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長恨入喉11
============================
蘇粵安拍着她輕哄,也許是胎兒的心跳終于讓沈奚準有了一絲安心,她竟漸漸在蘇粵安的懷中睡着了。
可那陣子她一直難以入眠,即便睡着也很快會從噩夢中驚醒,這一次自然也難逃例外,沈奚準夢見了可怕的東西,便就又從夢中驚醒過來。
原本陪在她身旁的蘇粵安不知是去了何處,床榻上只剩她自己,彼時的她分不清自己迫切的心情是需要蘇粵安多一些,還是要找她腹中的孩子更多一些。
她只記得自己是慌忙下地去尋找蘇氏,就連外間的争吵聲不斷傳來,聽在她的耳中也只是一片嘈雜。有一男聲正諷刺的說着:“本王怎會娶了你這麽個女人!你真叫人惡心,倘若館陽知道你肚子裏是陛下的種,她還會這般信任你?”
蘇粵安一改從前懦弱姿态,她快意道:“王爺多慮,準準她已經瘋了,她連陛下都不記得,又怎會在意我腹中孩兒的父親是誰?妾身只知曉她現在需要妾身陪伴,需要妾身腹中的孩子。”
男人的罵聲和掌掴聲一道清晰的傳來,劉敬罵道:“你可還有廉恥?”
蘇粵安不甘示弱道,“王爺再敢動妾一根手指,準準必然會哭鬧起來,陛下有多在意準準您也看在眼中,難道王爺真要同陛下作對嗎?”
瞧劉敬似有忌憚,蘇粵安快意的笑了,“妾的孩子是陛下的孩子,日後他也會是館陽長公主的孩子,更是益王您的孩子。他會在寵愛中降生,活的風風光光!您且放心帶着雙君去沙場,他日您戰死,我兒會承您爵位,讓您後繼有人!”
桌椅傾翻瓷器碎裂,外間男人暴怒的吼聲和女人的痛呼糾纏在一起,劉敬忍不住朝蘇粵安動手了,“是你對不對!”
他掐着蘇粵安的脖子,怒不可遏的質問,“你對陛下說了什麽?是你搞的鬼!”
匈奴國內亂,失蹤許久的伊稚斜重回草原,他殺了匈奴王于單後奪取王位,又向大漢下了戰書。劉敬本不該被派出征迎戰,可這次他不得不去帶兵,因是有人造謠陳雙通敵賣國!
試問陳雙一個內侍,如何通敵如何賣國!可宮中與朝中流言四起,哪裏是他解釋的清,如今他要想保住陳雙,唯有趁劉寡還未下令緝拿陳雙之前,帶他去邊關這一條路可走了!
“對!”蘇粵安面目猙獰,“我散播了謠言,我給陛下吹了枕邊風,我就是讓你們想回長安也回不來,就是想你們死!”
只要戴上叛國的帽子,那就被整個大漢所忌憚,這次與匈奴一戰無論劉敬是戰捷還是戰敗,除非是死在沙場,否則永不可能再踏入大漢一步了!
劉敬額頭青筋直跳,他掐着蘇粵安脖子的大手猛然用力,可就在蘇氏快要一命嗚呼時,有人扶着門框大聲的幹嘔起來。
沈奚準像是要嘔出自己的心肺,驚得劉敬不由松了手,蘇粵安也跟着癱倒在地。劉敬從未見過有人能嘔成沈奚準這副模樣,他不知她是怎麽了,更不敢上前接近她,他一個堂堂幾尺男兒被吓得手足無措,只會慌張的喊道:“來人!禦醫!傳禦醫!”
可禦醫即便來了又能如何,沈奚準還是昏倒過去了。那就似她又做的一場夢,所有人都對她笑着,可也都在欺她,害她,騙着她。沈奚準看着他們的嘴臉,除卻傷心便是惡心。
沈奚準記得她再次醒來時,見到的也是蘇氏,她喊她名字時都帶着試探,“準準?”
沈奚準看着她,看着看着,蘇粵安臉上的不安便藏不住了。因她一言不發,仿佛知道又仿佛什麽都不記得,讓蘇粵安摸不準她是否聽到了那日她同劉敬的對話。
蘇粵安自是心中惴惴,連面對她的目光都倍覺煎熬。
但沈奚準想,蘇粵安那時一定有慶幸在的,因是劉敬已帶陳雙去了邊關,只要劉敬一死,那日她同劉敬說的話便死無對證,她腹中孩子的身世便不會再有人知情了。
不管如何,蘇粵安過得确實遂意。漠北一戰裏劉敬大獲全勝,共殲匈奴九萬人,是後匈奴遠遁,而幕南無王庭。然也如同蘇氏所算計的一樣,陳雙背負通敵賣國的罪名,劉敬即便戰功赫赫,也沒逃開死在邊關的終局。
當時世人唏噓時,唯有蘇粵安一人如釋重負,劉敬已死,她終于不必再提心吊膽。而後日子一天天流淌,劉貿雲也終以益王世子的身份,在衆星捧月裏平安降生。
那時劉寡雖然不能和劉貿雲父子相認,但也給了他極大的恩寵,蘇粵安苦盡甘來,見沈奚準來看她,還柔柔笑着,對尚在襁褓中的劉貿雲說,“雲兒,快認一認,這是你的幹娘。”
劉寡便牽起沈奚準的手,帶她一起去看劉貿雲。沈奚準就站在這樣一副其樂融融的畫面裏,聽蘇氏眉開眼笑的問向自己:“雲兒生得好不好?”
