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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長恨入喉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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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奚準一路慢悠悠逛回椒房宮,臉上始終挂着淡笑,那句有人等她的話并非是她信口胡說,她這回将禮帖送給蘇粵安,依蘇粵安的性子怎可能不入宮到劉寡跟前哭鬧一番?只是沈奚準拿捏不準蘇氏有沒有說服劉寡将婚事作廢而已,待會等她回去是劉寡在椒房等她,還是蘇粵安等她罷了。

沈奚準一時心情大好,但卻沒想等她回到椒房宮,在裏頭等她的并不是蘇氏,那人也不是劉寡,更不是別的什麽人,而是侯斯年。

沈奚準對侯斯年的出現略感意外,但還是柔情萬千的向侯斯年迎上去,體貼問道:“不是說有事在身,王爺可是處理妥當了?”

侯斯年扶她坐好,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說:“可是去見前皇後了麽?”

“是。”

侯斯年遲疑着問:“她可還好?”

沈奚準嘆息道:“皇後依然不願多說話,因太子岑一事,想來還是有些怨我。”

見她目光黯淡,侯斯年有些無措,他似乎是戳中了她的傷心事,遂趕緊勸慰她說,“錯不在你,不要太過往心裏去。”

“我知道的。”沈奚準看着他的眉眼,看着看着卻是突然笑起他來,“王爺眉心為何也如此不展?像是心事重重,是有什麽事要與我說嗎?”

她伸手欲撫上他的眉,卻被他剛好握住手腕。侯斯年面色有些緊張,他抿了抿唇,而後竟在她面前單膝半跪下來。

他同劉寡和蘇粵安商議過,這件事他們不敢向準準開口,那便由他來說,他做不到明知道真相卻還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可與他跪下來時幾乎是同一瞬,沈奚準眼中有一絲不可察覺的冷意迅速掠過,侯斯年沉浸在對她的愧疚之中,并未察覺到她細微的情緒。

“準準,我是有事要與你商量。”

他頓了頓,道:“有關宛兒和貿雲的親事,我……不能同意。”

他仰起臉看着沈奚準,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未在沈奚準的臉上看到意外的神情,她分外平靜,仿佛早料到他不會同意一般。只道是,“可陛下已為他們賜婚了。”

侯斯年一時摸不準她的心境,小心道:“陛下會收回成命,将這樁婚事作廢。”

沈奚準依然并無怒意,道是:“作廢也總該有個理由,貿雲和宛兒情比金堅,好端端的突然作廢,如何讓兩個孩子承受得住?”

劉貿雲喜歡侯宛兒是衆所周知的事,倘若廢婚他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可聽沈奚準如此說時侯斯年心頭倒是一喜,是不是只要他能給出理由,沈奚準便不會過分執着這樁婚事了。

但他又不免心虛,他有些不敢看沈奚準的眼睛,只道:“……我今日其實同陛下商議過,他言說當日下旨賜婚乃是因你病重時的托付,并非他中意這門親事,是他不忍讓你失望才……可事後他也仔細想過,貿雲為人太過莽撞,前朝也是對他頗有微詞,陛下能看在益王的面上容他一時但卻不能次次保他,若是叫宛兒跟了他唯恐害了宛兒,他當日為之賜婚是有欠慎重了。”

聽着又是這個一成不變的理由,沈奚準失笑起來,她道:“宛兒并不覺得跟了貿雲就是委屈,貿雲年紀尚小,再多歷練歷練總會改的。”

說着她微微低頭湊近侯斯年些許,笑問:“我知王爺也不滿意貿雲,可我們做父母親的不該連孩子的心意都不能成全。”

沈奚準說得不錯,這樣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腳跟,就連侯斯年也覺得自己的理由根本算不得什麽理由,倘若宛兒和劉貿雲沒有關系,他就是再不滿意劉貿雲,也會看在宛兒的面子盡力去試着接納他的。

可……

侯斯年的內心掙紮不已,他若是任由這樁婚事繼續下去,那才是真的害了宛兒和貿雲。

沈奚準見侯斯年不再說話,嘗試着要将他攙扶起身,可她哪裏攙扶的動。她的手再一次被侯斯年反握住,她聽侯斯年問道:“準準,若我一直有事瞞你,你可會怪我嗎?”

沈奚準便停下了,卻是反問說:“是今日無論如何,也要講與我聽麽?”

侯斯年一時有些猶豫,他小心翼翼的說着:“是......”

