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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禮尚往來

“傑拉特......”

純白的少女小聲的呼喚着前方的青年。

“昨天晚上,很奇怪。”

青年微微側目,牽強的扯動嘴角。

“怎麽了?”

少女将手抵在左胸,清秀的眉毛輕輕皺起。

“有個時候,這裏,很難受。”

少女的雙眼似是在尋求幫助,柔弱的看了過來,傑拉特将臉別開看向另外的方向。

“吹太久夜風不好。”

優利卡張了張嘴,最後什麽也沒說的低下了頭。

——這個人是誰?

她明明知道的。這是她的青梅竹馬,是陪她一同長大的友人。應該是這樣,然而關于他的事優利卡一件也回憶不起。

不止如此,優利卡所有的回憶都模糊不清。每當想要從中尋找些什麽,揮散不開的迷霧便會纏住身體。陷在其中太久,眩暈與窒息感便會悄然襲來。

——不應該去想的。

又不是非要有記憶才能生存,更何況她并不是什麽都沒有。

優利卡知道的,這個青年是可以依靠的人。雖然只是模糊的記憶,雖然記憶中的主角都是似是而非,但這些回憶所留下的強烈感情卻無比清晰。

就像發生在昨天一樣——優利卡記得他對她的承諾,記得他對她的在乎,記得與他十指相纏的溫暖,還記得他有許多次難堪的表現都是因為自己。

就算內容已經全部丢失,優利卡仍然記得,這個青年是值得信任的青梅竹馬,甚至......還在此之上。

然而現在兩人間不知為何有着無法逾越的間隙。

一定是自己将記憶遺忘的原因。

優利卡悄悄的望着青年的背影,心中略微的滲出苦澀。

——明明就在眼前,卻始終無法看清。

一定是自己将記憶遺忘的原因......

傑拉特在旁人都無法看到的角度松了口氣。

他至今都沒找到與身後的少女相處的方式。

他已經不認識自己了。

身為侯爵的父親經常教導他要成為不愧于貴族身份的人。身為人上之人,必定要成為道德的楷模,而身為布雷姆納家的長子,更是不能有絲毫有辱家族的行為。

他記得最清楚的是,父親在教導他時反複強調的家訓——認同自身的高貴則能将卑鄙之思祛除,堅信自身的高潔則能令不義之舉遠離。傑拉特的父親便是這樣一位高尚如騎士的魔法師,侯爵大人也正是以如此凜然之姿統領着羅裏安最強的魔法師部隊。

——然而自己卻将高貴與高潔抛棄,做了卑鄙的不義之舉。

傑拉特最難接受的是自己不僅沒有後悔,甚至有種解脫的感覺。

就好像,這樣才是自己的本性。

——那是能颠覆世界的力量,就算是父親在那樣的力量勉強也顯得卑微。

盡管心裏覺得遺憾,但傑拉特對此深信不疑。

他在公爵大人給予的夢境中得以知曉,自己所處的世界是如此狹隘,而所謂的神與惡魔盡是如此不值一提。

只要公爵大人願意,自己想要的力量,自己的欲求,所有的一切都唾手可得。在世界的真相面前,自己之前的煩惱簡直幼稚得可笑。

那個時候......奧裏莉安,不可能再看不起自己,自己能成為她絕對的王,所有想要做的,想要在她身上實現的,不會受到丁點阻攔。

——甚至身後的這名少女也是一樣。

但是。

那個時候的自己,還真的是自己嗎?

盡管成員已經換了大半,傑拉特的任務依舊沒變。他仍然還是為了參加公爵次子的訂婚儀式——只不過內容有些變化。

早在數日之前,他們便抵達了銀輝城。訂婚儀式的主角之一,北境執掌之女“格琳薇爾·文森特”接待了他們。

沒有寒暄,公爵之女向他們傾訴了自己的煩惱,并希望得到他們的幫助。

這顯然是公爵的計劃之外。但傑拉特并不想拒接,格琳薇爾會向他們發出請求是對布雷姆納家族的信任。況且新郎缺席訂婚儀式自然無法舉辦,公爵的任務也就無法完成。

“格琳薇爾小姐沒想過錯過的可能嗎?如果新郎先生回心轉意回到銀輝城了怎麽辦?”

