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長恨入喉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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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二十一年冬,皇太子劉岑因詛咒侯陽王妃之事敗露,拒不伏法認罪而自刎于博望苑內,同年冬月,皇後裴氏未央亦因巫祝之事被漢帝劉寡頒下廢後诏書。
策曰:“皇後失序,撫循幼子無能,致其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着降為夫人,罷退居長門宮。”
昔日的金屋藏嬌落得這樣結果,一時惹來天下唏噓。
然而後宮不可一日無主,廢後未過幾日劉寡便改立夫人龐氏子期為後,冊立皇長子劉崇為皇太子。龐子期的母族蟄伏多年終是熬出了頭,代王王後一脈很快被接連提拔入朝,大長公主劉嫖在朝中的黨羽賊心不死忍不住争相跳起,可卻又随着大長公主劉嫖中風的消息傳開之後,都未能興起什麽風浪。
堂邑侯為人也是識趣,派人将劉嫖從長安接回徐州安養,前朝血液大換,倒也煥然一新。
巫祝之事後人偶被焚,所受詛咒牽累的沈奚準果真也如道士所說一般,在穢物除去後身體奇跡般好轉起來,便是不用太醫院診治也開始一日好過一日。劉寡與侯斯年愁眉不展多時,終于得以眉心舒展。
也不知是不是與穢物被除盡有關,令人可喜之事接踵而來。失蹤多時的益王府世子劉貿雲和侯陽王府郡主侯宛兒早已過了十日期限,可是卻在某日突然毫發無損的平安歸來,着實令所有人喜出望外。
可也是越喜劉寡心頭對巫祝之事就越為忌憚,他下令嚴查各宮杜絕巫祝之事再有發生,凡疑似惑于巫祝者要麽處死要麽被貶責出宮永不敘用。巫祝成了帝王心頭大忌,漸漸的也無人敢再提及。
一年到頭終于冬去春來萬物始新,沈奚準在宮中将養數月終也得大病初愈,如今侯陽王府焚毀的樓閣俱已修築完好,她便想要回府中去住,可自出了衛氏朝鮮刺客後大漢同衛氏朝鮮徹底翻臉,太子劉崇已主動請纓出兵衛滿朝鮮了。恐怕在将衛氏朝鮮收入囊中之前,劉寡和侯斯年為了沈奚準的安危都要她在宮中度過。
不過邊關戰事屢屢告捷,想來大漢将衛滿朝鮮收入囊中只是遲早之事。
某日三人同桌而食,膳中,沈奚準突然歪頭問向劉寡與侯斯年,與其商議婚事說,“宛兒與貿雲既已平安回來,妾看也該擇良辰吉日為其将婚事操辦才是。”
她話一出劉寡與侯斯年俱是頓住,這樁婚事是劉寡最不願面對的,沈奚準一直不提,他巴不得她是忘記了才好,如今被沈奚準猝不及防的提起來,叫他竟心驚膽顫。
侯斯年也是強笑道:“準準我們不是說好,扆升家的小公子較貿雲更……”
沈奚準柔柔笑着将他打斷,“王爺有所不知,您勘察黃河所去的那些時日裏,陛下已恩準宛兒嫁予貿雲,并賜婚祝好了。”
侯斯年滿目震驚,他不可置信的看向劉寡。到底是逃不過,劉寡眼中有躲閃之意,道:“準準那時卧病在床,朕才賜下聖旨,不過……”
沈奚準笑着為他們二人布菜,說道:“不過貿雲與宛兒郎才女貌天造地設,陛下又已賜婚書,想來也是覺此樁婚事甚好。妾自病愈以來總覺心口沉悶,也需有些喜事再沖一沖,是以他們二人的婚事不可再拖了。”
這一頓飯吃的三人各懷心思,飯畢,劉寡同侯斯年言說還有政務要做處理不能陪她,沈奚準不知笑着什麽,只說這樣也好。
侯斯年和劉寡急于脫身也沒做多想,卻不知天祿閣裏益王妃蘇氏早在那裏等候他們多時了,蘇粵安一雙眼哭得尤為紅腫,見到他們踏進天祿閣,顧不得臉上未幹的淚痕便急急拿出一方禮帖遞給他們。
那是今日沈奚準以侯陽王府的名義向益王府遞下的禮帖,上書說侯陽王妃請益王妃入宮共商兒女婚事,為防設立不周,順道也邀請朝中數位官婦一同入宮商議如何操辦。
數月之前因賜婚的事蘇粵安還和劉寡不歡而散,但蘇粵安到底做不到眼睜睜看着兒女兄妹相親還無動于衷,如今收到沈奚準的禮帖,她也只能入宮來找劉寡,将希望再次寄托在他身上。
蘇粵安低聲啜泣,可劉寡在看了禮帖之後卻一直沉默不語,侯斯年忍不住問道:“準準期盼這樁親事,陛下想要如何收場?”
