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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長恨入喉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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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未央越想心中越是打鼓,思來想去之下還是又派下一個婢子,讓她去宮門處瞅一瞅那宮人到底回來了沒有。

只是裴未央絲毫不知為了捉拿劉嫖劉寡已下令将漢宮宮門閉鎖,她派去的婢子未到宮門便被侍衛攔了下來,道是不能再往前走了,告知是劉寡徹查宮人,為以防有人趁機逃脫便下令這幾日大關宮門,任何人不得出入。

長樂宮婢子沒有多想,只是心頭惴惴的問向宮門守衛,道:“那這可如何是好?皇後今日有派宮人到太主府請安,如今還在等他回來問話,若是他人還在宮外,可是就不能進來了?”

守衛道了聲是,安撫她道:“大人可去如此回禀皇後,就說陛下在宮外另安排了一隊人馬,凡是回宮的宮人皆被接到宮外角樓暫且安置,待陛下查明毒害侯陽王妃的真兇,自然就準人安然無恙的回宮了。”

婢子感激不已,連連道謝後便匆忙趕回長樂宮向裴氏一五一十的禀報去了。裴未央心頭不安,但也只得暫且将這事擱在了一旁,劉寡既能為沈奚準徹查漢宮,那封鎖宮門自然也不意外。

她屏退了婢子,想既然如此也就不要再追問宮人一事,現在滿宮人都盯着太主府要看熱鬧,免得有心人拿此事去做文章,她只等着看劉寡到底會查出個什麽來就是了。

可偏偏劉寡徹查宮人一點眉目也沒有,捉拿毒害沈奚準的兇手也毫無進展,沈奚準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劉寡和侯斯年兩人日夜輪守沈奚準更是神勞形瘁。

禦醫院的太醫們也跟着焦頭爛額,再也給不出有效的方子,只得開始向劉寡推舉玄學道術,說這方士以修得仙法為畢生宏願,可施術作法上達天庭下通鬼神,無論是神是鬼只要作法皆可念咒驅使,功力低微者能治小兒夜嚎解說命相,功力深厚者可龜蔔未知逆天改命。興許将方士請來作一番法事,就可消除一二災禍。

沈奚準已多日水米不進,若是請來方士祈福真能讓她的病情有一線轉機,劉寡和侯斯年怎會錯過?他們沒有忘記當年沈奚準失子之時,就是請方士作法才将她喚回神志,那可憐的孩子更是曾被供養在道觀多年,受香火供養待消除了業債才被入土為安。

劉寡和侯斯年對此深信不疑,是以速速下旨命司天監去尋請方士入宮,為侯陽王妃消災祈福。

祈福便是要在宮中大興陽事道場,敬問天地以為活人祈福延壽、消災解難。可鬼神之說素來惹人敬怕,劉寡請方士入宮作法的消息一經散開,漢宮各處便就沸騰起來。就連先前謠傳有人毒害侯陽王妃的也轉了口風,開始說是有鬼神沖撞了沈奚準,陛下特請方士作法将之驅送。

沈奚準平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何以被鬼神沖撞?衆人好奇心大盛之下不由大加猜測,有的說沈奚準是因衛氏朝鮮刺客一事受了驚吓,有的說她是因郡主失蹤而傷心過度被病魇住,又有說侯陽王府後山連綿定藏小仙,後山失火怕是毀了小仙洞府,故而侯陽王妃才一病不起。

衆口紛纭各有不一愈傳愈是神乎其乎,但無一例外是讓人毛骨悚然冷汗津津,到了入夜裏,膽小怕事的宮苑在垂花門前換上紅紙宮燈,來求驅邪避祟。

為禮請方士入宮祈福,司天監的大臣也更是不敢怠慢,很快便依照劉寡的旨意在未央宮中建好廟壇,請來長安頗負盛名的道士以及百十名道童一同入宮為沈奚準作法祈福,誦念功課經。

