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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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不得不承認,他對沈奚準産生了極大的防備,他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不敢賭她心慈手軟。
短暫的猶豫裏,劉寡的內心經歷着別人無法理解的掙紮,但落在刑部長卿的眼中,也只是沉默了片刻。
劉寡說道:“昔日手足污蔑發妻,益王在天有靈必不願見,朕一時猶豫釀成大錯,有愧于益王,是以始作俑者益王舊屬,捏造謠言污蔑他人,致人不堪辱沒以死自證,行徑令人發指,即便皆是大漢之能臣,朕亦不敢包庇!”
“但,朕念在其為大漢抵禦匈奴舍生入死,為大漢今日太平盛世立下犬馬功勞,又值太子崇攻下朝鮮,設立郡縣用人之際,朕殺之不忍,免其死罪!”
依照大漢律法,始作俑的益王舊臣是當獲死罪的,從罪人等最輕也要罷官流放,不明真相的刑部長卿只覺劉寡能夠念在益王舊臣往日功績的份上免其死罪,心胸寬廣。
卻不知劉寡所想的是,他既不能将益王舊部殺之而後快,那便将他們貶至朝鮮,當地鮮民部落錯綜複雜,光是治理當地著民,沒有三年五載就不能太平,一面免去了他們再次生事,二來山高路遠,也好死生不複相見。
不過在那之前,他不能放任益王舊臣繼續逍遙在外,否則他做不到還能像今日這樣,還有理智,饒他們不死了。
所以劉寡叫道刑部長卿,“益王舊臣逼迫他人沆瀣一氣,死罪可免但活罪難逃,朕命你将今日參谏蘇氏者盡數收監,待日後再行發落!”
刑部長卿為人心思單純,想不到劉寡所想,反而覺得收監對益王舊部來說太過仁慈,他一時竟替益王舊臣感到羞愧,在向劉寡叩首後,便領命離去了。
看着刑部長卿離開,劉墉跪在那裏,一臉的百感交集。
當年的恩恩怨怨,他也算是半個知情人,他說不好誰對誰錯,非要說,也只能說是當年的形勢所逼。
益王身死他鄉是很可惜,但當年是益王主動提出用自己的死來保全屬下,而劉寡這些年來也在信守諾言,未曾為難過那些人。
可如今益王雖死,他的舊部卻仍想要為主報仇,他雖然能夠理解這些人的心情,但又何嘗不為死去的益王的一片苦心感到可惜。
不過好在劉寡還願留益王舊部一條生路,那就望往後他們能夠好自為之吧。
看了眼外面已經完全黑下的天色,又看了眼劉寡帶着疲倦的面容,劉墉識趣的想要告退。
天色是不早了,再晚宮門就要閉鎖,蘇氏服毒也不是小事,後續的調養上還有很多需要注意,劉寡也知道這不是一句兩句就能說清的,是以只是說道:“王妃之事今日多虧有你,日後就勞愛卿多多費心了。”
在旁人面前他光是僞裝就已太累了,好在在這些事上,沒有什麽可向劉墉隐瞞,他不必再遮遮掩掩,“若她醒不來,朕也無可責怪,若是有朝一日她能醒來……劉墉,朕感激不盡。”
“陛下言重……”劉墉重重叩首,走的誠惶誠恐。
天祿閣的木門就這樣在眼前開了又關,劉墉的腳步聲也在耳畔漸漸遠去,偌大的書房裏複又變得安靜,再次留劉寡一人孤寂的坐在原地。
房間空空蕩蕩,有種令人難以适應的陌生,劉寡很想逃離開去,可卻又不知該要逃到哪裏。他就這樣望着空蕩蕩的房間出神,直到張玉頂着那雙通紅的眼眶,又一次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天色已晚,陛下早些就寝罷?”帶着厚重的鼻音,張玉如是說道。
雖然此時的劉寡根本沒有安睡的心情,也不知該要怎麽才能度過今晚,可張玉乞求一般的眼神讓他無法招架,他就在這樣的目光裏一點點敗下陣來。
他真是可憐,驕傲一身,到最後竟然只剩張玉關心他。眼眸垂下的有些倉惶,但好在他及時掩住了自己的狼狽。
劉寡說道,“好。”
此時的長安已徹底陷入了夜色,高挂的宮燈一盞接連一盞,遙遙的看去,仿佛望不見這漢宮的盡頭。夜風也清冷警覺,即便宮人捧來的坐墊蓬松柔軟,但坐上步辇的那刻,也仍讓人難抵涼意的包圍。