面容有所改變,但這個爽朗的聲音依舊是第三小隊隊長法莉娜。被抹去了記憶性格依舊如此開朗,還總不忘用看似不經意的态度關心身邊的人,這樣的人傑拉特想不到除了“好人”還有怎樣的稱呼。

同樣被抹去記憶的菲爾德也換了面孔跟在隊長身後。

傑拉特這一行人并不少,除了兩位隊長、優利卡,四名被洗腦的魔堕者,還有兩名被植入虛假記憶,改變為同行的魔法訓練兵面孔的普通人。

看着這有着埃弗裏和亞歷克斯面容的陌生人,傑拉特覺得既可笑又悲哀。而他們的存在,似乎又在提醒着傑拉特不要遺忘自己的罪行。

最後一個同行者,便是将臉藏在黑紗下的北境獨眼狼之女,也是向他們請求幫助的訂婚主角。

“可能由我來說有點奇怪,不過多羅斯并不是三心二意的人。只要是他決定的事情,一定會去執行到底,就是半途知道自己做錯了也不會反悔。”

只聽聲音便能知道格琳薇爾這名女子有着怎樣良好的教養,而她周身萦繞的奇妙氛圍則總是讓人忍不住信任她善良而又溫柔的內心。

雖然還未正式結婚,但格琳薇爾絕對會是一位“賢妻良母”,傑拉特知道這樣想的不只他一個人。

而這位賢淑的大家閨秀還有着驚人的決斷力和行動力,這不只體現在她獨自和傑拉特一起行動上——

“我相信我和多羅斯的緣分,我知道他在害怕什麽,我不會錯過他的。”

明明是沒有根據的話,在場的人卻不會有絲毫懷疑,名為“格琳薇爾·文森特”的女性便是有如此魅力。

“呃......既然格琳薇爾小姐都這麽說......”換了副面孔的法莉娜露出挪豫的表情,“不過不是三心二意嗎?我們剛到銀輝城可是就聽說了不少新郎先生的劣跡。”

“那是在遇到我之前嘛,那個時候的多羅斯是有點不懂事啦!”

公爵之女慌忙的解釋道,隔着面紗都能看到她臉上的紅霞。只有這種時刻才能感覺她也是正值妙齡的少女。

——所以傑拉特的心中才滿布罪惡感。

他們正行走在小鎮的主道上,上午的陽光鋪滿路面。不遠處有清脆的鳥鳴,街道上川流不息都是來往的行人,如此光明且生機盎然的景象一絲一縷都進入不了傑拉特的內心。

他很想再一次詢問這是否是真實的自己,傷害眼前這些善良的、主動追求着幸福的人,真的是自己想做的事?

不過已經沒有詢問的必要。

過去的傑拉特·布雷姆納是個無知的渺小存在,現在正是經歷着痛苦的脫變。

放在口袋中的手握緊了某個物體,冰涼的觸感讓傑拉特血液沸騰。

——為了成為父親口中的存在,這樣力量是必須的。

弱小而又卑微的傑拉特只有經歷了這份力量的洗禮,身體才會變得高貴,靈魂才能顯得高潔。

——這才是真正的正義,為此而作的任何惡都是更宏大的善。

“用不了多久就到銀輝城了,我們就在那裏分別吧。”

傑羅說完後,多羅斯睜大了眼。

“我說摯友喲,這樣的玩笑一點也不好笑。你是想在我臉上看到被吓到的表情嗎?好吧,稍等一下。”

多羅斯安靜的閉上了眼,睜開的瞬間大聲喊道:

“真不敢相信!我對你如此信任,你居然想謀害我?!早點說你要到銀輝城啊,我跑了這麽遠不是白跑了嗎?”

“走了這麽久你都沒發現嗎?”

傑羅覺得這才是該驚訝的地方。

“到處都長得一樣,誰分得清啊!”

傑羅拍了拍身旁的貓耳少女,指着大喊大叫的公爵次子:“看,你的同類。”

“可是他沒有耳朵啊?”少女說完後立馬糾正道,“不,是睡亂的頭發......”

傑羅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薇薇安似乎已産生了種族認知障礙。

“算了,不能在這裏浪費時間,說不定格琳薇爾的追兵就埋伏在這邊。”

加特爾特去幫傑羅采購消耗品,莉薩帶着自己的隊員不知什麽原因跟在之後。留在旅店的就只有傑羅和薇薇安以及存在感稀薄的音弦,還有打算收拾東西走人的銀輝城城主。

“你真的要一直逃下去嗎?”

傑羅朝着已到了旅店門口的金發男子問道。

多羅斯的動作停頓了。

“怎麽會?我只是避一避風頭,等到格琳薇爾打消念頭回到白岩城,我就不用再躲了。”

“這可是比直接拒絕對方更殘忍......”

多羅斯的背影看上去更佝偻了些。

“我知道啊!你這個不受歡迎的童貞都知道的事情我當然知道啊!”多羅斯踹了一腳門框,發出巨大的聲響後痛苦的蹲下身捂住腳,“但是我做不到啊......你根本不知道那家夥有多漂亮、有多吸引人。她說話的時候就像有花瓣飄舞,她的一舉一動既性感又可愛。我是不知道這兩種感覺怎麽混合在一起,但是那雙大胸部,我只要看到就想要撲進入吸吸呼呼呼呼吸吸!我告訴你啊,一般男人都想成為她的丈夫,但是我不光是想做她丈夫,我還想做她的弟弟,我要叫她‘媽媽’,我要每天都把臉埋在那對胸部裏面滾啊滾......”

