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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和好的證明

毀滅的氣息在天空降臨,傑羅猛然擡頭。

耀眼白光侵占了視野,在轉瞬之間吞沒萬物。

景象退回意識之海,傑羅的眼中顯現出旅店的老舊吊頂。喧嚣的人聲如浪潮重新湧來。

傑羅知道這喧嚣不會持續太久。他中斷了交談,站起身走出旅店,望着遠處空無一物的天空,神色凝重。

手邊觸碰到了什麽,傑羅低下頭,音弦悄無聲息的來到他身邊。

“不好的氣息。”

音弦垂着頭說道:

“和那幾個人類身上的一樣。”

不大的聲音響起的同時,一團白色光團升上空中。

想象中的景象化為現實,天空被災禍的光芒淹沒。

這個時候傑羅明白了,音弦那屬于馬克西亞的力量探知到的是什麽。

光團在遙遠的高空爆炸,威力遠不及傑羅在南鎮東街經歷的一半。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他知道現在該做什麽。

“那是什麽?”

來到他身邊的薇薇安出聲問道。

“我會弄明白的。”

傑羅拉過她朝光芒發出的方向奔去。

加特爾特現在正處于難已自抑的興奮中。

——這可不是和魔獸戰鬥能體會到的。

沒有陷阱,沒有計策,沒有同伴的配合,只有無比純粹的力量對抗,他正享受着回應他期待的痛快厮殺。

——更何況對手還是弱小懦弱的人類。

“何等奇妙的魔法,抓作奴隸必定能賣出可觀的價格。”

加特爾特大笑着用劍格擋砸下的拳頭,順勢一腳踢向空白的方向。腳上傳回結實的觸感,光線在加特爾特眼中扭曲,他知道那是融進陽光的透明長鞭,在他腳上留下灼傷後回到了主人的手中。

加特爾特正在收招,一雙泥土組成的手臂從大地伸出,抱住了他支持重心的腳踝。加特爾特沒有多想,一腳踏下,澎湃的鬥氣霎時将泥手擊碎。然而動作停滞的一瞬卻讓後背暴露在一個憑空産生的氣泡之下。

氣泡迅速脹大,加特爾特堪堪回身格擋,氣泡爆裂出的猛烈氣流便将他整個吹飛。

房屋傾倒,煙塵漫天。一只巨大的泥土手掌對着房屋的廢墟拍下,魁梧的白發男子劈開巨掌飛身躍出。

拉出距離後,加特爾特重整架勢,四人組的攻擊随即停歇下來。

“在下的印象中,人類不會有如此擅長接近戰的魔法師。難不成閣下幾位是精靈的魔法戰士的僞裝?”

加特爾特擦掉嘴角滲出的血跡,咧嘴一笑。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就算要僞裝,那些長耳朵也不會把自己弄成這幅模樣。所以,讓在下說一句吧——”

加特爾特持着劍,半眯起眼。

“沒想到人類之中還有如此高手。能與各位過招,在下深感榮幸。”

加特爾特說完後,反應最大的反而是他的身後。

“大哥!你在說什麽啊大哥!現在不是吹捧敵人的時候吧?趕緊拿出真本事将他們打趴下啊!”

——倒是自己後面這個是标準的人類。

既弱小又只會仗勢欺人,好歹交代的任務還是好好完成了。

那個白色光芒,就算不用親眼看見,其中蘊藏的能量也必定能将大人引來。

——那個時候才有取勝的機會,為此保存力量是必須的。

“不過,似乎比想象中還要麻煩。”

加特爾特一邊保持着架勢,一邊與對方的周旋。

作為以衆敵寡的戰鬥,對方的戰術顯然過于死板。明明是進攻者,不但不使用包圍,還是和防守時一樣在保護破綻上耗費大量精力。每當加特爾特擺出以命搏命的姿态,對方就會放棄攻擊轉而防守,就好像是被加特爾特強壯的體魄震懾,這也讓他在許多次攻擊下得以逃脫。

但是對方的魔法仍舊難以對付。

加特爾特大概摸清了四人魔法的種類。黑色長發的是強化肉身,讓身體有如鋼鐵般堅硬。體型瘦高者,能制造出藏匿于光線的各種武器,近距離的劍和錘子,中距離的飛刀和長鞭,不光是目不可見,攻擊方式也刁鑽異常。皮膚褐色的,則能夠自在操縱泥土,在大地上召喚出各式各樣的攻擊。最後那位從戰鬥時便一直閉緊雙目的,能夠憑空生成威力巨大的空氣泡沫。這是加特爾特最為忌憚的攻擊,毫無先兆悄無聲息,被輕微的波及都會震動全身鬥氣。從戰鬥到現在,加特爾特雖然只有幾處外傷,然而五髒六腑卻早已被魔法泡沫震得痛苦不已。

四人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其他三人的攻擊大多都是牽制,真正的攻擊還是那名閉目者的氣泡。

空氣輕微顫動,雙耳捕捉到細微的破空聲。加特爾特長劍偏轉幾下擋開了不可見的飛刀。腳下泥土蠕動,加特爾特知道,連綿不斷的攻擊又要來了。

——但願大人,能再快一點。

“這是......敵人嗎?”