劉寡坐在步辇中,随着宮人步伐整齊平穩的向前移動,他視線裏的宮牆也慢慢向身後倒去,一時在耳旁缭繞的,只有拂過的風聲和宮人的腳步聲。
燈火綿延不斷,顯得這段路尤其的漫長,漸漸的也偏離了往日熟悉的方向。直到路過一處宮殿,看見那塊高挂在燭光裏略顯孤寂的匾額,劉寡才恍然想起,內監前來禀報過,道路塌陷,今日要繞道而行。
夜間蕭索,心裏也沒有可以降落的地方,那塊孤零零匾額一如此刻劉寡的心境,單薄的引人共鳴。
劉寡忍不住向它多望了一眼,那塊匾額上斑駁陳舊的字跡便映入了眼簾——長門宮。
長門宮,似乎是從未來過這裏,劉寡在心中咀嚼了片刻,才想起這是那位被他廢掉的皇後現如今的居所。
自巫祝之事過後,他便将裴氏抛在了腦後,現下猝不及防的想起自己還曾有過這麽一位皇後,倒是讓他生出一種已經隔世的感覺。
可即便是刻意去想,裴氏在他心中也依然模糊的只剩下一個影子,所以此刻向前一點點追溯過去,他記憶裏算得上清晰的,也只有大婚當夜最初見時,那個面容明豔,但對他咬牙切齒的少女。
他和她是因為誤會而結成的夫婦,所以在初次見面時,便互相毀掉了對方對愛情的所有期待和向往。但如此不共戴天的兩個人,卻又不得不在權利的催使之下,在世人面前扮演齊眉舉案的夫妻。回想起來,他與她的前半生,還真是可以用荒謬和可笑來形容。
劉寡靜靜的想着,也許是神情太過專注,讓張玉不由擔憂的順着他的目光看了過去,長門宮三個字映入眼簾,往日種種也湧入了腦海。
張玉有些害怕劉寡想起曾經的不快,便忍不住說道,“奴讓他們快些從這裏走過去吧?”
張玉一句沒頭沒腦的話,讓劉寡眼中蒙上了一些不解。張玉小聲的解釋道:“岑太子去後,裴夫人便瘋了,整日胡言亂語,奴恐她跑出來沖撞陛下。”
裴氏大勢已去,再瘋又能将他如何,劉寡正想要說無事,鼻間便嗅到一股淡淡的焚燒紙張的氣息。
有那麽一瞬,劉寡以為是自己出現的錯覺,但夜風輕拂,很快便有大量的灰煙被裹攜着四處飄散,濃郁的焚燒氣息不過在眨眼之間,就在壸巷中迅速的彌漫開來,又不得不讓他對自己進行了否決。
劉寡擡頭向空中看去,只見漫天的灰燼洋洋灑灑,他伸手去接,便有灰燼落到他的指尖。看着劉寡輕輕将灰燼撚碎,張玉才驚怒出聲,“是誰人如此大膽!竟在宮中祭奠!”
岑太子之後,祈福祭拜成了所有人的心頭大忌,劉寡更是明令禁止過,任何人不得在宮中焚香祭奠,所以究竟是誰這麽大膽,竟敢藐視皇威!
灰煙仍在源源不斷的飄來,看着灰煙升起的方向,劉寡的臉色越來越差。怎麽,太子岑詛咒沈奚準的事還沒過去多久,裴氏就迫不及待的要來詛咒他了嗎?
想到近日連番不順,劉寡很難不想這是裴氏在詛咒自己,他眼神在這一刻都變得兇狠起來。
他和沈奚準明明已經冰釋前嫌了,可現在沈奚準又突然說恨他,如果這一切都是因為裴氏在背後搞鬼,那她找死,他不介意成全她!
劉寡突然造訪長門宮,讓長門宮一衆宮人陷入了人心惶惶,或許是害怕被劉寡遷怒,不少宮人在見到劉寡的那刻便跪下來哭訴,“陛下饒命啊,是夫人她執意祭拜故人,奴婢們實在阻攔不住!”
劉寡沒有理會他們的哭訴,他大步朝裏走了進去,雖然這是他第一次踏進這裏,但長門宮總歸不如椒房殿來的華麗,能讓人輕輕松松的一眼就望到底。
院正中擺放的青銅鼎與整個院子顯得格格不入,一下就撞入了劉寡的眼眸,而裴氏正背對着他,不知又往鼎裏扔進了什麽,以至鼎中火焰突然猛烈,跳動三尺。
看到這一幕劉寡的臉色更加難看,他君王威儀難以維持,幾乎是幾步上前,便搶奪下了裴氏手中餘下之物。劉寡咬牙切齒,“裴氏!你竟還不知悔改!”
裴未央被他拽的一個踉跄,身形也是搖了幾搖才堪堪站穩,她眼睛是不好了,可她耳朵還沒有聾,劉寡的聲音她早就記進了骨頭裏,忘也忘不掉。
幾乎是出于本能的,即便還沒有看清劉寡的面孔,她就立即出言譏諷道:“劉寡?我還以為你害死我兒,沒有臉再與我相見!”
她提起劉岑無疑是往火上燒油,劉寡怒目道:“岑惑于巫祝死于其罪,豈能怪朕!?倒是你不知思反,竟還敢在此溝通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