那方士清瘦精神黒須黑發,身穿陰陽魚廣袖道袍,腰間別攜一柄挂金紅兩穗的青銅長劍,在道童的護送中登上廟壇的太極八卦陣中,待吉時一到便雙手拈訣面朝香爐銅鼎,他口中誦念經文,兩旁道童便齊齊清唱開壇請神詞,他每誦一句道童便清唱一段,待念至太上老君助我神通,秉筆簽押急急如律令時他面前壇桌突然大震,桌上貢品也跟着亂跳着紛紛滾落下祭壇,青銅鼎中插着的竹香竄起數寸火焰,不過眨眼功夫便将如同嬰兒手臂一樣粗的竹香燒出一大截灰燼。

方士眼疾手快,火焰将熄那刻請出手中青銅長劍,橫向一斬便将死灰穩穩的托至了劍尖處。

說來也怪,冬日較寒時時會有冷風拂過,可方士劍上的灰燼火星全滅卻也不見其被風吹落一分。他遙遙拜向劉寡,問道:“陛下,宮中有穢物藏匿,王妃病重乃是被宮中穢物所伏住,若要祈福需貧道先為王妃蕩清穢物,待此灰指向穢物藏身處就會有神靈顯身,陛下可否恩準貧道繼續作法?”

劉寡是為沈奚準才請他入宮中祈福,自是恩準無疑。

方士又遙遙向場中衆人點頭致意,道:“若有冒犯場中哪位大人,還望陛下恕貧道無心之罪。”

劉寡道:“自然,真人請蕩穢就是。”

既得劉寡承諾,那方士便拈訣舉起手中青劍,邊誦咒語邊舉劍緩緩的平掃向八卦中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各宮,場中衆人盯着他移動的劍尖無不緊張的屏起呼息,更有膽小如鼠者已是恨不得現在就轉身離去,可衆目睽睽之下又不敢輕舉妄動,不由身體發抖手心冒汗。生怕下一刻就指到自己的頭上來。

直到方士手中長劍緩緩指向西南方位,劍尖處托着的原本早該冷卻的一攤香灰卻驀然的跳起好大一團火焰,在衆人的注視下突突的燃燒起來!

衆人來不及驚呼,只聽方士急呵一聲“敕!”幾道黃符便從他袖口中直直向前飛了出去,可卻又于一丈遠後紛紛跌落在地,很快也自行燃燒成一團灰燼。

方士臉色凝重,壇下百餘名道童也是臉色齊變,腳踏罡步拈訣為他助勢,可均是腳下未走幾步就東倒西歪摔倒在地。方士也仿佛無形之中受了誰人推搡,持着劍連連倒退,劍尖托着的香灰也都被風吹散了。

方士氣喘籲籲的穩住身形,向劉寡請罪道:“陛下還請恕罪,那穢物惡力極重且藏伏之地有符咒加持,貧道無能法力低微暫不能隔空将它除去,它藏身卦中坤申方位宮中西南方向,只能帶人将之尋出了。”

西南方向?衆人不禁望向場中西南方位,只見那處坐着的幾位夫人抖如篩糠,一臉慘白,“荒謬!陛下明察!妾等不是穢物!”

是與不是還需道士來辨,劉寡未有半刻遲疑道:“如何尋出?真人請!”

見劉寡連解釋都不願聽,那幾位夫人霎時面若死灰,劉寡寵愛沈奚準早在這宮裏不是秘密,倘是這道士信口雌黃将她們指認為妖孽,那劉寡必然會為了沈奚準處死她們!

可事情并非就是定局,方士斂起手中長劍,又道:“貧道無意驚擾諸位夫人,那穢物并非藏匿在此宮苑之中,距離此處約還有半柱香,貧道方才開壇作法已将神明請上身來,現下事不宜遲,請陛下派人同貧道一道去尋出此穢,就地焚之。”

究竟是何物害得沈奚準這般模樣,又在這宮中藏匿的如此之深?劉寡和侯斯年自然起身一同前往,而聽聞穢物不在場中的衆人也是大松一口氣,膽小的趕緊趁機溜走,膽大好事的便也一道跟了上去。

衆人便就這樣帶着疑惑朝那方士所說的西南方位尋了過去,可誰料越往前尋越是不得了,見到眼前宮邸,衆人皆是心境複雜後知後覺。可不就是,未央宮的坤申方位所在的除卻此處又是哪個?

