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月色之末
“這就是所謂的混沌能量吧?”
佐伊話音未落,強勁的拳風便貼近皮膚。
金色光芒在身旁亮起,凝聚的瞬間便散作碎片。伊戈爾的身影在半空停下,擊碎了光盾的踢腿前方又重重疊疊出現無數光盾。
數不清的碎裂聲混成一個單調的音節,凝實的光盾如千層木被一層層剝落。速度被壓縮到極致,以至于無論是聲音還是出現在夜空下的景象,都僅僅只将光芒單純的踢散。
伊戈爾輕巧的在半空回旋,落到亡靈的肩膀。佐伊的身子橫飛出去,沒入樹林撞擊出一片煙塵。
煙塵尚在飄揚,點點金光如星芒閃爍。伊戈爾重重一踏,身形再次消融于夜色。
飛射出的光劍在半空便受到重擊散作光粒,而這個時候伊戈爾踏過的力道才終于釋放到亡靈身上——鬥篷碎裂,如冷凍的魚的慘白身體四散逃離、分崩離析。
煙塵未能反應,突入其中的人影準确的找到了目标。
“聖者的誡言。”
強烈的氣流将煙塵吹散,十個金色的圖案如盾牆環繞在伊戈爾的身旁。
“射來的光劍只是誘餌,是為把我引到這個5階魔法之中嗎?”
随着伊戈爾身形的停頓,如寒月之光的幽藍光點才像是螢火蟲攀附在他的身上。赤裸的上身逐漸盈上一層淡淡的光暈。
“但是這樣的魔法真的對我有用嗎?”
佐伊很快回答了他的提問。
“能拖住你一瞬就是用途,不過似乎給你準備一些能讓你自我誇耀的東西更能拖延時間。”
佐伊的身邊漂浮着幾個發出淡淡光芒的水晶,伊戈爾确定這是之前自己曾破壞過的同種水晶。
心中有一絲令人煩躁的預感,伊戈爾閃身到金色圖案前,用凝聚的力量反複擊打。所謂的“十訓誡言”并不是凝結的“慈愛者的守護”能夠相比的,每個誡言都能将受到的攻擊分擔,而每個圖案都有着能與城牆比拟的強度。
然而即便是十堵城牆疊加依然無法阻攔如此密集的攻擊。
沖破束縛的伊戈爾徑直朝佐伊躍起,屈腿間聚集的力量宛如雲層暗湧的奔雷。
女仆剛準備後退,破空一擊已堵在了她的退路之上。
從被收縮到極致的肌肉中,釋放出的踢擊猶如雷霆一閃。
伊戈爾确信這是必殺一擊,甚至連混沌之力都被消耗大半。
這是遠超任何感知的速度,這同樣是将山岳轟塌的力量,伊戈爾想不到能有什麽從這個攻擊下逃脫。
——無論是人,還是異類。
“有些難辦啊......”
阻力,開始從看不見的地方産生。
踢腿行進的軌跡仿佛沒入深水,周圍的空間帶上了某種粘稠的質感。
而待到他理解到耳邊傳來的是誰的話語時,踢擊前方已經只剩一片空白。
“布萊爾·巴德裏克。”
失去目标的力量化作奔騰的亂流在大地留下如巨爪撕裂的痕跡,沿途的石塊草木被震得粉碎,一整片樹林頃刻間化為湮滅。伊戈爾站在裂痕的彙聚點,轉過身看向漂浮在夜空的男子。
女仆好整以暇的輕巧落在男子身旁的空地,腳下藍色的魔法陣還殘留着轉移魔法的痕跡。
“真是頭不得了的猛獸。”帶着銀色面具的男子語氣不加起伏的說道,“肉身的攻擊就能令空間破碎,如果不是同時複合了多個魔法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轉移。”
他踏下虛空,降落在女仆身邊。身旁同時又亮起三個魔法陣。
“你也是,零小姐也是。”
從魔法陣中落下三人:身上僅有着恰好遮掩關鍵部位的皮革,其餘各處纏繞着各樣武器的黑發女性;穿着同樣暴露的綠發少女;布料雖多,卻只是多了些無意義的吊帶、蕾絲并由網狀絲線組成的極其特殊的服裝,并且還渾然不覺羞恥,一臉嚴肅的紅發少女。
“零?”
沒在意這些引人遐想的風光,伊戈爾閃身到了自己的同伴身邊。
對方眼中同樣沾染了點點藍光,只是光芒已經非常微弱,就同幾近枯竭的水泉一般,連雙眼原本的光澤都無比暗淡。
“力量,被吸收......”
零警戒的盯着穿着類似“情趣內衣”的紅發女孩。伊戈爾在腦中回想對方的信息。
嘉爾,是菲諾小姐難得交到的朋友,并沒有什麽值得注意的實力。然而......
“怎麽會......”
