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暗月之舞

布萊爾聽說過許多神。

被老師帶入共助會才知道，大陸上原來有着如此多的信仰，每個信仰都塑造了形形色色各不相同的神。

大到山川河流，小到一草一木，或者是風雷雨電等自然現象，又或者符文、結界、魔法這些抽象化的概念，背後都寄宿着神的存在。

日月星辰之神自然也是有的，但關于塞西莉亞所謂的“月與星的子女”、“半神體質”，布萊爾當然不會相信。

神與這個世界的聯系早已中斷，就算真的有神的子女，血脈中的神力也必定早已消散。

至于能支配其中一切的“領域”——

“只不過是掌控了其中的基本元素，”布萊爾将空間中的魔素集中在身邊，四系魔素分別聚攏，在暗夜中浮現出四種色彩的透明光團，“說出這種話未免太不自量力了吧？”

塞西莉亞的“領域”還在擴散，但外圍元素的控制力已開始減弱。或許感知範圍還能繼續擴大，但布萊爾需要警戒的範圍已經定型——以這位身着劍士服的優雅女子為中心，半徑10米的圓形空間，都是元素被禁锢的區域。

就算是大話，塞西莉亞口中的“掌控一切”也不可能只是禁锢元素這麽簡單。她能在這個“領域”中做什麽？布萊爾比起擔心，更多的是好奇。

——不管她做什麽，自己也不可能落敗。就算只能用四系魔法，自己也是羅裏安最年輕的“大魔法師”。

“請放心的出招吧，在我将你的‘領域’分析透徹之前，我會手下留情的。”

四系魔素還在聚集。四色光團之外，原本就稀少的魔素迅速被掠奪一空，如果有其他魔法師在場，早就因空間中魔素的缺乏而暈眩昏迷。

這是布萊爾改良了許多魔法後自創的一個魔法。在魔法戰中，占據越多的魔素就意味着更強的魔法威力。雖然需要消耗魔力維持，并且需要大量的注意力進行控制，但對于布萊爾而言這就像小孩子堆積木一樣簡單。本來是用于快攻的一個魔法，但布萊爾完全能夠将它用于持久戰。

——而這個魔法對于現在是必須的。

在這個地方，沒有“魔素增幅魔法”的輔助，就連3階以上魔法都無法施展。

“‘不自量力’嗎？這方面陰影先生應該更勝一籌吧。”塞西莉亞收劍在側身，表情隐藏在黯淡的陰影中，“那就讓先生見識一下吧，取悅群星的劍舞。”

仿若群星墜落，光線被隐藏的空間變得更加黯淡無光。天空僅剩一輪明月，而這明月的光華似乎也被拆除在空間之外。

銀白的劍影劃過黑暗。

布萊爾這次看見了，仿若流星劃破夜空，電光火石的一劍。

然而這只是殘影，真正的利刃早在光之前穿越了多餘的距離，刺進了魔法師的左胸。

“看來不僅僅是會說大話嘛。”

耀目的光芒從劍刺入的裂縫綻放，塞西莉亞向後躍起，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白光乍起，魔法師融化的身影化作照亮黑夜的光亮，爆炸的氣流掀起大片塵埃。

塵埃紛散中，塞西莉亞的身影在幾米外落下。

“黏土傀儡，陰影先生倒是加了些危險的東西進去啊......”

“這種程度的‘灼炎’對彼此而言都算不上危險吧？接下來才要準備真正危險的東西。”

年輕魔法師的聲音沒有方向的傳來，似乎是某種風系魔法的效果。但塞西莉亞卻已從魔法的軌跡找到對方的位置。

“很遺憾，您沒有機會了。”

塞西莉亞再次将身影隐藏進黑暗，只有流星的光輝筆直墜下。

“砰——”沉悶的撞擊聲在黑暗中響起。

不知道自己撞上了什麽，塞西莉亞悶哼一聲退後了兩步。

無數風聚成的絲線纏繞而來，被塞西莉亞揮劍斬斷。然而斷裂的絲線并未消散，反而是化作水滴散落在塞西莉亞的全身。

刺骨寒氣瞬間包裹身體，落下的水滴還沒在皮膚上散開便已凝成寒冰。

零碎的寒冰在形成的瞬間迅速加固，塞西莉亞在意識到自己中陷阱後，完全沒能做出反應便被禁锢其中。

四色漂浮的光團在陰影中浮現，黑發魔法師随之現出身形。

“不只是基本元素被掌控，連魔素的波動也能夠察覺，這樣敏銳的感知已經超過了一般魔法師，這也是‘領域’的作用嗎？”黑發魔法師将指尖的旋風消去，露出淡淡的微笑，“可惜隐藏魔素也是我的拿手好戲。”