可太子居所怎會藏穢?道士也又不像信口胡說,衆人聚在皇太子劉岑博望苑外各懷心事,聽那方士又道:“此地天色烏青屋瓦之上怨氣沉浮,必然是有穢物在此地受人供養!貧道敢以性命擔保,此地定是那穢物的藏身之所!”

劉寡聽得是面色難看至極,他道:“受人供養?真人之意是有人将此物故意藏于宮中不成?”

“不止是故意藏匿。”

方士掐指再算,肯定道:“這屋頂晦暗之色濃郁,若僅僅是丢置在此不該有如此濃郁的戾氣,想來是有人故意将其供養在此并每日加以詛咒,才能讓其生出如此大的惡念。

貧道看這郁黑之氣直通未央宮,想來此物受人供養少說也有百日有餘,陛下真龍天子,頭頂自有一片紫氣,可惜受此穢物侵襲,陛下頭頂的紫氣之中也已混入幾絲晦色,長久以往恐怕陛下即便是真龍天子之身,輕則也會多災多病,重則一病不起。”

此話一出在場衆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若是劉寡受牽累,那供養此物之人可就是謀害天子!

劉寡心頭更是劇震,謀害天子是重罪!衆目睽睽之下,他即便想要給太子留情也是不能了。

見劉寡臉色風雨欲來,博望苑內的宮婢均是吓得伏跪在地,哭喊道:“陛下明鑒!自侯陽王府失火以來太子殿下一直在內殿思過,每日誦讀史書從未出過內殿一步,苑中婢子都可為證,不可能會有穢物在此!”

“若是沒有,朕自會給太子一個清白。”劉寡冷冷道:“帶人進去,給朕搜!”

他一聲令下侍衛們便都湧入博望苑內,婢子想要護主也是有心無力,只能趁無人注意時偷偷順牆壁溜走,朝長樂宮通風報信去了。

得知此事的裴未央自是匆匆趕來,那方士不知什麽來頭,若是一口咬定太子可怎麽得了。

可饒是裴未央火急火燎也終是慢了一步,待她趕到時侍衛們已在博望苑的庫房中尋到了方士所說的穢物。那是一方紅木匣子,以黃裱紙牢牢包裹藏于箱底,匣上刻着滿滿的異域符文,雖還未打開看裏頭裝的什麽,但光是看這匣子就已到了任誰都明了定非祥瑞的地步。

太子劉岑亦是在場,看着被翻出來的匣子眼神既是迷茫又是無措,直搖頭道:“不,父皇,這不是兒臣的東西……”

劉寡厲聲道:“打開!”

拿着紅匣的侍衛便扯下匣身上貼着的符紙,在衆目睽睽之下将木匣打開了,侍衛将木匣舉過頭頂,裏面裝着的物什便被劉寡看了個清清楚楚,離得近的匆匆掃了一眼,更是忍不住被駭得驚呼出聲。

那木匣裏裝放的皆是木雕人偶,男男女女足有七八支多,都抹着白臉畫着黑眉點着紅唇,穿着各顏各色的小裳,它們比一般人偶精美不知千倍百倍,卻也惟妙惟肖的讓人不寒而栗。

裏有劉貿雲有侯宛兒,有蘇粵安有侯斯年,有劉岑自己,亦有劉寡與侯陽王妃沈奚準!除卻肖似劉岑的人偶一身黃綢幹幹淨淨,寓意龍袍加身之外,其餘人偶皆是貼着姓甚名誰及八字生辰,被寫滿詛咒被紮滿密密麻麻的細針。

劉寡将其一個個的看過,待看到身穿紅綢的人偶時瞳孔驟然一縮。

張玉腳底發軟的将其取給劉寡,在場衆人皆是大氣都不敢喘上一聲,只見帝王摩挲着手中那個像極了沈奚準的人偶,撫過它身上被刺上的針,被寫上的惡毒的詛咒的話,突然就怒喊道:“來人!給吾拿下這個孽子!”

