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染血的新娘
身影如電光閃過。
靈體的性質使得身體得以用魔力強化,“風之輕盈”和“氣流迸發”加上蒼狼之氣的加持令傑羅有了遠超從前的速度。
優利卡還沒從被擾亂的思緒中掙脫,傑羅已從她的身邊一掠而過。
“喵?”
被傑羅抓在手上的小動物顯然也沒能做出反應。
“莉莉也是,好久不見。”
傑羅拍了拍黑貓的小腦袋,将它放到地上。
“先去旁邊等一下我們。”傑羅舒展眼角,柔聲說道,“應該等不了太久。”
看到黑貓一副後怕的樣子飛速逃掉後,傑羅重新擡起眼,看向呆在原地的銀發少女。
“優利卡已經記不得莉莉的事情了吧?但是還是将莉莉留在身邊。同樣的,就算已經不認識我了,要不要試一試呆在我的身邊?”
像是等候着被甩在身後的夥伴回歸隊伍,傑羅對着少女伸出手。
“不知道你的回憶中自己有着怎樣的過去,是怎樣的身份,那都是虛假。我知道真正的你,我能幫你找回真正的記憶。”
那雙紫色的眼睛依舊如水晶般迷人,藏在之後的屬于少女的心思還是記憶中的單純透明。傑羅望着這樣的雙眼,禁不住微笑起來。
——未見面時內心被攪得一片紛亂,見面之後卻只能無法抗拒的被其吸引。
這名少女對自己而言,毫無疑問是特別的存在。
這份确信,同時有着甜蜜和苦澀的滋味。
——是時候讓這份不成熟的感情結束。
傑羅挑了挑劍尖。優利卡頸上的項鏈有一小片寒冰消散,被寒冰斬斷的項鏈無聲滑落。
“阿爾薇拉送你這條項鏈的時候,沒有說過挂墜的寶石的來歷吧?”
滑落的項鏈上挂着一塊美麗的紫色寶石,現在正被優利卡接在手中。
“有興趣來聽一聽嗎?和這塊寶石相關的故事。”
傑羅含笑問道。
——想要相信他。
這樣的念頭在優利卡腦中一閃而過。
他的每句話語都如雜糅的染料,毫不留情的将回憶攪散,再用鮮豔的色彩塗抹在無色的回憶上。
原本安靜的記憶之海像是被夕陽的餘晖染紅,波浪的翻湧使得海面的餘晖如金色的葉片搖曳。優利卡宛如置身寧靜的海底,盡管無法感受那片躍動的喜悅,仍然止不住會對其心生向往。
——為什麽會這樣?
如果認同了他,自己的一切不就成了虛假?但是為什麽會想要認同?
為什麽,虛假并不令自己恐懼?為什麽,自己竟會想要接受那未知的可能?
而又是為何,眼前的景象像是早已見過了千百遍?
是被遺忘的記憶,還是曾經有過的想象?有什麽東西堵在了胸口,優利卡感覺難以呼吸。
手腕上的手鏈變得格外沉重,手中美麗如星辰的紫色寶石似乎正散發着想要傾訴的光芒。
優利卡的記憶中并沒有它們的存在,而它們的存在卻早已和她的靈魂相連。
——為何他會知道這些?
優利卡難受的抓着手腕,輕微的蜷起身體。
身體中有個地方無比喧鬧。無法觸及,也無法使其停歇。
胸腔仿佛在聚集的血液中高鳴。
——終于......又見到他了!
無數針紮的刺痛刺入心髒。優利卡用手抵在胸口向前一步。
“你......是誰?”
無力把握的匕首落下,在腳邊的泥地反複跳動,搖晃出明晃的閃光。
伴着這道閃光,白發青年的面容變得模糊又清晰,從他異色的雙眸中,優利卡仿佛看到了不一樣的自己。
“傑羅·巴德裏克,”青年回答道,“是你的團長。”
聽見他的名字的同時,優利卡的意識被另一個聲音填滿。
“——殺了他。”
優利卡在傑羅的眼前消失了。
連帶着地上的匕首一起。
——果然還是會發展成這樣嗎?