劉寡一言不發,侯斯年不免有些着急,“準準對貿雲和宛兒的身世并不知情,只要陛下向準準道明真相,這樁鬧劇便能終止,不是嗎?”
一直沉默的劉寡喉結滾動了幾下,艱澀的道:“你讓朕如何開口?告訴她宛兒與貿雲不能成婚,他們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妹,之後呢?告訴她宛兒和貿雲是朕與粵安的孩子,是嗎?”
劉寡苦笑,“侯斯年,朕無顏面對準準,可也不想準準恨吾到死。”
侯斯年雖能理解他的心情,可也不想一錯再錯了,賜婚的事劉寡固然不對,但這事從一開始就是錯的,誰對誰錯誰又說的清?再拖下去只會傷及更多的人。
天祿閣裏氣氛壓抑的厲害,不知醞釀着什麽,椒房宮中的沈奚準卻是閑适的很,她等的無聊,便又擺駕到長門宮去找前皇後裴氏,如今的裴夫人去敘念舊情了。
這一陣子她常常不請自來,裴未央早已從歇斯裏底變得平靜如水。她自被廢之後除卻不在管束後宮,衣食住行上照舊如法過着做皇後時的日子,雖還算清閑自在,可她經白發送黑發後便不可避免的頹老下去了,連兩鬓也已是布滿銀白,與一頭青絲臉色紅潤的沈奚準站在一處,全然不似同齡姐妹。
“皇後近來可還安好?”
沈奚準仍是像從前一樣喊她皇後,說着,“天氣漸暖姐姐總也悶在房中,也該到處多走一走,陛下并未将姐姐禁足。”
得不到理會她便自行安坐下來,如同昔日一般與裴氏話着家常,“吾被困在這宮中也實在沒有能說得來話的,是以只能又來叨擾姐姐,還望姐姐不要嫌我厭煩。”
裴氏對她視若無睹,她也絲毫不予介意,自顧自道:“今日我向陛下提起宛兒與貿雲的婚事,可陛下與斯年卻不大願意提起此事,後來便借口有事走了,此刻該是正與蘇氏一道商議如何将這道旨意作廢,他們是不是也不嫌可笑?”
沈奚準不知是在詢問裴氏還是在自言自語:“他們早晚都要完婚,只是不知哪個日子更令我中意,姐姐也同看他們一起長大,想來與我一樣期盼他們早日完婚吧?他們二人能永結同心親上加親,确實惹人歡喜。”
說着說着,她不由輕輕笑起來。
那笑聲對裴氏來說十分刺耳,畢竟劉岑死後她還拖着一副病容前來吊唁,那時就是如此這般對她輕輕笑着。
裴未央将視線緩緩轉向她,沈奚準漸漸止住了笑聲,問:“這麽多年終是又要有一樁心事落地,難道姐姐就不為我感到欣慰麽?”
裴未央終是忍不住開口了,她啞聲說道,“你真是既幼稚又惡心,究竟是有什麽可好得意?”
“有什麽……”
沈奚準并未因她對自己的評價而惱怒,只反複咀嚼着這三字,視線落在眼前盤中的豆糕上,她拈起一塊在手中端詳,片刻後又放了回去,道:“姐姐被廢後陛下改立龐氏上位,這後宮她打理的還算井井有條,茶點都是新的,看她是不敢苛待姐姐。吾以為她往日被我們那般羞辱,定會趁機來姐姐面前耀武揚威一番。”
裴未央目光停在她那張看着總也單純無辜的臉上,道:“未能稱你心意,教你失望了罷。”
沈奚準平靜的與她對視,微微彎起唇來,她道:“姐姐如此想我,教我心寒,我從未對人落井下石。”
裴未央呵了一聲,只覺得沈奚準才是有夠可笑。她将視線從沈奚準臉上移了開去,半點也看不得她的臉。從未落井下石,裴未央心中諷刺,想問問那日她來又是做了什麽?