左右侍衛還未動,皇後裴未央已先是飛身上前不管不顧的去搶奪他手中那個人偶了!人偶上的細針瞬間刺穿她的手掌,可驚懼之下她已不知什麽是疼,她死死拽着那個人偶,任由自己掌心血流如注。

裴未央求饒道:“陛下此事絕不可能是岑兒所為!還請明察!”

劉岑也是跪爬上來,抱住劉寡的腿不肯撒手,懇求道:“求父皇相信兒臣!這不是兒臣宮中的東西,是有人故意要害兒臣,兒臣是——!”

“冤枉?”劉寡怒然将他打斷,呵道:“你倒是說說這宮中誰能害你?誰能将此物放在你的博望苑中!”

劉岑如何能說得出,他一滞,劉寡便狠狠将他踢開了去。

“陛下!”

裴未央大喊,她想要去扶劉岑,可卻又聽劉寡怒問向自己,“準準待你如何!待你們母子如何!她保你王後之位保這孽子為太子!可他呢!竟敢這樣回報她!他想要皇位朕可以給,他咒朕朕亦忍得,可他詛咒準準你讓朕如何能忍?!你若再敢求情,朕今日就廢太子岑!”

“不——!”

裴未央還想再求饒,可劉寡已将她狠狠推倒在地,他恨恨的朝侍衛吩咐道:“抓!将太子岑押入大牢,博望苑所有人押入刑部!嚴加拷問!”

劉寡如此聲色俱厲,劉岑被吓壞了,他猛的搖頭,“不!父皇!兒臣沒有詛咒王妃,兒臣沒有藏穢!”

可這事到底是不是他所為,詛咒之事都已徹底觸了劉寡的逆鱗,人偶又在博望苑中劉寡如何能将他放過?劉寡看都不想再看劉岑一眼,更別提容他解釋。

“兒臣沒做!”

見侍衛向他湧來,劉岑腦中有根弦突然崩斷了,他再也忍不住大吼道:“我沒做,我沒做!”

他揮開侍衛向外奔跑出去,有侍衛來攔他他就搶侍衛手中的刀,有人欲抓他他就亂揮亂砍。

有人受傷有人流血,劉岑看着侍衛一個個在他眼前接連倒下,他身上的太子常服也被對方飛濺出的鮮血染紅。

宮中亂成一團,不知是誰在高喊:“太子殺人了!太子造反了!”

“我沒有……”劉岑滿臉淚痕,被羽林軍逼入一角,衆人忌憚他手中的刀不敢貿然上前,便沖他喊,“太子殿下!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我沒有父皇!”

劉岑殺了人他渾身都在抖,握着刀的手亦在抖。他看着手中的刀,又遙遙望着被羽林軍牢牢護住的男人,無助的哭道:“父皇!兒臣沒有做過,父皇為何不能信我?”

可那個男人目光始終冷冽,眼中對他除卻忌憚再無其他。

劉岑被這目光看得萬念俱滅,他舉刀橫在頸前,哭泣道:“既如此……岑願以刀刎喉,以死來證清白!”

他絕望的狠狠一揮手臂,鋒利的刀刃瞬間割破他的喉嚨,鮮血高高噴濺幾尺,吓得圍住他的侍衛紛紛後退,可在他重重倒下那刻,他的父皇、大臣、侍衛們眼中也依舊是深深的防備,仿佛天地也全棄他而去。

劉岑口鼻中嗆出鮮血,刻在他眼眸中的最後一幕,是在重重包圍之外他的母親裴氏正奮力揮開人群,撕心裂肺的哭喊着向他奔來!

可,他卻再也聽不到她所說是什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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