好。
沈奚準說:“很似陛下。”
......沈奚準攤開雙手,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仿佛那上面尚有嬰兒的體溫,“時隔多年,妾身依舊難忘那一日。妾身從奶娘手中接過劉貿雲時,只輕輕逗了逗,他便沖我笑了笑。蘇氏在一旁問我,他好不好?我說好,很似陛下。鼻子,眼睛,嘴巴,都似陛下。”
侯斯年脊背驀的竄起一股惡寒,他看着沈奚準微彎着唇角,突然有了一個更可怕的猜想。
她既已早知劉貿雲是陛下的血脈,那麽宛兒的身世是不是也......
侯斯年搖着頭,想要把那個猜想從腦中趕走,可是卻無論如何也趕不走,往事一幕幕如同走馬燈一樣閃現在他的眼前,最終合成同一幀畫面,是沈奚準抱着年幼的宛兒對她說,“宛兒可喜歡哥哥?”
宛兒說,“喜歡哥哥。”
沈奚準說,“乖,待你長大,母親便将你嫁予哥哥。”
嫁予哥哥。侯斯年拼命的說服自己,那只是沈奚準的玩笑話,他和沈奚準做了二十幾年的夫妻,沈奚準不會心機深重到這種地步。可懷疑一旦生根,就只會向下越紮越深。
侯斯年即便再不願相信心中那個答案,心中也早已有了的答案,只是他仍舊抱着最後一絲奢望,求證沈奚準說:“你也早猜到宛兒的身世了,是不是?”
“是。”沈奚準承認了。
侯斯年臉色慘白,“所以。所以宛兒和貿雲的身世你一早就知道了,卻還是要執意撮合他們,是嗎?”
沈奚準未答是與不是,而是反問他說:“為什麽不行呢?”
為什麽不行。侯斯年說不清心中是什麽滋味,他只感覺自己從未看清過沈奚準,他從未有過的無力,“沈奚準,他們是兄妹!”
可沈奚準說,“王爺從未對妾身說過啊。”
她說:“王爺忘了嗎?當年王爺把宛兒抱來交與我時,您說您與陛下議事晚歸,途中見有人匆匆扔木籃,您聽見嬰兒啼哭,才将她撿了回來。我還問您可看清棄嬰的是誰?您說是一農戶,因家中貧寒實在無力撫養,出于無奈才迫不得已将她送人,他拜求你大恩大德,為她尋一個歸處......”
沈奚準等這一天不知等了多久,如今終于等到撕破臉了,她心底卻沒有一絲暢快。侯斯年看她的眼神太讓她委屈了,真是太委屈了。憑什麽呢?憑什麽他要對她失望呢?
沈奚準的眼圈漸漸紅了,聲音也哽咽了,“我那時已再三問你了,你說她是農戶之女,她既是農戶之女,為何不能嫁予劉貿雲呢?”
他以為她同蘇氏姐妹情深時她沒有哭。劉寡來她房中,他以為她是心甘情願,不知劉寡的深情于她而言只是折辱,就向劉寡做出讓步時,她也沒有哭。他那日把侯宛兒抱來,騙她說是撿來時,她更沒有哭。
可是為什麽侯斯年現在用這樣失望的眼神看着她,讓她忍不住想哭呢?
面對沈奚準的質問,侯斯年啞口無言。
他……
的确是騙了她。
侯宛兒不是什麽農戶之女,那夜他也不是同劉寡議事,是蘇粵安産女,而事先定好收留侯宛兒的那戶人家突遭大火,家中人丁俱都慘死,劉寡只能讓他去處理善後。
劉寡說:“朕自知對不住準準,更對不起長兄,但孩子到底是無辜的,還請你将她尋個人家送走,不要聲張。”
自益王去後,蘇氏就孀居益王府中,如何能有身孕?若是她産女的消息走漏出去,益王舊部定然會以失貞罪名上奏劉寡,讓他将蘇氏與孩子一同處死。劉寡作為孩子生父,自然要護孩子一條性命,蘇粵安前後又為劉寡生下一兒一女,劉寡也得保她安然無恙。
是以要想她們母女二人都能平安,只有将侯宛兒送人一條路可走。蘇粵安要與女兒骨肉分離,躺在榻上不停流淚,侯斯年心中發酸,便是那一瞬的心軟,讓他作了一個決定,可卻沒想到......
“對不起。”侯斯年跪都跪不穩了,“我以為......”
“你以為妾身不能生育,收養一個女兒也不錯,随便誰的孩子也行。哪怕是我最厭惡的蘇氏,最厭惡的陛下,他們的孩子也行。”
沈奚準的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沉甸甸的砸在他的手背上,淚水溫涼可卻能把侯斯年燙傷。沈奚準委屈極了,實在委屈極了,“妾令王爺失望,可王爺又何嘗不令妾失望呢?”
沈奚準以為自己對侯斯年是帶着恨意的,可是到了這一天時才發現,她對他沒有恨意,只是委屈,只是有數不盡的委屈。
她曾經多喜歡他呀,也多依賴他呀,她把他當成救命的信仰,仿佛每次只在心裏念一念他的名字,不論什麽事她都能抗過去了。
可侯斯年呢?
夫妻兩人互相相望,不知何時俱都紅了眼眶,他們一坐一跪,挨得那麽近,手也都還交握在一起,可是彼此之間卻好像隔了很遠的距離,不管他們是否松手,都再也回不去了。
--------------------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1-03-10 21:39:00~2021-03-14 10:42:2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纖維蛋白原 2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