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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空間和領域

“先是能用魔法模拟月輝,現在又能破除夜魅。只用天才恐怕都不夠說明布萊爾先生的才能。”

比起塞西莉亞身邊的新月,真實的月光明亮不少。然而就如同相隔兩個世界,無論是哪一方的月光都無法彼此交融,布萊爾和塞西莉亞彷如站在光與暗的分界線,彼此相望。

“不過,只要我的‘領域’還在,夜的統治就不會結束。”

揮動刺劍,黑色的濃墨如掀起的浪潮般朝布萊爾的身邊撲來。濃墨所過之處,破碎的幕布被填補,明亮月光被掩蓋,光明如畫布上的顏料被迅速抹去。

“到此為止了。”

布萊爾輕輕的伸出手。

濃墨的浪潮被止住了。殘缺的夜幕仿佛在空中定格,僅剩的一片月光如舞臺上的魔法燈,照亮了表演者的獨角戲。

從虛空中放下時,布萊爾的手上多了條盤了數圈的手鏈。手鏈上滿是五顏六色的寶石、水晶,仿佛炫耀一般毫無品味的串在一起。如果被稍微內行的魔法師看到,在驚嘆這串手鏈奢侈的同時,也只會為其毫無實用價值而惋惜。

水晶和寶石都有增幅魔法效果的作用,然而就像是在料理中加入調味料,不同的增幅效果往往只對應單一系,甚至單一魔法,遇到相克的屬性只會起到反效果。正因如此,魔法裝備上的水晶或者寶石從來不會太多,魔法師也不會貪圖增幅的作用,而是通過對應魔法的類型來選擇鑲嵌的種類。

但這個常理對布萊爾不适用。

這個羅裏安最具天賦的魔法師能通過強大的控制能力,讓每一個魔法通過對應的增幅寶石。就算是複合魔法也不會相互沖突。這種常人想都不敢想的控制能力,在布萊爾看來僅是基礎而已。

——接下來要做的可不止這些。

“就算用這種介于魔素和基本元素之間的物質作為介質,你也無法模仿真正的星空。更不用說什麽支配一切。”

随着一聲脆響,寶石手鏈上的一顆水晶散作塵湮。

“真正的星空能包容萬物,”手鏈上的寶石水晶接連閃爍,仿佛急迫的想要從束縛中逃離,“你的星空卻空無一物。格局實在太小!”

布萊爾将手鏈抛向空中,各色寶石和水晶四散而開,漂浮在月光照耀的夜空之下。

“虛假之物不會長久,接下來,讓你見識下真正的月夜星辰。”

愠怒之色隐隐浮現在塞西莉亞的面容上,看到布萊爾頭頂的空洞在不斷擴大後,清冷的聲音從她的口中發出。

“說完了嗎?說完了就用你的身體來感受,到底哪一邊才是虛假。”

月光更甚,伴在塞西莉亞身旁的新月月牙在光芒中更沉穩了幾分。月牙逐漸豐滿,成為了如彎刀般的形狀。

“弦月之舞。”

這個時候,布萊爾終于見到了塞西莉亞口中适合品酒賞月的舞蹈。

如輕紗在月下随風的曼舞,每一個落下的足尖所觸都化作湖面倒影,蕩漾的漣漪中是被霧霭遮擋的月光。霧霭飄動,伴着輕紗,嬌嫩的粉色花瓣落入湖面,泛起一片輕盈漣漪。

明明無風無花,沒有霧霭,不見湖面,每一個舞步卻都訴說了一個在如此月景下的久遠傳說。

——只是看下去,恐怕再也不願從這片月景中醒來。

一片銀色的花瓣飄過布萊爾臉龐,留下一條細小的血痕。血紅剛剛滲出,便被布萊爾用魔法恢複——只要願意消耗魔力,将傷口的基本元素變換成受傷前的狀态并非難事。

這就是緋月的魔法——“十二月舞”,布萊爾為這魔力所構築的美景感到震撼。即便離真正的星空相去甚遠,卻有着更加旖旎靜美的景象。

如櫻花雨落又如銀雪紛飛,粉發飄轉,随之起舞的是籠罩整片空間的銀色碎屑。

是魔法,卻不單純只是魔法。花瓣形狀的銀色碎屑中藏着銳利的劍氣。即便是對武技只知理論的布萊爾也能從澎湃的劍氣中知道,這個魔法是如何與武技近乎完美的融合。

每一片随魔法飄落的花瓣,都是無數劍擊的成果。這一場銀花落雪,不知是蘊含了千百次的劍擊。

“能死在如此美麗的劍技下,此生也無憾了吧。”

聽到布萊爾語氣輕松的評價,塞西莉亞卻将眉頭蹙得更緊。

“九夜月。”

飄飛的花瓣在空中一滞,傾瀉而下的月華将它們盡數點亮。銀色的花瓣染上幽蘭,淡淡熒光仿若寒冰,又如烈火。截然相反的感受被放大到極致又無限相近。

——這次是增加魔法的強度嗎?

