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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新聲代故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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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劉寡心裏不比她痛苦,他埋在她頸肩,無力的問,“你偏偏是記着我傷害你。”

沈奚準輕聲抽泣,因畏懼而緊緊閉着眼睛,但眼淚仍源源不斷的滑下來,滑進她的鬓角,掉落進柔軟的床褥。

不知多久,她感覺身上的人慢慢放開她,而後沉默着起身離去了。随着腳步聲漸行漸遠,屋中也再次空空蕩蕩起來。

沈奚準睜開眼睛,織花的帳頂,暗木的窗棱,屋中擺設的榻米和桌椅,還有偶爾跳動的燭光都躍入她的眼中。

他像這樣出現在她夢裏許多次,會喊她準準,喊她館陽,但那時她總是看不清他的臉的,所以即便是讓她畏懼的夢也會醒,會随着她流淚時變得模糊起來,會在她睜眼時變成碎片。

可這次不同,她即便流再多的眼淚也無法忘記他那麽清晰的一張臉,忘不了他的聲音,忘不了他問為什麽時硬生生幫她拼湊起讓她無數次尖叫驚醒的噩夢。

沈奚準從床上爬起來,試探着去喊錦衣錦繡的名字,可周圍空空蕩蕩沒有人來回應她。她無助極了,攏着領口又縮回床角,眼淚掉個不停,安慰自己說:“是夢。”

她喃喃着想要說服自己:“......是我做了夢。”

可無論如何她也仍舊無法将自己從這場夢中剝離,便就這樣坐着坐着,直到劉寡再次踏進門來,把她最後的奢望踏了個粉碎。

他在府中沐浴過,已更換了一身玄衣,而總也讓她找不到的錦衣錦繡正沉默的跟在他身後,手中端着托盤,小心的朝她走過來。

那是晚膳,往日只有一人份,今日份量卻足到三四人來用。沈奚準看她們沉默的将桌飯擺好,又在她與劉寡面前各添一副碗箸,眼淚便又不由自主的往下掉。

錦衣錦繡紅着眼眶退了出去,屋中複又剩下了他們兩人,劉寡手中拿起濕帕子,牽起她的手輕柔的幫她擦拭,随後又端了鹽茶遞到她唇邊。帝王自降身份,對她親力親為,沈奚準不知自己何德何能,但她也不曾盼望這種殊榮。她擡眸看他半晌,抖着唇問他:“......為什麽來?”

劉寡說,“江徐瘟疫,朕來接你回長安。”

“瘟疫......”她昏沉了太久,不明白怎麽就瘟疫了,仿佛是有人說過,可她又怎麽都記不起來。她有些焦急的去撫自己的眉心,劉寡雖不想提,可還是道:“侯斯年去了疫區,他讓朕來接你。”

沈奚準不願信,也找不到要去信的理由,她埋着頭,只覺得頭痛一陣陣傳來。

劉寡安撫似的撫上她的肩頭,道:“明日朕帶你去見他。”

沈奚準這才看他一眼,仿佛在辨認真假,劉寡順了順她的發,将玉箸遞到她面前,“先吃一口吧。”

“......我吃不下。”

“也要吃一點的準準。”他握住她的手,說道:“你有孕了。”

沈奚準一時不明有孕是何意,待她回過神時手已下意識的貼上了小腹,劉寡的手也随之貼上來。他從身後圈着她,聲音低柔,“準準,一月餘。我們的孩子,你歡喜嗎?”

沈奚準張張嘴,卻是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劉寡的下颏搭在她的肩頭,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以為她是歡喜的,是以又道:“朕是歡喜的,若是兒子,朕封他做太子好嗎?”