沈奚準凝視他的眼睛,未答會與不會,只是她眸中漸漸凝聚的冷意讓侯斯年心驚,來不及他多想,沈奚準已是突然開口了。

“當年姨母壽宴時我遭陛下侵犯,王爺将我帶回徐州安養,可後來江陰瘟疫,我又有孕,王爺迫于無奈只能将我托付陛下,讓他将我接回長安。可姨母疑我腹中孩兒是陛下血脈,便害我早産失子,這些事王爺可還都記得嗎?”

侯斯年從沒想過有一天這些事會再由沈奚準親口說出來,他說不上是心驚還是心痛,這些血淋淋的過往他怎麽可能忘記,不過是他怕惹她傷心才一直将這些事埋在心底,只字不敢提。侯斯年心口暗痛,他艱澀道:“……我怎敢忘記。”

“那妾就與王爺再說一樁舊事。”沈奚準說,“一樁也許王爺知曉,也許不知的舊事。”

侯斯年無聲的張了張口,沈奚準像是怕被他拒絕一樣,擡手輕輕點住他的唇,她娓娓說道:“其實那日陛下侵犯我時,粵安也在場的,陛下見她闖進來,還說‘準準別怕,朕會殺她。’”

侯斯年身體僵住,沈奚準笑問:“可王爺您猜,陛下為何遲遲沒有殺她?”

侯斯年不知如何回答,好在沈奚準也沒想要他回答,她告訴他說:“因她爬上了陛下的床,就在王爺帶我離開長安那夜,陛下醉酒持劍去了益王府......”

……劉寡突然醉醺醺的闖進益王府殺要蘇粵安滅口時,把蘇粵安吓得半死。

她自宮中匆匆逃回府後便将自己關進了房間裏,不光落了屋中的門闩,還将桌椅全擋在了門口,可任憑她擋了再多的東西,門還是被劉寡從外踹開了。

矮凳絆了劉寡的腳,便被他一腳踢開,骨碌碌的直到撞上牆壁才停下。蘇粵安裹着被子縮在床腳瑟瑟發抖,聽着屋中不斷有物摔倒破碎的聲音,像一只驚了弓的鳥。而劉寡拖曳着手中的長劍在屋中翻找她,劍刃與青磚相碰,也不斷劃出一聲聲令人悚然的聲響。

“益王妃,蘇氏,粵安。”

劉寡步伐踉跄,也不知到底有幾分清醒,他邊找邊說,“此婦無子,為吾兄絕世也。且善妒,為吾兄亂家也。口多言,為吾兄離親也。婦有七棄,此婦華而不實,焉可留。兄有不幸,朕愧對祖宗。遂……”

似是察覺到了床幔的抖動,劉寡便朝床榻方向慢慢走來,他越靠越近,突然揚手在半空橫斬一劍,眼前床幔盡數被他斬斷,紛紛掉落地,蘇粵安那張被吓得魂飛魄散的臉也再無以遁形。

劉寡這才将未說完的話緩緩的說了下去,他說:“朕當自處之。”

他逆着光,身形倍顯高大,濃重的壓迫感快要蘇粵安透不過氣來,可饒是她緊緊抱着被子強迫自己鎮定,身體也依舊在顫抖不停。

人在瀕臨死亡時刻總能激發出求生的本能,蘇粵安更不例外,然她沒有哭也沒有喊叫求饒,而是強撐着最後一絲鎮定道:“……臣婦與準準是好姐妹,若臣婦死了,準準一定更恨陛下!陛下已傷了準準的心,難道還想她再因臣婦之死,而更恨您嗎?”

劉寡持劍的手便遲疑了,他不想與沈奚準恨斷,想起沈奚準,他心中有悔有痛亦有不甘,一時酒氣翻湧,令他頭疼欲裂。劉寡踉跄的倒退兩步,靠手中的長劍才得以穩住身形。

蘇粵安卻不知哪裏來的膽子,趁機朝他爬了過去,她死死抱住劉寡的大腿,因害怕所以說得尤為急切,“陛下!臣婦愛慕陛下已久,雖陛下從未正眼看過臣婦,可臣婦一直對陛下心存妄念!”

“陛下可還記得太子婦大選麽?”蘇粵安說,“臣婦就是為陛下才來的長安,可臣婦遭同選入宮的貴女所妒,才被害得無緣得見陛下,這幾月來臣婦好苦,陛下對臣婦垂憐一二,就是叫臣婦去死,臣婦也死而無憾了!”