在純粹的能量對抗中,布萊爾維持的空間已經搖搖欲墜。

之前的戰鬥中,布萊爾一直分出了注意力進行“領域”的解析。“領域”的結構、原理和規則都如一個完整而又缜密的新世界,如果不是對“世界”的構成進行研究的空間魔法師,大概永遠無法參透其中的奧秘。

【徘徊在虛無之地的流浪者,光與影的締結者,在時與空的縫隙中寄宿靈魂之人。】

在空間魔法師的眼中,沒有絕對的空白,再如何空無一物的地方都充滿了基本元素。“虛無”只是一種理想狀态,世界的誕生便是從這種狀态開始。

有了“虛無”便有了概念。概念從不會單獨存在。概念誕生的那一刻,它便分為了對立的兩種形态。就如黑與白,“光”與“影”,相互對立的形态互相融合,由此便能生成萬物。

而在所有的概念中,“時”與“空”既是基礎,也是本質。然而“時”與“空”并不對立,也不矛盾,他們只是同一種事物不同的形态,滿足特定的條件甚至能彼此轉化。在這轉化的“縫隙”中,空間魔法師便找到了穿越“沙漏”的捷徑。

“如此美麗的舞蹈,舞者的表情卻悶悶不樂,着實有些煞風景。”

接連有寶石化作塵埃,布萊爾身邊閃爍的繁星已所剩無幾。然而他的臉上卻依舊淡然。

“你大概也遇到了相性最差的對手。”

打了個響指,漂浮的寶石、水晶瞬間崩散。一瞬閃耀的光芒就像擲入水中的石塊,掀起一圈波動的浪湧。

浪湧一圈圈擴散,所到之處,黑暗悉數消退,月光傾斜而下,滿天星空盡顯眼前。

劍舞,停了下來。

“你......到底,做了什麽?”

塞西莉亞睜大了眼,神情呆滞的看着他。在她的不遠處,胧同樣呆呆的望向布萊爾。

“神跡,居然被......”

到底做了什麽?自從加入共助會後,已很久沒聽到了。以前可是沒少被這樣問過。

只不過是用魔力将被擾亂的“時空”調整複原。這樣說的話,對方能聽懂嗎?

布萊爾輕笑一聲。

“所謂的‘領域’,實際是減緩了時間的流動,縮短了空間的距離。利用這樣的條件,明明可以做更多的事情,卻為了維持魔法而要進行持續的舞蹈,說實話,這個魔法真不能稱為完美。”

要說成是“支配一切”,更是無稽之談。

這樣的魔法如果讓布萊爾來施展,必定會進行更巧妙的改進。

“唯一的可取之處,就只有這絕美的劍舞了。”

布萊爾剛說完,一道銀白的劍氣便直直射來。然而劍氣在面前被吸入黑暗,随即從布萊爾身後射出,看上去就宛如劍氣直接從他的身體穿過。

“住嘴!無禮之人!”

一抹鮮血從塞西莉亞的嘴邊滲出。緊咬着唇,塞西莉亞狠狠的盯着他。

“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十二月舞’的精妙根本不是你這等凡人能夠了解的。只是我還沒有......”

像是要将牙龈咬碎,塞西莉亞一臉決絕的擡起頭。

“我一定要讓你見識真正的月輝,就算把我所有的氣血耗盡,此身消散在月輝世界,我也要讓你心甘情願的為月輝的偉大所臣服!”

話音剛落,塞西莉亞露出痛苦的表情,随即吐出一大口污血。

“主人......”

胧擔憂的朝塞西莉亞靠近。

“愚蠢的劣等狗,連這個時候該做什麽都不知道嗎?”

塞西莉亞朝少女扔出刺劍。

“用你的命去拖住那個男人,不要讓他打擾到我。”

沒有一絲猶豫,胧撿起了劍。

“胧會做到的,主人。”

這是到剛才為止,布萊爾聽到胧最有生氣的回答,就好像這赴死的命令實際是賜予的獎勵。

盡管少女手上拿着能奪人性命的利器,布萊爾仍想上前敲打少女的腦袋。

——連這種地方都在犯傻,這孩子恐怕沒救了吧?