劉寡高興着,一直在背後擁着她,就連當夜裏也是,沈奚準卻渾渾噩噩了整整一晚,連次日用過早膳劉寡要帶她去見侯斯年,她也仍魂不守舍,甚至到了府官小院,劉寡伸手牽她,她也忘記要掙開。

隔置侯斯年的小院蕭索冷清,只有院外把守着寥寥幾個侍衛,見劉寡與沈奚準同車同辇,侍衛們疑惑了一瞬便很快收整好表情,恭請他們進去了。

沈奚準心中不安,她越過劉寡匆匆走了幾步,果然看見主屋門廊下站着的侯斯年。

他全不似她記憶中那個清俊青年的模樣了,瘦了太多隐隐有些脫相,像大病一場又像大病未愈,站在冷秋的門廊前與她遙遙相望,單薄的身形搖搖欲墜,見到她時他笑了一下,而後眼中便閃出了淚光,“準準。”

看侯斯年沖她點頭,沈奚準便向他跑了起來,可還沒跑近兩步,她就被人抓住了手腕。

又是劉寡,她急着要去掙他的手,可偏偏又聽侯斯年對她道:“準準,就站在那兒,不要過來了。”

她動作頓住,既不解又委屈的望向他。

侯斯年抿了抿唇,在她來前他對自己說好不要哭的,起碼不能讓沈奚準看見他哭了,可他忍不住,兩行眼淚就這樣掉下來。

“......你怎麽了?”沈奚準心裏抽痛,她問。

“想你。”侯斯年努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沈奚準見過的最難看的笑容,他說,“我是想你了。”

“那我過去,我過去找你。”沈奚準試圖把劉寡的手甩開,可是劉寡怎麽也不肯撒手,他沉默的看着她,眼裏隐隐有着傷痛,可沈奚準看不到,她眼中只有侯斯年。

“你快放開我啊。”沈奚準甚至去拍打他的手,可劉寡卻仿佛感受不到痛,他看她着急,看她急得要為另一個男人掉下眼淚,看她向他求救,帶着濃濃的哭腔說,“怎麽辦,他不撒手!”

侯斯年唇抿成一條線,他立在廊前,聽她哭喊,忍不住向她走進一步,可又硬生生停住了,他手握成拳,緊緊攥在身側。

“你過來,你把我帶過去啊!”沈奚準仍向他求救,可劉寡抱住了她,侯斯年也沒有動一動。

她在這無聲的對望裏漸漸絕望了,突然哭着問,“你要把我給他嗎?”

“沒有!”侯斯年到底做不到無動于衷,可他不敢過去,他就站在那裏,說,“準準我從沒這樣想過。”

“那你為什麽要把我送到長安去?”如果不是劉寡抱住她,她可能都會跪下來,“還是因為瘟疫,我不怕瘟疫,就算我們染疫,我們......”

她突然頓住,然後就有更洶湧的眼淚流下來,“是你染疫了嗎?你不肯過來,是你染疫了嗎?”

侯斯年立在廊前,眼淚也掉下來,他像默認了一樣哭的那麽委屈,卻還在向她道着歉,“對不起準準,對不起。”

他不敢再看沈奚準了,他逼自己轉過身去,對劉寡道:“你帶她走吧。”

可沈奚準眼淚刷刷的向下掉,她還在問他,“侯斯年,我們不能死在一起嗎?”

劉寡伸手遮住沈奚準的眼睛,他掌心瞬間一片濕意,“朕不會讓他死的,朕帶了禦醫。”

劉寡說,“朕會救他的沈奚準,你随我回長安去,等他好了朕就接他與你團圓,誰都不用死,好嗎?”

沈奚準扒下眼前的手掌,淚眼朦胧的看向他。聽他說,“就算他死了,你要去找他朕也不攔你,可他現在沒死,就再等等好嗎?”

再等等......

可好嗎。

秋深夜中凝結的白露将要成霜,枯葉滿地,風吹過時就這樣和人一樣飄搖着遠去了。天上大雁沿着河岸沿着洲渚高飛,雝雝叫着,明明凄涼,可路過長安,仍有椒聊之實,蕃衍盈升盈匊。

未央宮的椒房殿,曾豪言說若得阿嬌作婦的劉寡,也到底如願以償把他的阿嬌養在了金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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