蘇氏姿色雖好,可也不至讓劉寡色令智昏,即便他酒醉也知她是自己的長嫂,若想留她一命就該一腳将她踢開去。

劉寡也的确這樣做了,可蘇粵安不顧疼痛與屈辱又爬上前來,她緊緊攀住劉寡不肯撒手,哀求道:“陛下,臣婦與準準交好,臣婦願意說服準準,日後姐妹一起,一同服侍陛下。”

沈奚準一字一句,說的不緊不慢,可侯斯年聽的簡直要五雷轟頂,沈奚準離他如此之近,自然将他收緊雙拳時,指骨傳來的咯嘣咯嘣的脆響盡數收入耳中。

沈奚準看着他的臉色漸漸由心虛變作憤怒,目光不知是悲涼自己,還是在憐憫他,她似有感慨,說:“蘇氏不得益王寵愛,在王府中過得艱難,陛下若要處死她,益王不會加以阻攔,她委身陛下也是好事,起碼能有命可活。”

侯斯年的聲音啞的不成樣子,他根本顧不得沈奚準為何會知道蘇粵安與劉寡在一起過,他問:“她來游說過你,是麽?”

沈奚準笑了笑,“她怎麽敢呢,且我們不是回去徐州了麽,那時陛下見不到我,她也見不到我的。”

侯斯年聽罷明顯是松了口氣,可沈奚準又說,“但後來那場瘟疫時,王爺将我托付陛下,讓他帶我回到長安了。”

侯斯年身形一僵,他不由仰起臉來看向沈奚準,沈奚準臉上果然有着哀痛,她并未看向侯斯年,而是舉目望着這座裝飾的華美無比的椒房,緩緩的說:“我便被他圈養在這裏,我的孩子也……”

侯斯年心口悶痛,他再也忍不住打斷她,“準準,對不起。我……”

沈奚準垂下眸來,看進他的眼睛,“王爺何錯之有呢?都是世事難料。”

她說的雲淡風輕,可侯斯年知道她一定難過極了,他傾身想将她擁入懷中,可反而是被沈奚準先牽住了手,變成她安慰他了。

“我好歹還有王爺與陛下悉心看顧,不算難過,倒是粵安比起我來,過得才是辛苦。”

仿佛失子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沈奚準不緊不慢的繼續說道:“粵安平日不得益王重視,她又做出這等事,即便能瞞得住一時,卻也瞞不了一輩子。兩月之後她在園中暈倒,被婢子請了太醫,有孕之事便傳進了益王的耳朵裏。”

侯斯年聽到這裏不免心虛,畢竟蘇粵安懷的孩子就是劉貿雲,侯斯年不知沈奚準是如何得知這些事的,更不知她是何時知道的。但既然她已經知道了,想必也知道貿雲就是陛下的血脈,但他擡頭看着沈奚準,卻見沈奚準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靜。

這叫侯斯年心中愈發忐忑不已,他不知沈奚準還知多少,他惴惴不安。緊接着,沈奚準接下來的話,又讓他覺得自己仿佛聽見了天方夜譚。沈奚準說,“益王得知後大怒不已,不僅對粵安拳腳相向,還要将她關在院中活活餓死,那時她懷着孩子,都沒能逃過被益王踢斷幾根肋骨。”

當年發生的這些事侯斯年後來偶有聽說,他大抵也知一些有關蘇粵安當年的處境,但卻萬萬沒想會有這樣凄慘,劉敬會下這樣的手。

不過沈奚準沒有危言聳聽,那時的劉敬當真如她所說,是被氣到了這種地步。蘇粵安論輩分是劉寡的長嫂,論身份是臣子之妻,她偷人也罷,偏偏是勾引劉寡,若是傳出去有損的不止是益王府的顏面,還有整個皇室的顏面。

雖蘇粵安對劉敬來說只是一個放在府中的擺設,可劉敬也丢不起這個人。他誠然氣惱劉寡動了蘇粵安,但也想得通一個巴掌拍不響的道理,先前蘇氏一聲不吭為他納妾,原本就讓他憋着一口氣,這時她又與人通奸無疑徹底觸了劉敬的逆鱗。

劉敬想将蘇粵安掐死了事,可是陳雙攔住他說,“王妃做出這種事自該受到懲罰,可事關王府顏面,若她今日突然暴斃,傳開出去必然惹人閑話,奴不想王爺因此被污了聲名。”

劉敬如同一頭暴躁的獅子,在他的安撫下才得以漸漸冷靜下來,他問:“此娼婦不可留,雙君以為如何處置才算妥當?”

陳雙只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蘇氏,便厭惡的移開了視線,他道:“只管撤去院中婢子,任她自生自滅,奴看她這樣子也活不成幾日,到時候向外訃聞她得了重疾病死,便宜她一個顏面,也好無損益王府後院名聲。”

彼時蘇粵安已被王太妃拿住,五花大綁的丢在院中等候發落,為從她嘴裏撬出奸夫是誰,王太妃叫人對蘇粵安用了刑,這樣不知檢點的兒媳弄死也罷,王太妃對蘇粵安自然不會手下留情,是以在劉敬來前,蘇粵安已被折磨的奄奄一息了。

見蘇粵安半死不活的樣子,劉敬才壓着滿腔火氣認同了陳雙提議,他下令道:“王妃身懷惡疾需要安養,身邊不必再留人伺候,即日起沒有本王吩咐,任何人也不得靠近此院一步!”

