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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新聲代故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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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寫好的帛書疊進懷中,沖侯斯年磕了個頭,才哭着去馬院找馬了,看守馬廄的下人問他道:“參軍要走多少腳程,是送信還是尋人,可要小人安排人嗎?”

王猛眼中此時只有馬匹,聞言悶聲搖了搖頭,這是侯斯年親自托付他的,他怎可讓他人代勞?

王猛想到侯斯年,就情不自禁想到了自己當年從家鄉一路跋涉去到長安的時候。那時他得人指點才入營參軍,也趕上了漢匈之間涼州的那場車輪戰,但因他初入戰場,不幸在沙場中迷失了方向,遭到了衆匈奴士兵的圍攻。

那時他已是強弩之末,雙拳難敵四腳,即便不甘就這樣被人砍死,可也只能絕望的眼睜睜看着匈奴人舉刀向他劈來。

原本他必死無疑的,可侯斯年的父親侯禹突然縱馬出現,用後背替他硬生生扛了那一下。

當時侯禹穿着厚重的铠甲,可他的血還是飛濺到了他臉上,他吓壞了,只剩腦海中最後一點記憶,就是侯禹将他提到了自己的馬背上。

他自己因此撿回了命,也記得侯禹因那一刀傷勢過重而昏迷不醒,記得軍中之中當日衆說紛纭,有人說他好運氣,也有人說他晦氣,更有人當面說他就不值被救。

因那時大漢可堪領兵的将軍只侯禹一人,而匈奴的伊稚斜座下卻又無數猛将,他們雖在車輪戰中沒讨到便宜,但仍在虎視眈眈的盯着涼州,說不準什麽時候就要再次進攻了。

可侯禹病的越來越重,昔日的太子劉寡不得已向先帝劉豈請求朝廷派兵,可因各地諸侯王自身顧接不暇,劉豈只能派了自請命出征的侯斯年來。

侯斯年是侯禹的獨子,年紀才十四五歲,而大漢軍營招兵男子需年滿十六方可入伍,是以侯斯年比軍營中任何一個人的年紀都小,可他一腔熱血要為父報仇,要收回河套,硬生生從一個清俊少年郎變成令匈奴聞風喪膽的少将軍。

那時王猛遠遠望着他,他就想,若救命之恩他這輩子都無法報給侯禹,那他就報給他的兒子。所以他暗暗發誓,不論何時只要他在,就一定會擋在侯斯年身前護他周全,有關侯斯年的事,他也會萬死不辭。

可那都是他的空想,事實上的侯斯年同侯禹一樣出類拔萃,幾乎沒有危險可以攔住他。他上陣殺敵時,同太子劉寡和益王劉敬并肩,私下裏商讨應敵對策,也是和那個久負盛名的江陰神童扆升一起出謀劃策。

他是同太子劉寡一樣的天之驕子,俨然只憑本事,不需要有人為他左膀右臂,更不需有人為他賣命。更遑論先帝劉豈已有令在先,凡事護好侯禹獨子,是以侯斯年出入時總有十幾個随從跟在身邊。

王猛沮喪過,因他只能遠遠望着侯斯年的背影,後來望的久了,甚至覺得能夠成為侯斯年的随從他也會知足。是以他努力殺敵,努力在戰場證明自己,想要擁有做個随從的資格。

果不其然終于有一日侯斯年看到了他,但他是對劉寡說,“這位小将士不錯。”

王猛記得自己那時有多激動,他恨不得當時就跪在他腳邊說,我願意跟着您,願意當您的近衛,願意為您赴湯蹈火。

可侯斯年卻是說,“有勇有謀,可堪重任。”

太子劉寡與他交好,兩人無話不談,侯斯年既這樣說了,劉寡便多看了他一眼,随後點了點頭,道:“便晉為三等參軍。”

王猛有些回不過神來,侯斯年便拍拍他的肩,道:“凡為國出力,太子殿下不會埋沒英才。”

益王劉敬在一旁哈哈大笑,說,“王參軍還不快謝過太子殿下的知遇之恩,本帥身邊還缺個沖鋒,可願到本帥身邊來嗎?”

