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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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氏服毒。
得到刑部長卿傳來的消息時,劉寡還以為自己是出現了幻聽,還是看到那封字跡熟悉的帛書才回過神來。
可即便知道太醫院的劉墉已經趕了過去,并且帶話回來說已經保下蘇氏的命了,他也還是連打開帛書看一看的勇氣都沒有。
帛書上的字跡他太過熟悉,這二十多年間,他曾無數次接到過信主人送來的帛書,有時是訴苦,有時是埋怨,不管怎樣,字跡都如同帛書的主人一樣,除了筆畫纖細工整之外,再沒有令人眼前一亮的特色。
以往他收到帛書時,都是拿來讀罷便随手擱置在一旁,可這一次,他卻不敢了。
帛書上的字跡一如既往的平淡如水,近乎乏味,可偏就是這樣索然無味的字跡,早已不知在什麽時候刻進了他的心頭,此時看着擺在眼前的這封絕筆,劉寡腦海中閃過無數關于蘇氏的點點滴滴。
蘇氏……蘇氏粵安。
記憶襲來,猶如走馬燈般的片片段段沖擊的他眼眶發酸,他想着這個柔弱到可以用脆弱來形容女子,想她膽小懦弱又貪生怕死,為了能活命委身于他,還會說什麽心悅陛下的假話。
劉寡知道她其實和裴氏一樣,根本就不喜歡自己,她會說喜歡,也不過是因為身不由己,害怕自己會殺掉她。
畢竟她和沈奚準,和裴氏都不相同,沈奚準是長公主,能夠無所顧忌冷清任性,而裴氏有一個厲害的母親,自然也能夠高傲到目中無人。只有她,薄弱的像是一只螞蟻,毫無還手和自保的能力,在嫁給劉敬之前,長安城裏随便哪個官員的貴女,都能将她捏扁搓圓。
劉寡生來便是權欲的中心,他從小到大見過太多太多和她相似的人,他了解這些人的想法和目的,無非是能夠活下來而已,能夠活的漂亮些而已。
他不是個慈悲為懷的人,殺個人對他來講不過家常便飯,可他也不記得當年為什麽會留她一命了,也許是因為那時她哭得自己心軟了,也許是她那時給出的條件太過誘人,或許是那時的他還從來沒被人喜歡過,所以當她抱着自己說她心悅自己時,他就愣住了。
她喜歡自己什麽?他只有權勢,這些劉敬也有,她嫁給劉敬,劉敬也一樣都能給她。所以,她對自己說着喜歡時,劉寡從來都不信。
他把她迫害成這個樣子,她怎麽可能喜歡他呢?那只是逢場作戲啊,劉寡清醒的知道她與他之間沒有絲毫的感情可言,就連貿雲和宛兒這兩個孩子,也都是他喝醉酒後的意外。
不過好在她很知趣,她不争也不搶,沒有壞心思,不似後宮的女人得寵之後就四處炫耀,得不到就争風吃醋,她只有了孩子就好像很知足了。
是以每每在被後宮的女人争得焦頭爛額時,在沈奚準面前屢屢碰壁時,在被裴氏口蜜腹劍設計暗算時,他都會想起她來。
他會想這些人如果能有她一半聽話溫順就好了,會想如果當年他在選擇太子婦時,如果不是因為非得要在龐氏和裴氏中間選出一個,他娶她其實也是可以的。
也會想,如果那天在大福寺裏,他遇見的是她不是沈奚準,是不是會有全然不同的結局。
可這些都只能想想做罷,即便他不用在龐氏和裴氏中間做出選擇,也沒有遇見沈奚準,有龐氏從中作梗陷害她無緣太子婦大選,他也是遇不見她的。
所以她很好,也只能是很好,她終究成不了他的太子婦,更成不了他的皇後,他就是作再多的假設,事實上也事與願違了。
所以他一直以為這冥冥中的一切都是老天安排好的,無論他掙紮也好,反抗也罷,都會被推向注定的終點,即使他身為一個帝王,也照樣逃不脫,躲不掉。
他一直這樣以為。直到,看到這封帛書。
熟悉的字跡,讓蘇氏颦眉的模樣在他眼前忽然深刻起來,那副好像總有許多化解不開的憂愁的模樣,連帶她笑起來,笑容裏也透着一股苦澀的模樣,忽然清晰起來的時候,才讓劉寡意識到他再也無法挽回什麽。
這些年來,他以一個最冷漠的姿态冷眼旁觀漠視着她的愁苦,自以為是的認為她在自己的維護下過得高貴自在,無憂無慮,自以為是的認為她的愁苦是她的性格使然。
這些年裏,他因為固執的愛着沈奚準,所以從未在乎過她的感受,他從未細想過她為何颦眉,也從未想過她為何郁郁寡歡。