他又同府中管事道:“這院何時臭了,再去命人打副棺椁。”

話已至此,是一點活路也不準備留給蘇粵安了。随着劉敬離開,滿院奴仆也全都被管事分調出去,大院的院門被人從外阖住用木栓頂死,轉眼間偌大的院落就只剩蘇粵安一人。

蘇粵安躺在院中只剩進氣沒有出氣,連她自己都以為恐怕要活不過今日,可她就這樣躺着躺着,等太陽西落月亮升起,她非但沒斷氣,反而在如水的涼夜裏慢慢恢複了些力氣。

這讓她無聲的哽咽起來,之後便艱難的在地上向前挪動,她挪一會兒歇一會兒,歇一會兒再挪一會兒,不知幾時才得以靠近地上那堆摔碎的瓷片。

她将捆住手腳的麻繩慢慢蹭斷,而後爬進屋裏找了幾塊點心和涼茶果腹,待她終于踉踉跄跄的能走了,才趁着夜黑從狗洞逃出了王府。

她在長安無處容身,唯一的活路便是進宮去找劉寡,可每日清早會有大臣例行上朝,她不敢與之碰面,便躲在宮門附近想等人散時再進。

可那日不知是怎麽,日上竿頭也遲遲無人前來上朝,反而是宮門大敞,羽林軍也比往日增添數倍,來來回回的巡邏裏,劉寡的內侍張玉也在宮門處來回張望,像在等什麽人。

蘇粵安不敢貿然過去,便在小巷裏等着,在她等得快要精疲力竭時,昏昏沉沉裏才見終有一隊馬車緩緩走近。蘇粵安與之離得很遠,只能隐隐約約聽張玉口中喊着什麽陛下。

是劉寡啊。蘇粵安無心顧暇劉寡為何從宮外而來,她只覺得有了救命稻草,她明明怕劉寡怕得要死,可諷刺的是,現在能救她一命的唯有他了。蘇粵安勸說自己不能倒下,要站起來,要站起來走過去。

劉寡的馬車已經進去了,張玉正看着侍衛關閉宮門,便見一個步履蹒跚的人搖搖欲墜的艱難走來,侍衛上前要将她驅逐趕走時,她才向前送了送手中的令牌。

“大人!”見到令牌上的字,羽林侍衛頓時慌了,“是益王妃!”

益王府上下對蘇粵安的事守口如瓶,并未傳出去一點風聲,是以蘇粵安遭遇了何事外人就更不知了。

也幸好是不知,蘇粵安暈倒之前用盡自己最後一絲力氣,求向張玉道:“我有了陛下骨肉,還請大人救我......”

沈奚準說:“陛下與粵安的事張玉自然一清二楚,是以不會對她見死不救,那時我剛被陛下接回長安,整日郁郁,陛下為使蘇氏躲過益王耳目,也為有人能與我做伴,便将她送來椒房宮與我一道休養。”

沈奚準的目光穿透眼前的一切,不知是看向了何處,仿佛是在看自己遙遠的前世,她嘆息說,“我對蘇氏總有同病相憐在的,即便那時她向隐瞞我貿雲的身世,誣陷益王酗酒傷妻,我也都願信她。”

侯斯年聽得心裏發酸,可她說着說着,面上卻突然聚起一片冷漠,像是變了一個人,令侯斯年前所未有的陌生,“可她得我庇佑,也将我當作傻子。”

沈奚準問:“王爺能否理解,我那時是何心情?”

那一年裏她遭人侵犯,又被迫與丈夫分離,一直疼愛她的姨母誤解她腹中孩兒是劉寡血脈,灌給她一碗堕子湯藥而後以死向她謝罪。生離死別,衆叛親離,她是要有多強大的內心才不去求個一死了之?

沈奚準記得自己那時有多渾渾噩噩,連劉寡與侯斯年她都分辨不清,唯獨每每見到蘇粵安隆起的小腹才會泣不成聲。她記得蘇粵安擁着她說,“準準,你的孩兒沒有離開,你摸摸看,他現在跑進了我的腹中,再過幾月他就要出生了,會喊你作母親。”

沈奚準小心翼翼附耳過去,聽着她腹中的胎兒傳來急促又有力的心跳,再次淚流不止,“你疼不疼?”

她對着蘇粵安腹中的胎兒既委屈又難過的說,“你從母親腹中跑出去時,母親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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