“打住!打住!誰也不想聽你那變态的性癖啊!”

多羅斯的聲音将旅店大廳的人全吸引過來,傑羅趕緊打斷了他。

然後多羅斯就這樣蹲在地上不出聲,傑羅實在看不下去便走了過去。

“你應該感到慶幸,你所說的那家夥沒有選擇別人,而是選擇了你。能夠和你這樣的家夥訂婚,說實話,我有點佩服她了。”

“我也沒想到,那樣完美的人怎麽會喜歡上我......”

多羅斯輕聲的說道。

這是傑羅聽過的公爵次子最淳樸的聲音。

“所以你就逃了?”

“啊啊啊啊,你不會懂了啊!”

收起了那一瞬露出的安靜表情,多羅斯不耐煩的叫了起來。

“我是不懂,但是有個家夥會懂的。”

傑羅抓起他的後領将他拽了起來。

“本來不喜歡白天喝酒的,不過就當是禮尚往來,這次換我請你。”

在旅店的四方桌。薇薇安和音弦坐在一邊,傑羅挨着多羅斯坐在對面。桌上已經擺好了準備的酒水。

“事先聲明,我可不是想勸你什麽,最終你怎麽想的跟我無關,我只是把那晚你招待我的償還你。”

“诶?妻子和妹妹都在場也要找姑娘嗎?”

多羅斯頭一次用上敬佩的眼光看向傑羅。

“嗯?你在說什麽話題?”

傑羅微笑着窺視着薇薇安的方向。

“就是招待啊,我那晚不是帶你......”

傑羅将拳頭大小的木質酒杯塞進了多羅斯的嘴裏。

感受着金發男子瀕死的掙紮,傑羅這一刻覺得自己的行動簡直蠢爆了,幹嘛要為這種不會看氣氛的傻瓜考慮啊。

“音弦妹妹,他們在說什麽?”

另一邊,薇薇安困惑的問向身邊的白發少女。

音弦的傷疤都被傑羅用繃帶遮掩,少女似乎不太适應,一邊拉扯着手上的繃帶,一邊用平淡的語氣回道:

“哥哥和人類女人進入屋子,哥哥被扔了出來。”

傑羅死心了。沒想到自己僅有一次的放縱居然被用這種可悲的敘述說了出來。

“哦,原來是那天晚上的事啊,”薇薇安恍然大悟,“居然是被扔出來了啊~”

少女看過來的眼神只是善意的挪豫,甚至還有些同情。

傑羅不情願的撇了撇嘴。

“看到了吧,這就是我想告訴你的,”他拔下多羅斯嘴中的酒杯,自顧自的喝下自己杯中的酒,“你這家夥總是把別人不懂你挂在嘴邊,但我覺得你更應該去試着理解一下別人。

“就像你說的,女人在做出決定時,都已經将所有後果想過一遍,真正喜歡對方的男人就應該背負起對方的信任,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令雙方都不後悔的未來。”

這就是傑羅現在的選擇,雖然他還有疑慮,但正是這些疑慮讓他更加堅定自己的決意。

他喜歡薇薇安,薇薇安和他抱有同樣的心情,而現在他正在争取兩人共同期待的那個未來。

“多羅斯,你這家夥應該明白的,你是害怕自己做不到才逃出來的吧。你不是沒有辦法拒絕,你只是不想承認自己做不到。你大概是怕對方在知道真實的你後會讨厭你,但是你一定也為了去迎合對方的理想而努力過吧。”

傑羅語速越說越快,音量也逐漸高了起來。為了滋潤幹涸的喉嚨,他大口的喝了口酒。

“不要不承認,你一定還想繼續努力。所以才不要害怕啊!不要小看會想要和你結婚的女人啊!說不定對方比你想象的還要信任你,比你對她的喜歡還要更喜歡你。不要總讓別人來理解你,去理解一下你喜歡的人啊!你想要去做的事情,為兩人的未來努力的事情,可能比你想象中還要容易,所以說——不要逃啊!”

在薇薇安和音弦的注視中,傑羅長長的舒了口氣。

“這是我從你口中聽到的歪理,現在我把它們原封不動的還給你。你幫助過我,所以,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你也可以提。”

傑羅再灌了口酒。等了許久都沒聽到回應。

這個時候他才發現對面兩人視線的含義。

轉過頭,金發城主大張着口癱倒在地,翻出的眼白看不出任何意識。

——原來剛才是自己的獨角戲嗎?

為了掩飾尴尬,傑羅趕緊又喝了幾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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