青年打了個響指，渾厚的黑暗散開，一道長長的光幕在半空浮現，塞西莉亞終于看見自己撞上的是什麽東西。

“在我明白這個‘領域’的原理前，塞西莉亞小姐就先在裏面呆着吧。”

随着青年自信的聲音，淡綠光幕緩緩傾倒過來。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塞西莉亞被吸納進光幕之中。

黑發魔法師張開的手掌在虛空握緊。

“風王之印。”

淡綠光幕瞬間收縮，成為一個方形的密閉空間将塞西莉亞包裹在內。

魔法師的手掌向下一沉，另一個淡藍色的圓形空間也融入光幕之中。

“溺斃監牢。”

不只是空氣被禁锢，收到強烈擠壓的水根本分不出是液體還是固體。不斷收縮的空間內，魔法創造的水牢無孔不入的鑽進身體。無論是體內還是體外，緩慢收縮帶來的壓力，仿佛一點一點的，無比細致的，試圖将自己身體撕裂成相等大小的碎片。

塞西莉亞用最後的力氣，将肺中殘存的氣體吐出。

渺小的氣泡被迅速擊碎，其中蘊含的聲音同樣無法傳出，但有些“指令”并不需要傳達出也能達到效果。

幽藍色的殘影沖破了光幕，如旋風一般旋轉着從風和水的擠壓中逃脫。

藍色的身影落地，發光的光點才一個個跟上。

“主人......”

塞西莉亞迅速從胧的雙臂間掙脫，搖晃着站起身。

“你不是那家夥！”

渾身濕透，粉色長發緊貼皮膚，多處關節扭曲，口鼻都流着透明液體，慘白的臉上挂着瀕死的潮紅，杵着刺劍，劇烈喘息間，塞西莉亞大聲的喊道：

“你不可能是那家夥！”

布萊爾沒有說話，四色光球安靜的在身旁環繞，看上去宛如降臨人間的魔法之神。

“關于那家夥的情報是，敏銳的感知，異常的速度，普通以下的魔法能力，”塞西莉亞不知在想什麽，強烈動蕩的感情令受到擠壓的眼睛突出得更加吓人，“而這樣熟練的複合魔法，甚至連5階魔法也能複合......在這個年齡的，我只聽說過一個人......”

布萊爾謙虛的展露微笑：“事實上，換在其他地方，我還能表演6階魔法的複合施放。”

“你是布萊爾·巴德裏克！”

說出這個名字後，塞西莉亞像是恢複了理智，咬着下唇說道：

“我早該想到的，你這樣的人不可能輕易死掉。從羅裏安最高魔法塔消失後，你最可能去的就是共助會，所以你才會幹涉我們在南鎮的行動，所以你才沒有聯系那只年輕的雌獅子而是獨自調查我們。”

不知想到什麽，塞西莉亞低低的笑了起來。

“結果連這家夥也藏起來了嗎？關鍵人物都不肯露面，連我們這邊也變得畏首畏尾，你們的行為可真是卑鄙。”

“主人，你受傷了，胧來治療......”

“閉嘴！”

塞西莉亞厲聲呵斥了身邊的少女，然後用扭曲的關節站直身。

“首先感謝您的手下留情，”塞西莉亞輕輕的點了點頭，“剛才如果不是減緩了‘風王之印’的收縮速度，我現在已經死了。同樣的，我為小看您而道歉。”随着平穩的話語，零星光點在塞西莉亞的身邊浮現，宛如向着明月聚攏的星辰，在粉發女子的身邊忽明忽現。

“既然對手是羅裏安的最天才的魔法師，在下塞西莉亞·柯克曼必定不再有絲毫保留。”

在閃爍的光點中，塞西莉亞扭曲的關節逐漸複原，面容恢複血色，似乎身體內外的傷勢都在短時間內全部治愈。

“為月輝而生的奇跡，緋月最高等的魔法，希望布萊爾先生不會失望。”

持劍在身前，零星的光點向着劍刃聚集。仿佛倒影着星空，除了不斷聚攏的光點外，世界僅剩一片的漆黑。如塗抹了夜空的濃墨傾倒在大地之上，驅逐了地面殘存的所有光明。

——這也是魔法？

天空的月亮消失，四系魔素的光芒被掩蓋，如被剝奪了視覺的感受令布萊爾思考起“幻境魔法”的可能。但是并不相同，幻境魔法是用想象擾亂認知的魔法，嚴格的說可以算作精神魔法的一種。但面前的“黑暗”，顯然是實體。

相比“幻境魔法”，更接近于布萊爾剛才所用的，調和魔素的組合，形成遮掩視覺的陰影。

“朔月之舞。”