突然出現的聲音插入對決,加特爾特和四人同時停止了攻擊。

朝向聲音響起的方向,戰士長轉過了頭。

陽光随着視野的移動掠過,不可思議的光景印入他的眼中,身邊的景物倒退,加特爾特仿佛回到了十數年前。

“瑪格麗特......大人?”

曾經仰慕的白夜城前城主露出輕微的困惑,微微歪頭,左肩上趴着的黑貓也跟着向同一方向歪頭。

已死之人顯然不會出現在這裏。加特爾特回過了神。前城主的容貌逐漸從少女的臉上消散,兩人面貌的差異越發清晰。

不過加特爾特在這時已經确定了對方的身份。

——在人類世界長大的魔族。

這就是菲尼克斯大人所要尋找之人。

加特爾特嘴角露出解脫的笑容。

——為什麽沒能早點想到。

巨大的氣泡從頭頂落下,加特爾特就這樣被罩入其中。

“嘭——”

清脆的響聲,代表着戰鬥的終結,成為了空地上唯一的聲響。

傑羅趕到時,優利卡正站在莉薩面前。

銀色的匕首從少女的身體中抽出,莉薩虛弱的跌坐在了地上。

“為什麽,要攻擊我們?”

清冷的聲音還是記憶中那樣缺乏語調。傑羅仿佛被聲音所拒絕不敢靠近。

“......咳,咳咳,話不是這樣說的吧,副團長大人,”莉薩捂着傷口,痛苦的作出笑容,“我們可是昨天就和你們聯系了。說事出有因要和我們約在這裏見面,結果一來就攻擊我們,我這邊才想問咧......”

傑羅感覺和薇薇安相牽的手被握得更緊了些。

——是詢問,還是擔心?或許都有吧。

黑色的影子纏繞着莉薩的四肢将她吊在半空。優利卡輕蹙細眉收回匕首。

“為什麽要說謊?”

匕首再次刺出。一塊憑空升起的白骨盾牌将其擋下。

傑羅松開了薇薇安的手。

不作停歇的在風系魔法的加持下疾馳,結果趕到後看到的依舊是滿目慘狀——傭兵團兩人失去意識,莉薩滿身傷痕,柏妮絲只能睜大眼在一旁瑟瑟發顫。而自己的眷屬,戰士長加特爾特則是倒在血泊之中,生死未蔔。

看到這樣的景象,傑羅知道薇薇安不可能不擔心。

“不要靠近。”

傑羅朝薇薇安說完後,看向另一邊。

“音弦,必要的時候帶她逃走。”

重新深吸口氣後,傑羅踏出了步伐。

——事情果然不會如計劃的發展。

薇薇安學會恢複記憶的魔法前,本應避免與優利卡接觸。

不過——

“這就是我抛下大家,獨自得到幸福的報應吧。”

察覺到衆人的視線,傑羅默默的拔出長劍。

迎上銀白少女的視線,無數回憶的畫面一一閃過。

——就連這種四目相接的感覺都如此令人懷念。

傑羅微微揚起嘴角。

“好久不見,優利卡。”

這個家夥怎麽會在這裏?

為什麽他會在這兒?!

在一處民房中,傑拉特透過牆壁的裂縫向外窺探。他的手中是金獅公爵交給他的奇特寶石。

公爵說過這塊寶石的名稱——“魔王石”。傑拉特完全無法理解這塊石頭為何會與神話傳說中的“魔王”有關,然而這塊如黑色琥珀般的寶石中央滿布令人着迷的奇特紋路,只是凝視這些紋路就會有神志被吸入其中的錯覺。傑拉特當然不會懷疑公爵所謂的“魔王石”能夠操控人心的說法。

事實上,這種操控比想象中容易得多。只要握在手中想象對方要做的事情,這些想象就會像心理暗示一樣進入對方的思維,進而操控對方的行動。當然,這只是傑拉特所掌握的用法,他甚至無法用“魔王石”控制那些意識還沒有接受他的對象。

因為只是心理暗示,“魔王石”的控制并不能直接反映到行動上。不僅如此,正常人還會用理智與之對抗。但是失去記憶的人不同。他們就像白紙,任何顏色都能接受。他們不但不會排斥“魔王石”傳遞的思維,甚至還自發的渴望它們。就好似在沙漠中瀕臨渴死之人,即便是毒藥也會甘之如饴。