劉岑頭七時沈奚準借口要來送一送,不顧她轟她出去也要進來上了一柱香,可卻在她質問巫祝之事到底是不是她的手筆時,沈奚準說道:“是吾栽贓陷害他又能如何?姐姐害我多次我害他一次都不可嗎?姐姐能安排刺客當作衛氏進獻的傀儡戲送入我侯陽王府,又能在秋狝時故意讓人領我進獵場害我險些命喪虎口,我又為何不能将巫祝人偶送入太子殿下的博望苑中?都是一報還一報。”
她說:“姐姐要怪我狠毒,不若怪太子殿下不思順受,他被姐姐嬌寵慣壞了,是才連這點委屈都忍不得,這樣的太子即便活着又如何擔當家國天下的大任?他日繼位後是靠姐姐扶持,還是靠皇長姊扶持呢?”
她怒罵她,“沈奚準你害我孩兒!我不會放過你,有朝一日我定千百倍的還予爾!”
“早已沒有什麽姐妹情深了,何必再等什麽有朝一日。”沈奚準嘆息着道,“姐姐不若趁現在尚且還有一日,便趕緊去向陛下面前告發,不過我想陛下不願見你。即便是見了,他也只會追究秋狝之時我為何會在獵場遇虎,又為何他恰巧在那附近,為何太子殿下忽然請命留在長安,又為何你的母親劉嫖集結兵馬。樁樁件件一旦連想到一處,不知你為求保命是要将所有事推在已故的太子身上,還是推在你那已中風癱躺在榻的母親身上。”
裴未央被氣的渾身顫抖,她知道自己定是狼狽極了,“沈奚準你真是好歹毒的心腸,我原以為蘇粵安工于心計,未料到你才是心似蛇蠍!”
沈奚準呼了口氣,說道:“若非姐姐先來招惹,我又怎會有這蛇蠍心腸?此前我曾一度自責是我害你你才嫁給陛下,可後來漸漸想通便是沒有當年大福寺中的一場意外,你也會嫁給他。你不過是因我走得艱難了一些,但若說是我虧欠了你未免太不公平,我還了你這麽多,我又有什麽錯?”
她似乎也是累了,只道:“巫蠱之事陛下不予繼續追究,姐姐若想息事寧人,這長門宮已是夠你住了。”
沈奚準向外走去,在跨過門檻時,裴未央終是忍不住沖她字字泣血的喊道:“準準,當年你為我家姐斂屍之情我還從未謝你,改日我來為你收屍!”
……
如今沈奚準微彎起唇角,笑容同那日如出一轍,裴未央最看不得她的笑,她撇開臉去,道:“早已沒了姐妹之情,何必再以姐妹相稱,你便不想落井下石,就此同我老死不相往來,豈不是更好。”
誰知沈奚準卻又是吃吃笑起來,她道:“吾知姐姐不願見我,吾也不願次次被姐姐冷眼相待。”
“可是。”沈奚準眨着那雙明亮動人的眸子,像個貪玩的少女一樣笑着對她說,“你于我而言還有用處,他們每每見我不計前嫌的對待你,便以為我亦能對他們前嫌盡釋既往不咎,你可知其中滋味?甚是有趣。”
裴未央忍不住看向她,看着她明豔的臉,她清澈的眼睛,她不明沈奚準為何還能看起來如此純良無害,她問:“沈奚準,你所圖究竟為何?”
沈奚準稍稍一愣,旋即竟是笑開了,她道:“姐姐你說是為何?總不能是告訴姐姐我如今過的風生雲起,十分恣意。”
裴未央五指漸漸摳緊,這時天上有雲恰恰将太陽遮住,讓采光本就不是甚好的長門殿中的光線也暗了下來。自劉岑去後,裴未央常常因思念兒子而垂淚,如今她的眼睛已不大好了,在光線暗的地方看什麽也像是蒙着一層紗。
裴未央試着眯起眼來,可是依舊看不清沈奚準的表情。
窗外風拂動樹梢時發出了低嗚的響聲,在這早春裏仍給人寒涼蕭瑟之感,拟冬在一側提醒道:“娘娘,起風了。”
沈奚準無論是真病還是假病,到底是在房中休養了多日,還是不能太貪外頭的風景才是。
沈奚準依言站起身來,她要說的早已說完了,遂同裴氏話別道,“出來許久,也該有人等我回去了,就改日再來叨擾姐姐罷。”
有人等她回去,是誰呢?裴未央的腦袋已經混沌了,她就這樣靜靜看着婢子為沈奚準裹上銀狐毛的披擋,目送她離去,由沈奚準的身影在視線裏漸漸模糊,慢慢變成了一道忽明忽暗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