失去了塞西莉亞的身影，女子如詠唱般的聲音卻聽得更加清晰。

随着平和的語調，刺劍上的光點一齊黯淡。

沒有任何征兆，淩厲的殺氣從四面八方而來。布萊爾憑着加持的氣系魔法躍上空中。

四面是散不開的夜，零星光點散落在布萊爾先前所在之處，仿若點綴夜空的銀河。頭頂的夜空和腳下的黑暗太過相似，布萊爾甚至有種不是在上升，而是在墜落的錯覺。

閃爍的星光在餘光中出現，布萊爾踏上凝固的空氣，在黑夜中調轉過身。

“磐石之壁。”

在心中默念出魔法，并瞬間加入火系和水系的變化。布萊爾憑着自覺落在了地面。

果不其然，散落的星光被自己所吸引，如墜落般向自己飛來。

在黑暗中豎起的石壁遮擋了星光。即便無法看見，布萊爾通過魔力的感知，用流水濕潤了石壁将嵌入的星光包裹，并用火焰沿着石壁外沿進行灼燒。

火焰的光芒依舊被夜空掩埋，被火焰隐藏的氣流沒能找到驅使星光的攻擊者，而被石壁包裹的星光卻如真正的光線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是武技。

劍的軌跡并不存在。

毫無疑問這是魔法，并且是和胧一樣，不會引起魔素變化的魔法。

布萊爾沒有空閑再作分析，因為他已預感到，下一次攻擊即将到來。

“夕月。”

依稀的光芒從黑暗中升起，如浮現在霧霭之上的初月。

無論是天上地下，終于有了能見物的光明。

在這月牙的光芒下，布萊爾見到了持劍而立的粉發女子。

全身盈滿月輝，仿若流水的月光化作輕盈的舞衣披在女子身上。刺劍輕吟，凝在劍身上的月光化作光刃飛出，片刻間便劃開了粘稠的黑暗。

——沒有任何物體能夠阻攔。

不管擋在前方的是何物，這純淨的月之輝都會如破開黑暗一般将其分割。

布萊爾過人的直覺讓他瞬間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但若要躲避同樣困難。

沒有物質能逃過光的速度。

要對抗光，只能變成光。

“展現你們的價值，為我驅使的魔素們......”

四系魔素團彙聚在一起，各系魔素不斷的對抗、融合。并不是魔法的轉化，而是直接粗暴的糅合。用魔力壓縮、牽引，維持每一個魔素間的穩定。

頭腦像要爆炸，意志力在瞬間被消磨幹淨。所換取的，僅僅是暗夜中的一小點光明。

相接的光明融合、消散，殘存的劍氣卻在布萊爾的身上留下狹長的傷口。

經管無法看見，鮮血噴湧和受傷的灼燒感仍清晰的印入腦海。

“不愧是稀世的天才，布萊爾先生讓我大開眼界。”

伴着黯淡月牙，塞西莉亞由衷的贊嘆道：

“能用魔法模拟出月輝的效果，真是不想與之為敵，殺掉也太過可惜的對手。不過......”

——不過自己已沒有後招了。

布萊爾明白對方想說的話。

失去了“魔素增幅魔法”，在周圍的魔素被消耗一空的情況下，自己甚至連3階魔法都無法施展。而對方施展的力量甚至還不到十分之一。

“我能請教這個魔法的名字嗎？”

“說成魔法，只是為了讓布萊爾先生方便理解。在我的國家，我們并不将其稱為魔法。”

塞西莉亞誠懇的解釋道：

“這原本是向神祭祀時，巫祝所跳的舞蹈，因為被賦予了強大的神力，也可用來對抗妖魔怪異。舞蹈共12式，以12月相為名。雖然前幾式在施展時會被夜魅掩蓋舞姿，其實每一式的舞蹈都如紅楓落葉般美麗。”

塞西莉亞溫婉一笑：“比起殺人，更适合在品酒賞月時表演助興。”

用手在胸口确認了傷勢，布萊爾嘆了口氣。

“這是只有在你所謂的‘領域’中才能發揮威力吧？”

塞西莉亞淡淡浮起笑容：“您察覺了嗎？”

“廢了不少時間。現在，我大概知道‘領域’的原理了。”

布萊爾疲憊的閉上眼，精神的疲乏已快到極限，必須決出勝負了。

“就像我之前說的，既然把這東西弄明白了，我就沒必要再手下留情了吧？”

塞西莉亞繼續微笑着：“夜的魅力就在于她的神秘。每當你以為看懂夜的時候，她便會用自己的方法讓你知曉自己的淺薄。”

“一般來說或許如此，”布萊爾搖了搖頭，“但我可不是一般人。”

從胸膛上将手移開，傷口如時間倒流般複原。随着零散的碎裂聲，漆黑的幕布破碎，另一輪明月的光華重回大地。

被另一層月光籠罩，布萊爾淡然的說道：

“而且我從不認為自己淺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