳冰涼,他還當是體寒所致,卻沒想到竟會發起高熱。
他還說自己真龍天子,陽氣始上,又因妒忌侯斯年留下的吻痕而不知節制,如今想想,無比惱恨自己的不知輕重。
劉寡神色變來變去,太醫久久不至,他已急得快要發瘋。
好在值夜的太醫匆匆趕來,得到劉寡恩準後便趕緊跪上前為沈奚準診脈,他不敢看紗帳中的沈奚準,搭沈奚準的手腕時也鋪上了一層軟綢。他屏息靜氣等了等,才與劉寡道:“貴人被夢魇住才會發起高熱,臣去煎副方子,予以養神調理,補血養陰,服過後便不成大礙。”
劉寡嗯了一聲,太醫趕忙又匆匆退下。
沈奚準還在睡着,臉頰泛着不正常的潮紅,劉寡拿了濕帕子為她擦臉,許是終于讓她舒服了一些,她便無意識的朝他手靠了過去。
張玉立在外間,輕聲道:“陛下,匠人從燈芯裏找到一枚丹藥,上頭附着小字,正是太後提過的還子丹。”
劉寡手上動作頓時一頓,面上也有了絲松動,但仍克制道:“此事切勿聲張,你去交給劉墉,讓他查查配方,再好好确認一次。”
這藥丸不知真假,他不敢輕易給她用。
“喏。”
張玉輕輕退下去,留劉寡一個人神色晦暗難明。二十年了,他和沈奚準同經歷的這場血淋淋的噩夢,能否因她母後對他們留有的最後一絲寬容而徹底醒來?
劉寡無法忘記那個未成形的孩子被産下時的模樣,無法忘記沈奚準的血浸透他的衣裳,更無法忘記沈奚準撕心裂肺的哀求與哭喊……
讓他心慘痛的往事猶在眼前,可他看着沈奚準,還是被那微弱的希望沖昏了頭腦,“但願是真的。”
他低聲說着,“但願她舍不得你,能讓我們留一個孩子。”
沈奚準不知有沒有聽到,劉寡正目光缱绻,俯身去吻了吻她的唇角。若丹藥是真的,她必然也會同他一樣高興吧?他母後已死,這天下不會再有人來阻攔他們。
劉寡合衣在她身邊躺下來,将沈奚準摟在臂彎裏,若這次他們的孩子能回來,即便天理難容,他也願舍命護她母子平安。
沈奚準燒得神志不清,但也感覺的到身上冷熱交替,好似幼年時被丢進東宮大病的那一場。只是那時無人照顧她,也無人遞給她一口水,更無人像這樣将她摟在懷裏安撫。
沈奚準下意識将劉寡當做了侯斯年,緊颦的眉心也舒展些許,而後放心的在他懷中沉沉睡去,這一次,她又看見了侯斯年牽着她的手,正慢慢的走進長信宮。
那仍舊是建元一年,劉寡登基的第一個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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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天我只寫了一點點,有點少,就編輯在這章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