四道淩厲的氣息從他的身後襲來,傑羅無奈的聳了聳肩。
“骸骨之牆。”
憑空而起的骨牆投下巨大陰影。下一秒,陰影被鈍器洞穿,一個長相粗犷的黑發男子雙臂交叉,保持着沖撞的姿勢從骨牆穿出。
傑羅早已持劍做好了準備,男子沖出骨牆的瞬間,蒼狼之劍劈砍而下。
“哐——”
盡管傑羅所用的是未開刃的刀背,然而攻擊落到男子脖頸傳回的竟是如砍到巨大鐵塊的頓感。
傑羅轉身想補上一腳,男子同時向相反的方向旋轉,将傑羅的踢擊用甩動的黑色長發接下。
全身一震,退到幾米外的傑羅踮起腳尖不敢落地。
——這家夥是吃鐵礦石長大的嗎?不只是身體,連頭發都這麽硬。
吸了幾口涼氣後,傑羅察覺到腳下有魔力顫動。剛低下頭,一只泥土手爪便從地面伸出,向傑羅的腳踝抓來。
還未靠攏,一只同樣大小的白骨手臂便将其接下。兩只手撞在一起,相互角力,僵持不下。
——自己也會的把戲當然不會中招。
傑羅剛想完,地面整個掀了過來,形同五指的泥土如收攏一般飛速移來,傑羅腳下的地面被擡起,升起的泥土上呈現手掌的模樣。
“落xue術。”
傑羅将咒印擊入掌心。相互對抗的魔力僵持一陣後,泥土掌心終于塌陷。五指泥柱向中心撞擊的前一秒,傑羅落入地下從另一處鑽出。
——所以說,自己也會的把戲真的不會中招。
“嘡、嘡、嘡。”
三道敲擊的聲音落在憑空出現的骨盾上。
雖然看不到是何種攻擊,不過其中的魔法波動傑羅能清晰感受。
魔力類型不明,形狀似是飛刀。
“骨槍。”
另一道标槍形狀的魔法射來,即便依舊無法目視,傑羅卻早已向着魔法射來的方向放出白骨長槍。
兩道魔法相接後,顯然是骨槍更勝一籌,白骨長槍速度不減的朝着瘦高男子飛去。
還未能看到結果,又一道劇烈的魔法波動在身旁接連浮起。
一連串透明氣泡像是魚嘴吐出的泡沫在身邊迅速膨脹。危險的感覺襲上全身,傑羅一時想不到有什麽魔法能夠應對。
“蒼狼,交給你了!”
身體內狼嚎長嘯,傑羅祈願這是肯定的回答。
旋轉的劈砍一周,凝結成寒霜的霧氣如飄雪落下,浮在空中的泡沫被寒氣凍結,如冰雕般靜止不動。
不可思議的景象令四人動作有一瞬的停滞,傑羅同樣也沒想到劍氣竟能将魔法凍結。
通過體內之氣能與蒼狼之劍建立某種聯系,這是傑羅在斬斷尼薩格艾娅龍角時依稀感受到的。之後蒼狼之劍就同從久眠中蘇醒,與“氣”的聯系越發緊密,傑羅已經不止一次在運用蒼狼之氣時聽見悠長的狼嚎。
場面短暫的安靜之後,傑羅迅速的轉過身體。
從陰影中探出的匕首穿透手掌,傑羅臉上露出一瞬的痛苦。他咬着牙,用被穿透的手掌迎着匕首的刀刃,牢牢的将持刃的手抓住。
魔力湧上手臂,傑羅忍着劇痛将對方從陰影中拖出。
無數影子如藤蔓纏來,被同樣數量的白骨手臂抓住。
背後同時襲來了複數的魔法波動。傑羅用穿過匕首抓住對方的手将其拉進。
眼中是紫色如夜星的眼眸,其中有細微的慌亂和更多的不知所措。
——至少剛才失神的表情已經消散。
傑羅覺得現在可能行得通。
“優利卡,”他滿懷激情的呼喚對方的名字,“不要閉上眼睛!”
少女的身體被拉扯着靠近,另一只匕首向傑羅刺來。傑羅抓住手腕,順勢将她拽到身前。
“好好的看着我。”
少女倉皇的睜大了眼。
“這是欠你已久的。”
對着少女微張的唇,傑羅吻了下去。
氣息瞬間停止,反抗的身子如被魔法凍結。傑羅将優利卡僵直的身體拉得更近。
——終于,再一次感受到屬于優利卡的溫暖。
這确實欠得已久。
從溫泉邊的請求,到酒醉時忘情的只差分毫。傑羅就算不願承認,心中也還是始終留有這樣的“臆想”。
如果......自己答應了她?
