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新聲代故12
===========================
這場夢,把所有人都置身其中,怕永遠都不會有人可以再醒來了,哪怕天亮的時候。
建元一年十月,江陰徐州多地突發秋澇,無數農田被淹村莊被毀,連續多日暴雨沖塌山體,引發多處滑坡,數以萬計百姓死于這場天災。
然而一場更大的災難也随之爆發,那是一場十步死一人,報喪三人同去,半路有一人暴斃的可怕瘟疫。
疫情兇猛,徐州江陰相繼淪陷,到處都是死者相枕,野地曝屍,昔日的山清水秀,全成了人間煉獄。
侯斯年與江陰王身為諸侯,不得不親自前往重災區赈災,一面安撫流民,一面聯合向朝廷請求救濟,然而徐州江陰路遠,公書奏折即便快馬加鞭送到長安,也耗費了兩天一夜。待劉寡收到文書,緊急派下赈災的官兵及藥資時,江陰王已不幸感染疫病,不治薨逝了。
他無症發作,猝然而死,死時不巧,侯斯年就在他身側正同他一起探讨死屍處理方式,是以江陰王突然一口鮮血噴到他的衣襟處時,侯斯年都被吓了一跳。待人涼透,他也還沒有回過神來。
同在一個屋中的州官們驚恐的大叫着,連滾帶爬的大喊着救命跑了出去,侯斯年才想起伸手去試了試江陰王的鼻息。
可人早已過去了,口目圓睜,鼻腔嘴巴裏的鮮血也都有凝固的跡象,人自然一絲生氣也沒有。
侯斯年手便僵在那裏,偏偏此時有一個下人興高采烈的跑來,可待一看屋中景象便大叫了一聲,匆匆向後倒退了好幾步,還險些被自己絆倒。
“疫症!他是疫症!”他大喊着,指着慘死的江陰王,一臉的驚恐萬狀。
侯斯年向他看來,慘白的臉色和衣襟處醒目的斑駁血點吓得他渾身再次一抖,他腦海中想起官府張貼的告示,“疫症極兇,感染者五官出血驟死,近前者皆無幸免爾。是以本州府各縣郡村落,嚴禁聚集,出入需掩住口鼻,勿傳飛沫。若五步之內有人發病,必速到官府做隔離安置,不得隐瞞,謹防害人害己......”
是以他絕望喊道:“侯陽王也染病了!”
他尖叫着拔腿就跑,可跑了幾步又突然停了下來,他從地上胡亂撿了顆石子,将手中東西和石子包在一起,就這樣回手丢進屋裏,“王爺!您等着!小人這就去給您找郎中啊!”
然而他投的力道有些過猛過重,竟直直砸到了侯斯年的額頭上,又骨碌碌的從他身上滾落下去了。
但下人哪裏顧得那麽多,見東西送到,便就緊接着抱頭竄出了院子。
侯斯年被砸到的地方有血珠漸漸冒了出來,綴在他眉心處,像描了花钿,襯得他別樣清俊。
可他該是疼的才對,他卻偏偏感不到疼,更感不到被人冒犯。他抖着手去撿那團東西,小心翼翼打開那封被揉皺成一團的帛書,努力辨認上頭被石子磨花了的字跡。
那是來自侯陽王府的書帛,是錦衣寫給他的,有關沈奚準的近況。
自那件事後她一直渾渾噩噩,仿佛置身在夢中,常常坐在一處發呆。他帶她回徐州原本是想好好照顧,可突逢瘟疫,他不得不奔赴災區,将她一人留在府中。
侯斯年心碎欲裂,他展開錦衣的信,卻見那信中字裏行間帶着一絲喜悅,滿滿透過紙背來。
錦衣道:“娘娘近來精神尚可,白日裏不怎麽貪睡,三餐也用的多了一些。”
還有,錦衣又寫道:“今日郎中為娘娘請脈,發覺娘娘脈象滑而和緩,說要恭喜殿下,娘娘該是有近兩月的小喜了。”
兩月。
侯斯年嘴角扯了扯,明明是件值得他高興的事,可他卻怎麽也笑不出來。他隔着那層紙,仿佛能看見沈奚準疑惑的伸手觸上自己的小腹,露出迷茫又可愛的神情。
他突然想去抱抱她,從未如此的想過,想的都要流出眼淚。可他面前什麽都沒有,唯有一紙信帛。
他攥着信帛,啊了兩聲,随後竟像個孩子一樣,無助的大哭了起來。
......怎麽辦呢沈奚準,我好像染疫了。
我明明每日已盡力的小心在流民之間奔走了,明明小心翼翼捂着口鼻監督焚化死屍,明明小心翼翼的保護着自己,每日換着衣物,也每日用白酒擦着身體,怕會被染上疫症,怕我不能再活着回去見你。
我很怕,自踏入疫區時每日都在怕,可卻從未像現在這樣絕望過啊。
侯斯年哭了許久許久,才想起去拿紙筆,可提筆才寫了個準字,他便又将它劃了去。
準......