他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劉敬卻當他答應了,歡歡喜喜的攬住了他的肩膀,說要他同幾個先鋒一起讨論作戰。

他一邊聽劉敬說着,一邊回頭看了侯斯年一眼,卻見他沖自己笑着點了點頭,就同劉寡一起去閱兵了。

知遇之恩......

王猛想,怎麽會是太子對他的知遇之恩呢,明明是侯斯年對他的知遇之恩啊。是侯斯年最先從千萬将士中看到他的,是侯斯年一句話他才從一個籍籍無名的士兵搖身一變,變成可以去建功立業的參軍的。

救命之恩同知遇之恩,哪一樣不足以要他以命相報呢。

王猛這樣想着,眼眶不由再次有些潮濕,他從馬廄中牽出一匹馬來,晝夜不舍的趕往了長安。

但他拼命的趕路,可等他到長安時,也已是兩日之後的事了。因他自疫區而來,進宮看守怕他帶來疫症,還帶他換洗了一番才許他進宮。

王猛幾日沒有合眼,亦是多虧了這幾桶水才讓他看起來不至于太過狼狽。

未央殿裏昔日的太子,如今的漢帝劉寡正同扆升一起商議處置疫區的對策。瘟疫像是看不見卻又無處不在的敵人,自古以來每任皇帝在位時都會遇上一次,有的甚至可遇多次,針對如何控制,老祖宗亦早留下應對舉措。劉寡對疫情雖然揪心,但也知該如何冷靜處理。

不過見王猛求見,劉寡還是有些意外的,畢竟疫區封鎖,所有呈到朝廷的公文奏書都會通過驿站呈遞,根本不需再派人到長安來。

除非是瘟疫蔓延,更加無法控制了。劉寡免了他的禮,臉色嚴肅的問道,“王将軍,有何時奏來?”

“下臣有托侯陽王遺命......”王猛本不想哭的,可在說到遺命兩字時還是猝然崩潰了,他在殿中潸然淚下,哽咽道:“臣有托王爺遺命,要将此帛書呈給陛下親自過目......”

他不待說完,扆升已是從席位上沖了過來,他揪着他的領子,将他從地上提了起來,大聲問道:“你說什麽?遺命!誰的遺命,侯斯年的遺命?”

“是。”他看着扆升面目全非的臉,痛心道:“王爺染疫了!”

扆升仿佛被雷劈過,手一松,接着整個人一屁股跌坐在他面前,他不敢置信的搖着頭,“染疫,侯斯年怎麽會染疫?他怎麽可能染疫?漠北那麽多場驚險他都沒死,怎麽會染疫了。”

聽他提起舊事,王猛也忍不住哭了起來,他道:“江陰王突發疫症暴斃時,侯陽王殿下在場。還被他用血噴了一身,我接到王爺遺命,王爺也已經口吐鮮血了!”

扆升抱住頭,顯然不能接受,随後他想也沒想,突然要去搶王猛手中的帛書,“他說了什麽,你給我看——”

可劉寡先他一步将帛書拿了過去,他不知何時走下的禦龍階,但待看過信後卻将它攥死在了掌心。

他吩咐張玉道:“拟朕口谕,朕要親自去徐州勘察疫情,朝中大小事皆交由左相扆升代朕處置,代政期間凡事必為國為民,由處理徐州江陰疫情為重,朝中百官,封地諸侯有監督之責,皆受調度。若有自謀自利趁此作亂者,上下不論大小,皆可先斬後奏。”

別說張玉,就是扆升和王猛都已愣住,扆升太過震驚,都對他忘記了敬稱,他問,“徐州正鬧瘟疫,你怎可去徐州?”

“朕要去接她。”

“接誰?”扆升看他沉默着不說話,便以為他要去接侯斯年,是以對他大喊道:“侯斯年是疫症啊!陛下!”

“是王爺托孤了。”王猛拽住扆升,哭道:“侯陽王妃有了身孕,王爺不舍得讓王妃陪他一起死在徐州,才将她托付給陛下啊!”

扆升頭中嗡嗡作響,竟還想侯斯年這不知是不是運氣,要死了,也好歹給自己留了後。可想着想着又不禁心酸,果然抹起了眼淚來,他戚戚然地沖到劉寡面前,“陛下,您讓臣去,臣定會把侯陽王妃好好接到長安來,不辜負......斯年所托。”

劉寡卻踏出殿外,“你守好長安,朕接她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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