就算只有片刻,那必定也是無比美好的未來。
然而傑羅無法真正的确認優利卡的心意,他自己對感情也是一知半解。他從小就習慣了逃避,遇到這方面的事情更是只會用道聽途說的道德去避免責任。
如果真的接受了優利卡的感情,傑羅必定會為利用了少女的無知而自責,更會為背叛了還未理清自己感情的那些承諾而愧疚。
這不是他對自己的“期望”。所幸的是,優利卡同樣也有意無意的避開他。
——兩人都不清楚自己對彼此抱有的情感。
這份不成熟的情感,傑羅打算就此做個了斷。
背後的魔法已經臨近,傑羅向後伸出手掌。
透明的泡沫表面流動着被打散的陽光,七彩的光芒中倒影着周圍被縮小的景象。接觸到魔法,這些美麗的泡沫便飛快的将其包裹、吞沒。
泥土的塑形崩塌,無形的長鞭溶解,有着黑色長發的男子無力的半跪在地,閉眼的男子驚恐的睜開了眼。
用适度的力量讓少女昏迷後,傑羅轉過身。
“抱歉,魔法的時間結束了。”
“小哥,你怎麽這麽厲害啊......”
傑羅扶起莉薩。短發少女失血過多的臉上有兩道顯眼的紅暈。
“不是說要用敬稱嗎?”傑羅表情嚴肅的說道。
“我都這樣子了就不能不計較了嗎?”
“都這樣子了都還敢頂嘴嗎?”
“啊咧,為什麽和團長的傳話水晶剛好在我手邊呢?”
傑羅的表情軟了下來。他用沒受傷的手揉了揉少女的頭發:“別裝了,沒必要為了告狀耗幹最後一口氣。我需要你告訴我之前發生的情況,還有,”傑羅瞥向地上躺着的三人,“他們的情況。”
“那兩個家夥不用擔心,他們比看起來結實。至于蘆葦大叔......”莉薩看向蹲在加特爾特身旁的嬌小身影,“柏妮絲的治療應該有些效果。”
傑羅點了點頭。有着鵝黃長發的女孩正在用手镯上釋放的淡淡綠光包裹着戰士長,雖然表面還看不出什麽變化,但能感覺到戰士長的氣息逐漸平穩下來。
“還有件事——”
傑羅剛放心下來的時候,莉薩急忙喊道:
“幕後黑手在離這裏不遠!”
“幕後黑手?”
傑羅皺起了眉。
“意識最模糊的時候,我的腦袋裏響起了很多聲音。”莉薩的眼神難得的認真,“有個最大的聲音是——殺掉傑羅·巴德裏克。”
精神魔法嗎?然而傑羅并沒有感受到還有其他的魔法波動。
難道是......從艾莉的傳來的景象中看到的金發男子浮現傑羅腦中。
——那個深不可測的公爵大人,現在的自己能夠對抗嗎?
“沒有對抗的手段就先撤退吧!”莉薩擔憂說道,“副團長都被操控了,說不定小哥也......而且,那家夥還能侵入別人的思維,根本沒法察覺。啊啊啊,怎麽想都不好對付啊!”
“侵入思維?”
這樣的魔法的确難以防範,真若如此只有先撤退了。
“對方連小哥的假名都知道,一定是鑽進了我的腦子裏!說不定連我幻想的那些畫面都被那家夥看完了,太不可怕了,真的是太可怕了!”
傑羅停頓了半拍。
“聽你這麽一說後,反倒不可怕了。”
這時,一個聲音傳來。
“哥哥,已經抓到了。”
音弦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傑羅的身旁。突然的出聲讓傑羅吓了一跳。
一邊想着有着這樣的妹妹才可怕吧,傑羅一邊轉過頭。
“什麽抓到了?”
“這家夥就是罪魁禍首吧?”
薇薇安正氣凜然的揪着渾身濕透的金發男子走到傑羅跟前,俨然一副将罪犯捉拿歸案的功臣模樣。
“是音弦找到的吧?”
傑羅立馬點了出來。
“呃,唔,我也沒有說不是啊!”
功臣鬧起了別扭。
——不過,這樣子看起來似乎沒什麽異常。
傑羅還以為薇薇安會為了剛才那一幕生氣,現在看來自己妻子的氣量不是自己這種小人之心能夠揣度的。
另一方面,傑羅看向狼狽不堪的金發男子——這幅模樣到底是怎麽回事?
“看上去并不是魔力透支,是使用了什麽消耗精神力的道具嗎?”傑羅看向癱軟無力,金發黏在臉上,眼睛卻如要彰顯充沛的精神般格外突出,似乎亢奮過度的男子,“是從金獅公爵那裏得到的吧?”
男子瞳孔收縮了一下。
“你還在為公爵效力嗎?”