本來這一切都如往常一樣。

收到所謂的“溫泉之友”傭兵團的請求後,傑拉特便約在了這個便于自己隐藏的貧民窟見面。

這些行兇的魔堕者反正最後都會成為罪人,被看見也無妨,重點是自己不能被發現。

這個傭兵團的幾人雖然比之前來打探消息的強上不少,不過依舊不是魔堕者的對手。就在傑拉特打算為自己新添的罪惡而忏悔時,之前逃走的傭兵招來了個奇特的幫手。這個魁梧的白發男子用着傑拉特從未見過的武技,就連魔堕者也暫時沒有對策。

傑拉特知道拖下去會對自己不利,他現在有着太多的秘密需要隐藏。貧民窟的鬥毆固然常見,太過火依舊會引來衛兵。

而就在他思考進退之時,一團他從未見過的魔力爆裂在空中炸開。傭兵團的短發少女似乎使用了藏在手腕的某種武器。這種威力的爆炸如果發生在這塊空地,顯然魔堕者和他自己都會被從這個世界抹消。

他知道事情已經超出了自己的控制。這樣的爆炸必定會引來無數麻煩。

——但是他無法離開。

魔堕者和白發男子還在僵持。失去了“魔王石”的暗示,這些魔堕者很可能會失去戰意。如果他們被捕獲,他不出意外絕對會被暴露。

——那樣的話,公爵一定會将他作為棄子。

失去了“正義的結局”,惡就只是惡,自己的一切都将沒有意義。

幸運的是,傑拉特發現最先趕來的是另一位失去記憶的“魔堕者”。

——正義還在眷顧着他。

只要能殺了這些人,他就還是高貴純潔之身。

然而......

“傑羅·巴德裏克,為什麽你會在這裏出現?”

盡管容貌已經有不少變化,傑拉特還是一眼就将他認了出來。正是這個男人,讓他看清了自己青梅竹馬的真面目,他或許應該感謝他——如果這個真面目不是那樣難以接受的話。

真相所帶來的是慚愧與自卑,對自己的惡意毫無意外的擴散到将真相揭露之人。傑拉特之前并不清楚自己對傑羅·巴德裏克會有怎樣的看法。在這樣的情況,他無比熟悉的将對方認出的現在,傑拉特終于知道——這家夥太礙眼了。

是洗不淨的污漬,是難消散的淤血,是擋在正義之路上的絆腳石,是玷污高貴、侮辱純潔的魔鬼——這家夥的存在就是罪惡。

這一刻,傑拉特的所有想法都傳到了那些失去記憶的“魔堕者”腦中。回過神的時候,掌心中的魔王石燙得就像燒紅的烙鐵,傑拉特痛呼一聲脫手将魔王石摔到了地上。

另一邊,空地之上。

優利卡撤回了影子,抛下莉薩朝傑羅走來。

甩盡血跡,銀白的匕首上陽光流轉。傑羅從刃面上依稀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真是奇怪的感覺,”傑羅低低的持着劍,嘴邊泛出苦笑,“薇薇安那家夥的話,就算失去記憶我也有能将她留在身邊的自信。但是優利卡......”他舒展的眼中流露出些許悵然,“我似乎從來都不清楚你的想法。”

一開始被少女與衆不同的氛圍所吸引,最初還會被她認真到瞪人的眼神吓到,不知不覺之間,習慣依賴起從她身上獲得的溫暖,甚至自以為是的對少女說出了近乎告白的承諾......這些記憶都是傑羅珍貴的寶藏。每一次将這些珍藏回想,傑羅都能感受到發自心底的喜悅。

這些喜悅慶幸着生,慶幸着相遇,同時也不容置疑的告訴自己,自己對這名少女所壞的好感。

——但是自己心底某個地方似乎一直知道,少女必定會在某個時候離開。

就算傑羅清楚的記得從優利卡口中說出的“喜歡”,但他覺得那不過是因為少女還沒真正接觸到這個世界,還無法真正理解“喜歡”所代表的情感。

傑羅并不能真正理解優利卡的想法,時不時還會被她的眼神吓到。

“但是啊,盡管如此......”

傑羅向上挑了挑劍尖,白色霧氣逐漸散開。

“我現在真的非常後悔。”

少女的腳步逐漸停下,眼中因思索而産生的困惑愈加明顯。

“剛才我才和某個傻瓜說教過的道理,如果能早點明白,或許現在就會是另外的情景了。”傑羅閉上雙眼,深吸口氣,“抱歉,過去做了那麽多自以為是的事情。應該試着多去理解你的。所以,當作是我們和好的證明的,”傑羅睜開眼笑着問道,“那串手鏈還留着的嗎?”

優利卡一瞬睜大了眼睛。

——看樣子還有印象嗎?

不過現在的傑羅可不想被動的等待對方。

“有破綻!”

傑羅一劍刺去。

——就算是請求和好也必須要主動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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