他聲音有些沙啞的問道。
甚至不需要太仔細去感受,深埋體內的混沌之力正像是受到光芒引誘的飛蛾,朝着那個對于這身衣着太過青澀的女孩飛去。
藍色的熒光吸附在黑色的蕾絲、網狀絲線和輕薄的過膝襪上。如若是換做更加成熟更有風韻的女子,這幅畫面必定有令人入魔的魅力,然而在這個貧乏的女孩身上,就只剩下食之無味的違和。
伊戈爾沒有空閑來考慮衣着的問題。那些他們千辛萬苦收集來的混沌之力,竟然能被一個小女孩吸走。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已經和雙方的恩怨無關。
“你是想要挑戰整個月輝一族嗎?”
身體在憤怒中顫抖,握緊的拳頭似乎要将指節捏碎。
伊戈爾畢生守護的,屬于生存的意義被不講理的踐踏——如果随便誰都能有這樣的能力,月輝還有什麽神聖可言?
“伊戈爾,冷靜。”
零擋在伊戈爾的身前,無表情的臉閃過一絲擔憂。
更多的鮮血從鬼族男子的身上流出,鮮紅的紋身從皮膚下顯現,額頭左邊劉海被分開,一支漆黑的尖角從中伸出。
“伊戈爾。不要,失去理智。”
零不知所措的說着,就像是看着火焰在眼前燃燒卻不知該如何撲滅。
她焦急的重複的話語無法傳達到男子的耳中。血腥的顏色逐漸将伊戈爾的雙眸染紅,平地掀起的飓風在他身邊纏繞。
瘋狂的氣息讓布萊爾和佐伊将青鳥與嘉爾護在身後,就在兩人的神色越發凝重時,一道長長的潔白月光斬斷了伊戈爾額頭的尖角。
“下次遇到這種情況,不要等到我來動手,”身着光暈凝成的扭曲铠甲,在淡藍光輝下如神話中的女武神一般,塞西莉亞落在零的身旁,“不然我斬的就不是角,而是‘鬼’的喉嚨。”
零沉默的點頭,退到一邊。伊戈爾在氣息的迅速衰退中變回了原樣,大口喘氣的模樣似乎連站立都成問題。
“抱歉。”在喘息的間隙,伊戈爾向着塞西莉亞說道。
“為什麽?”塞西莉亞微微眯眼,用睥睨的眼光掃過對立而站的四人,最後停在布萊爾的身上,“我只需要你們為我準備決戰的舞臺,你們已經做得很好了。”
“不愧是正統月輝的傳人......”看到塞西莉亞身上的光暈絲毫不受對方的影響,伊戈爾揚起嘴角感慨道,随後便随着零向後退下,“那就請塞西莉亞小姐起舞吧,我等會用殘餘的光輝為你伴奏。”
“這個女人就是他們老大嗎?”嘉爾抱着手說道,“看起來也不是很厲害嘛。”
“不過師父也說過,‘人不可貌相’。還是小心點好。”沒等到布萊爾糾正,嘉爾就立馬改正了說法。
感受到對方的視線,布萊爾和佐伊交換了個無奈的眼神後,走上前。
“好久不見,布萊爾先生。”
終于與他目光相接,塞西莉亞行了個和身上铠甲毫不相符的提裙禮。
“這段時間有想過我嗎?”
“十天而已,不算太久,”布萊爾聳了聳肩,“而且你的魔法我已經基本看透,沒有再多做思考的意義。”
像是在壓抑突然掀起的情感,一聲急促的吸氣引起了塞西莉亞形狀姣好的胸部的顫動。她臉色維持着不變的優雅,柔聲說道:
“那還真是遺憾。我可是每一分,每一秒,無時無刻都是思念着布萊爾先生。”她的唇角漏出一絲歡愉的笑容,“一邊思念,一邊想象着你在月輝之下成為屍體的模樣......”粘稠的聲音伴着濕熱的氣息從她的櫻色雙唇呼出,“不知道那一刻真正來臨時,你臉上還能保持現在的自大嗎?”
“不會有那個時候的,塞西莉亞。在你進入這裏的時候,你就已經輸了。”
“就因為嘉爾小姐身上的‘靈器’嗎?”塞西莉亞譏笑道,“那未免也太令我失望了。”
“失望與否,你就親自來嘗試下吧。”布萊爾打了個響指,藍色的魔法陣浮現在塞西莉亞身前,“先把你的東西還你。”
刺劍剛從魔法陣中浮現,便在一閃而過的月光下化作碎片。
“收好你的憐憫,我不會讓你再羞辱我了。”
仿佛夏日風鈴,劍的碎片散落一地發出溪流般的聲響。以此為引,清脆的聲響剛落,一聲悠長的笛聲便劃破夜空。
之前的優雅不再,塞西莉亞面無表情的平伸雙手,長劍與盾牌在光芒中凝成。
笛聲由高處降落,如飛鳥長嘯撫過幽林,在即将與林梢相觸時,一聲清脆的琴聲響起。嘯林之鳥穿過林梢,與一條碎石間的激流相遇。似是飛鳥伴着激流起舞,笛聲與琴聲逐漸靠近。
塞西莉亞用劍在盾面如筆尖沾墨般敲擊:“朔月。”
漆黑的“夜魅”代替了夜空,視野之中仿佛無邊宇宙。
“夕月。”
塞西莉亞踏前一步,清脆的敲擊聲再度響起,笛琴相奏的樂曲驟然加速。
“弦月。”
夜空之上,月色漸濃。繁星之下,櫻花雨落。
“九夜月。”
布萊爾這才明白,塞西莉亞的敲擊是在合着樂曲的節拍。而随着她的腳步,月已漸圓,飄零花瓣反射出櫻紅之色,整個空間隐隐有池塘小樹,仿佛是在一處幽靜的庭院之邊,讓人分不清是虛幻還是現實。
“你又在做多餘的事了。”
布萊爾伸出手喚出四色光球。
“輸過一次的魔法還會有用嗎?”