男子嘲諷的抽動了嘴角。
“你有過愧疚嗎?”傑羅微微眯起眼睛,“背叛者,傑拉特·布雷姆納。”
“住嘴,雜種!”
傑拉特的怒吼似乎連他自己都沒預料到。随後,他低低的笑了起來,身體随着他的笑聲不斷顫抖。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你是在與神為敵。擋在神的面前,你以為你會有好下場嗎?”
傑羅撇了撇嘴:“傑拉特,沒想到你也開始信教了?”
“呵呵呵,你果然什麽也不知道,你不過是個凡人,是個可憐的蠢貨,你以為你改變了其實你還是和在訓練營中一樣,”傑拉特面容扭曲的說道,“可惜當時我沒在訓練營就弄死你。”
“這就是你的本性嗎?”傑羅搖了搖頭,“敗犬之吠,全是些沒有意義的話。”
傑羅不打算再和他交談。衛兵應該已在趕來,到時候這家夥的貴族身份會讓事情變得麻煩。
——直接将他帶走吧,到安全的地方再審問他。
傑羅剛這樣想的時候,一種異樣的感覺湧上心頭——就如還未發覺之時,已經被蛇纏住了身體。
“知道這家夥在想什麽嗎?”
從未聽過的聲音貼近耳邊。
“他在想成為神。”
聲音尖細的笑了起來。
“不不不,您可不能笑,這是我說給自己聽的笑話。”
聲音忽遠忽近從傑羅的左耳飄到右耳,繞着他旋轉。
傑羅這才發現世界變成了單調的灰色,周圍的所有人都保持着之前的動作同背後的景物凝結成一體。這是種令人厭惡的感覺,仿佛身體被從世界剝離,只有自己離開了這個世界。
——不,不只有自己。
薇薇安同樣茫然不安的左顧右盼,最後眼神與自己相交。
“不是笑話哦~”
聲音再次發出尖笑。
“成為神可不是笑話,只要有了這東西實在是輕而易舉,是啊是啊,輕而易舉~”
傑羅看到薇薇安朝着自己伸出手,攤開的掌心中平躺着一塊黑色的橢圓琥珀。
琥珀的中央,複雜的紋路與自己的魔紋相互吸引。
“咯咯咯咯咯,這就是我想要的~”
薇薇安歪着頭,嘴角挂着詭異的笑。
“被魅惑的混沌之龍,和魔王肉身的碎片。”
聲音從薇薇安的口中發出,少女一步步的走進了他。
“有一點我和你的想法是一樣的。這樣愚笨的少女要怎樣才能魅惑住珍貴的混沌之龍?我可是煩惱了又煩惱,300年的煩惱加在一起都沒這一次的煩惱多。
“不過我還是想到了~”薇薇安将琥珀伸到傑羅面前,“惡魔的方法不行,魔神大人的魔法不就可以了?”
“嘻嘻嘻,還真是順利啊。從找到能夠将我隐藏的貝斯蒂大人的遺物,到引導你将魔神聖典帶到我面前,事情順利得我都快懷疑是不是陷阱了。不不不,這當然不是,我們可是被母親大人的力量彼此相連,我們才是真正的相親相愛,你當然不會給愛人設什麽陷阱。”薇薇安踮起腳,用濕潤的眼睛盯着傑羅,嘴唇輕輕顫動,“你說是吧,王子殿下?”
“噗,”薇薇安退後了一步,掩嘴而笑,“你不會當真了吧?”
她再次靠了過來。
“我只是控制着她在引誘你,引誘你觸碰,觸碰到想有更深的接觸,深到身體最裏面,最難以忍受的地方,啊,那就是情欲,那樣我就能一點一點的暗示你。那麽實際呢,實際你并不喜歡她,她也非常的厭惡你。什麽?你不相信,真是悲哀,悲哀到我又要笑出來。”
薇薇安的表情從臉上消失。
“那我就讓你聽聽看吧,她現在藏得最深的,剝離了欺瞞的真心話。”
灰色從大地開始朝薇薇安的身軀蔓延,吞沒了雙腿開始逐漸淹沒腰部。經歷了最初的惶恐後,薇薇安看向了傑羅。
仿佛感受到生命的迅速消失,她的臉上滿是悲哀,然而這樣的悲哀在最後凝成了如寒雪般悲涼的話語。
“為什麽要吻那個女人,我不過只是個替代品吧......”
不知何時,薇薇安的手刺入了傑羅的身體,異樣的鼓動從中傳來。
黑色的紋路随着意識在體內散開。萬物被灰色籠罩前,傑羅只聽到最後的一個聲音。
“這家夥很煩是不是,所以你才這樣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