不過,就算再怎麽在意這呆呆的少女,另一邊,布萊爾卻不敢分心。

時與空的縫隙,是空間魔法形成的基礎。調用四系魔素通過這一縫隙,産生的能量便能翻轉基本元素。在時與空的縫隙中,時間和空間是糾纏的混沌,不存在前後因果,沒有上下左右,過去現在将來同時存在,任意不同的地點全部重合在一起,要在這其中保持自我,不會迷失,同樣的,只能想象。

塞西莉亞的“領域”中,基本元素無法控制的原因,一方面是因為受塞西莉亞魔法的控制,另一方面是因為這種控制讓基本元素受到了空間和時間的扭曲,就像被嵌在了擠壓的彈簧中,即便布萊爾有更強的魔力,也無法對它們進行操控。

知道原理後,解決的方式就不難想到。

如練習過的千百次那樣,将意識進入到時與空的縫隙,通過魔素的連接,在混沌之中想象,一環一環的解開扭曲。

成功了一遍後,布萊爾便能用魔法進行簡化。

将魔素的運轉方式固定下來,同時擴大到魔力能控制的全部範圍,月夜星空便重新顯現。

布萊爾并不是将“領域”破解了,只是将受“領域”控制的基本元素搶奪過來,讓“領域”的效果失去憑依。

如果塞西莉亞的魔力控制能力,或者魔力控制範圍超過了布萊爾。布萊爾的方法自然無法成功。

——但這世上有多少魔法師能超過我呢?

布萊爾從不準備備用計劃,一切的計劃都是以他的實力為基礎,有着不敗的實力,自然不需要失敗的計劃。

然而塞西莉亞現在的舉動卻讓他有些動搖。

被她稱為“夜魅”的物質不斷的朝她的身邊聚集。在這吞噬光明的物質中,隐隐有半輪明月的一晃而過。

鑒于“夜魅”的性質,布萊爾将它視為一種異常魔素。和魔素不同,“夜魅”無法形成一般魔法,并且無法被其他魔力驅使。和布萊爾在胧身上感受到的一樣,可以理解成一種不會變化的,帶有施法者标記的特殊魔素。

盡管知道性質,對于它能夠做什麽,從哪裏生成,能以何種方式存在,布萊爾全然不知。

這可能是一種全新的物質,也可能是一種常見物質的特殊形态。

——但不管是什麽,這樣大量的聚集必定意味着巨大的能量。

戰鬥到這個程度,已經是自己托大的結果。周圍的魔素消耗一幹二淨,增幅魔法的寶石和水晶也被當做魔力消耗一空,精神就算再怎麽逞強也已到失去意識的邊緣。

即便想繼續戰鬥也沒有依仗,布萊爾嘆了口氣。

——不如趁着對方無法分心,帶着胧一起逃離吧。

剛做好打算,一道幽蘭的暗光憑空出現在自己身前。

布萊爾眼前一暗。

被利器刺中的痛感從胸口傳來。

冰涼的觸感後,是少女持着刺劍的手。

一陣漆黑的陰影後,幽蘭光芒中,胧的身影漸漸浮現。

“面具先生,很厲害,這樣能拖住面具先生嗎?”

就像是在詢問能不能再買一個棉花糖,胧的臉上天真得看不見絲毫陰霾。

連布萊爾的血順着劍刃滴在了胧的腳邊,少女的表情仍看不出任何變化。

——她就是這樣的家夥。

布萊爾牽強一笑,用手搭在了少女的肩膀。

“正好,抓到你了。”

驅動體內的魔力,沒有魔素可以調用,純粹的使用魔力維持魔法。大量的魔力輸出更增加了布萊爾精神的負擔。

——一起走吧,離開這裏。

從混沌中想象出光明的模樣,将彼此的身體在投影在遙遠的遠方。

“面具先生,果然很厲害。胧要更努力才行。”

胸膛的刺劍被拔出,連帶出大量鮮血。胧從布萊爾的手下跳開。

黏着成整體的基本元素被剝離,魔力的反噬瞬間傳滿全身。布萊爾還未來得及平息魔力的叛亂,冰冷的刺劍再次從身側刺入內髒。

聚集的魔力哄然作散,傷及魔法回路的痛苦迫使布萊爾蜷曲起身體。

“胧要更努力才行。”

勉強睜開的眼中,少女握着劍,血滴從劍尖滴下。

沒有絲毫情感的眼中印着自己的影子,對着蜷曲倒地的影子,少女擡劍刺下。

“胧......”

耗盡了僅剩的一絲力氣,布萊爾朝少女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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