他更不敢回想他下旨賜婚時,她是怎麽度過的日日夜夜,也不敢想她問自己那宛兒怎麽辦時,他說出朕會賜死這句話後,她的萬念俱滅。
他的殘忍讓她失望至極,所以她才心灰意冷的寫下這封帛書吧?不然不是萬不得已,不到迫不得已,這個膽小怕死的女人,怎麽可能會以赴死來保住一雙兒女。
而今他終于後知後覺,可卻為時太晚了一些,光是後悔以及再也無法彌補的內疚與自責,就痛的快要把他的心撕裂,帛書雖然單薄近在咫尺,可他又有什麽顏面去将它拿起……
這日時間漫長的好像失去了邊際,劉寡看着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覺就枯坐到了夜幕降臨。
這兩日裏連番的失落、難過與悲痛,打擊的他已經麻木,直到廊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才讓他意識到屋中的燭臺已不知在何時被點了起來,細弱的火光正在他的瞳孔裏跳躍起伏,忽明忽滅,整個天祿閣都陷進了光影交疊。
在這傍晚時分,刑部長卿和劉墉的身影終于出現在了他的視線裏,只是燭光灑下的陰影将他們的面容一再模糊,讓劉寡看不真切。
“臣有罪……”刑部長卿和劉墉緩緩的在他面前伏跪下來,卻毫不意外的說着請罪之詞。
這讓劉寡忍不住自嘲的笑了。
也是,蘇氏服毒抱的是必死之心,人被發現的又已太遲,即便劉墉醫術負有盛名,能保下她的命就已是不易,他又怎麽能貪心,奢望她完好無損的醒來?
只是他明明已經在料理益王舊臣了,她為什麽還是不肯等等自己?
眼前的燭光依舊在賣力的搖曳,可卻還是照不盡整個天祿閣,劉寡心裏的悲傷與自責瞬間再次拉滿,他目之所及與所不能及,俱都顯得晦暗而無望。
聽着帝王喑啞的低笑,刑部長卿慚愧的将頭埋在地上,他在刑司待了多年,原本憑借經歷就能阻止這一切的發生,可偏偏失去了最基本的預判。謠言紛紛揚揚,他早就該想到蘇氏會求死來證明清白。
如今任何補救都為時已晚,刑部長卿愧對劉寡,他顫巍巍的舉手将頭上的發簪摘下放到地上,“臣百死莫贖,還請陛下降罪!”
可劉寡并沒有如他所願,他也沒有大發雷霆,他只是低低的說了句,“罷了。”
罷了。
說給刑部長卿聽,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畢竟是他把蘇氏對他的依賴給一點點消磨光了,也是他親手将她逼上的絕路,更是他把她卷進了他和沈奚準這場恩怨情仇。
所以事情會發展到今天這一步,刑部長卿什麽錯都沒有,他更沒有資格去遷怒。
劉寡的眼睛黯淡的像是熄滅的光,他說,“朕以為這些人昔日追随益王出生入死,勞苦功高,便是委屈益王妃也要給他們一個交代,可朕忘記此事本就荒謬至極,益王妃為益王守寡二十幾年,性格剛烈,不會任由他人污蔑。
朕一時糊塗鑄下大錯,致益王妃用死自證清白,說到底,朕才是百死莫贖的那一個……”
想到蘇氏服毒,劉寡的心口就有不可忽視的疼痛,可他此刻卻顧不得難過。
益王舊部是受了沈奚準的挑唆,可這些人對他的仇恨,是從很早前劉敬死在漠北時就開始了的,這麽多年過去,恨意恐怕就像個越滾越大的雪球,他們沖他而來,絕不可能僅僅因蘇氏服毒就會善罷甘休。
更何況他身後還有和蘇氏的一雙兒女,只要他們活着,益王舊部就不可能息事寧人。
劉寡是怨恨自己為什麽沒有早些預料到今天的局面,但他也終于醒悟過來自己應該去盡好一個做父親的責任,他已經對不起蘇氏了,不能再讓他們傷害宛兒和貿雲一分!
益王舊部讓劉寡起了殺心,他不能再坐以待斃,所以劉寡腦中閃過瘋狂的念頭,那就是将益王舊部全部捉拿處決,這樣這些人一死,以後就不會再有人揪住貿雲和宛兒的身世不放。
可原本就要說出來的話到了嘴邊,他又猶豫了。
這件事僅僅是益王舊部死絕就能結束嗎?從始至終,這場鬧劇都是因沈奚準對他的恨而起,益王舊部死絕,沈奚準就能放下對他的恨了嗎?
倘若這也是沈奚準所布下的局,一旦他肅清益王舊部,天下百姓便來聲讨他做賊心虛,昏庸無道。那他在位二十幾載,匡複頹運,再造區夏,所有功績全都功虧一篑,就算他不看重名利,這樣的毀譽,他又如何能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