“你也不過是這點把戲,”塞西莉亞半眯着眼睛說道,“你以為我沒想過對策嗎?”
“那我還真想看看。”
布萊爾打了個響指,光團逐漸凝聚。如将飓風收攏,狂暴運轉的魔素在魔力的擠壓下如雷電閃過。
而最後,這些雷電彙聚成遙眼白光。将漆黑的“夜魅”驅逐。
“宵月之舞!”
樂曲高亢之處,琴聲和笛聲相互追逐,塞西莉亞吟唱一般的婉轉出聲。
被壓制的“夜魅”霎時卷土重來,布萊爾手中的光團被無聲熄滅。
“這次你需要對付的可不是我一個人。”
塞西莉亞挑起眼角憐憫的看着他。
布萊爾抿起嘴角,笑着搖搖頭。
“但你要對付的也不是我一個人。”
又是一聲清脆的響指,五光十色的水晶一排排的懷繞在布萊爾的身邊。仿佛金魚的鱗片,又如萬花筒中的光景,絢麗的光芒随着水晶流轉,在光芒環繞之中,布萊爾就像是被彩虹的瀑布淹沒。
“首先向我富有的弟弟致謝。”随着四色光團的凝結,水晶之環接連碎裂,“就當是預先支付的酬勞。”
龐大的魔力将每一朵光團都點亮得如奇色耀日。空間中的夜魅仿佛感受到震懾,戰栗般顫抖不已。
“然後,向傭兵團富有創造力的研究員表示感謝。”
又是一個響指,接連有銀色圓盤從魔法陣中落下。
“最後,我還要感謝你,塞西莉亞小姐,多虧了你,我才能解開在胧身上産生的疑惑。”
布萊爾伸出手,接住從一旁飛來的某個裝置。
對着神色陰郁的粉發女子,布萊爾輕揚嘴角。
“其實,我很想請教一下,”說話的瞬間,布萊爾已經出現在塞西莉亞身旁,聲音也如貼近耳廓般響起,“你還沒發現嗎?塞西莉亞,你從一開始就無法阻止我使用魔法。”
“啧!”
似是想要驅趕惱人的蚊蠅,塞西莉亞朝着身側揮下長劍。
劃過的只有虛無。
“如果不是體驗過一次塞西莉亞小姐所謂的月輝,我大概怎麽也想不出胧那特殊的魔力是什麽。”
飛舞的花瓣在空中滞留一瞬,化作利刃朝着聲音發出的地方射去。
然而,還是虛無。
“當然,也就不可能明白你們所謂的‘混沌能量’。”
“別開玩笑了!”塞西莉亞的怒吼打破了曲調的節奏,整個領域空間也被激蕩出無數漣漪。“你能明白什麽?皇族世世代代守護的月輝怎麽可能是你這樣的人能明白的?”
“我這樣的人?”
布萊爾輕笑的聲音再次在貼近耳邊的地方響起。
“我可是魔法的天才。”
被隐藏的光團在毫無察覺時已落在塞西莉亞身前,塞西莉亞瞬間明白對方正是在等待她失去對領域的掌控這一刻。
盡管只有一瞬,布萊爾已經完成了全部的布置。
吸收了全部水晶魔力的四色光團再度凝結,融合四系魔素才能驅動的空間魔力轉瞬便纏繞上塞西莉亞的全身。
并不是為了直接造成傷害,而只是瞄準了光輝铠甲的間隙。
在漫天的夜魅中,虛僞的白色月光填滿了空間,唯獨布萊爾的頭頂有一片真實的月光。破開了煙霧的阻攔,暗淡的月光輕柔而又幹淨,在被映得潔白一片的面具下,男子揚起嘴角打了個響指,
空間碎裂,連帶着光暈之铠散作塵埃。
夜魅消退,塞西莉亞披散着長發頹然坐到地面。
伊戈爾收起了長笛,零解開了架在身前的銀絲琴弦。跑到身邊的兩人似乎在說些什麽,塞西莉亞卻無法聽清。
她仰望着更加輕松的将自己完敗的男子。
對方摘下面具,用絕對的自信貫徹在聲線中說道:
“正如我所說,塞西莉亞,你在來到這裏時,就已經輸了。”
還是無法理解,她只是又往後望了望露出月光的天空。
原來......那似乎要燃盡一切的大火,早就悄無聲息的熄滅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