準準。
他有千言萬語想要寫下來,寫給她聽,寫給她看,可寫下來又能怎樣呢?他不敢送過去,疫症這麽兇,要傳給她又怎麽辦?沒有郎中可以醫治,那時他不在她身邊,誰又能護着她?
且,他會被關在這間屋子裏罷,直到他發病死去,他碰過的東西也不可能傳出去,它們會被燒掉,連同他一起,直到化成飛灰,也不可能再見到沈奚準,送到她的手中了。
侯斯年突然心口絞痛,喉嚨中湧上一陣腥甜,他哇的一口,面前攤開的紙筆瞬間被他吐出來的鮮血湮了個透。
他伸手擦過唇角,鮮紅的顏色刺痛着他的雙眸,他就這樣愣愣的坐着不知多久,直到有人捂着口鼻從他眼前擡走了江陰王的屍體。
“叫王猛來。”他突然說道,“本王可能染上疫病,叫王參軍到此處,就說本王有事交代。”
他是王爺,只要不死,就永遠都是王爺。
是以侍衛趕忙去傳令,王猛來的很快,他要進來,可是卻被侯斯年攔下了,他讓他只遠遠站在院中,和他喊話,“江陰王不幸感染疫症薨逝,你代本王下令,封鎖整間院落,與本王同在場的四位府官也居家隔離,未排除疫症前不得擅出。”
王猛看着他下颏上殘留的血跡哭的聲淚俱下,卻是連連道:“王爺您放心!您不會有事的!郎中已去配藥了!”
侯斯年嗓音沙啞,他道:“......你去備副紙筆,以我之名代我寫封帛書,快馬加鞭送到長安,交給陛下。”
王猛哭的更是傷心,“您說!除非王猛死,否則一定完成大人心願!”
王猛來時早知侯斯年會有事交代,這些他都備好了,聞言趕緊從懷裏往外掏,但掏的太急,懷裏東西都掉了出來,他跪在地上,扒拉出筆墨,趴在地上就提筆欲寫。
可侯斯年卻直呼帝王名諱,“徐州疫情嚴重,江陰王已薨逝,我也不幸身染疫症,如今已有咯血症狀,想來命不長久。
今我臨終将她托付于你,望你能接她離開徐州。”
侯斯年咬了咬牙,又道:“她有......一月身孕,望你好好待之。”
他未提及是何人姓名,可王猛自漢匈之戰就跟随在他身邊,随他多年,怎能不知他說的是沈奚準。
聽他都要臨終托妻寄子,王猛哭的更兇,所以才未察覺出他直呼帝王姓名有什麽不對,又來不及想,沈奚準身為大漢長公主,便是沒他在身邊照拂,又何須旁人來照顧。
--------------------
作者有話要說:
改了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