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陌生的情感
“你到底......在說什麽?”
密道并不明亮的光線如被烏魯塔尼亞的力量所吸引,攀附在他披散的金發上。
傑羅顫抖的話語在密道中徘徊消散,和最初的幹啞一同了無痕跡。
公爵的視線輕蔑的從他掃過,落在眼前的少女臉上。
“恐懼、懦弱、求生的欲望,沒有絲毫這樣的雜質,就像用最幹淨的手法斬落的夜昙花。”欣賞着安靜的與他對視的銀發少女,金獅公爵愉快的咧開嘴,“空無一物的眼神,真是不錯。”
“慶幸吧,就是你這樣與死物無異的廢品,偉大的神也為你賦予了意義。”
電鞭驟然碎裂,細劍從下向上刺去,左手将嬌小的銀發少女高高抛起,烏魯塔尼亞如唱詩般高聲叫道:
“綻放吧,我賜予你死的光芒!”
雙臂無法動彈,蠻橫的魔力在身體中橫沖直撞,傑羅眼睜睜的看着音弦迎着劍尖落下,一種卑微的絕望感擁堵在思維之中。
音弦看不出表情的眼看了過來——就在身體被細劍穿透的前一瞬。沒有求救,沒有責備,沒有想要傳達的話語,傑羅看出了音弦的眼神,她只是想最後再确認一次被稱為“哥哥”之人的存在。
強烈的內疚和無力感令傑羅連這樣的眼神都想要逃離。仿佛被這個眼神看透了魂魄,他恍然知曉,自己身體無法做出行動的原因。
就在阻擋着自己行動的畫面即将成為現實時,藍色的碎片重新聚集成電鞭,卷起少女的身體與細劍擦身而過。與此同時,一道幽藍色的光芒憑空而現。
“一直藏到現在嗎?”在光芒之中,烏魯塔尼亞的嘴角浮起如幻影般毫無實感的笑容,“盡情掙紮吧,我會懷着期待享受的。”
藍光一閃即逝,金獅公爵超乎常理的氣息在光芒中消失。最後的話語和難以捉摸的表情卻如陰魂不散的殘象凝結在空氣中。
“沒事吧,傑羅?”
虛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傑羅深吸一口氣後轉過頭。
“哥哥,能碰一碰我嗎?”
“......奇怪的要求。”
面具早已不知所蹤,半邊臉被鮮血染紅,在鮮紅的血色侵染下,布萊爾疲憊的眼睛展露出笑意,擡起手揉了揉傑羅的頭發。
“已經好了嗎?”
感覺頭發被兄長手上的血液黏在了一起,傑羅緩緩的閉上眼睛。
“幫我去看看音弦的樣子。”
因為哥哥的觸碰,傑羅的身子終于停止了顫抖。
這種從未有過的感覺正是剛才讓傑羅無法行動的原因。
——自己在害怕,害怕死亡。
只是重新想起,難以抗拒的恐懼再次将身體拽緊,呼吸和心跳都被掌控。比起這個,穿透胸膛的傷口反而顯得微不足道。
靈體化的身體在充裕的魔力下快速的自我修複,再次用深呼吸将恐懼壓制,傑羅朝王國頂尖的魔法師們看去。
奧卡姆雙目呆滞的倚牆癱坐在地,阿比爾斯大師不知生死的倒在地面,威爾斯統領半邊身體已經燒焦,依舊維持清醒的意識用魔力抵抗火焰。
另一邊,音弦在愛德華的保護下并未受傷。
愛德華抱歉的眼神讓傑羅不知該如何應對,對方似乎也察覺到這點,故作輕松的說道:“不算太糟,是吧?”
“——不是的!”
充滿力量的聲音一瞬貫穿了密道。
傑羅向聲音的發出者看去。黑發的公爵之女靠着牆壁,捂着腹部塗滿血污的傷口,眼中是如夜空最亮的星辰般耀目的光芒。
“是我們贏了!”
仿佛從樹梢墜落的雛鳥,格琳薇爾離開依靠的牆壁,身影搖晃了兩下後挺直站立。
“我和多羅斯都活了下來,沒有任何人犧牲便破解了烏魯塔尼亞的陰謀。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了金獅公爵的真正目的。”格琳薇爾臉上疼痛的抽動了一下後,如雨後從陰雲之後露出的陽光,她展露了平常那一直挂在臉上的微笑,“是我們的勝利~”
少女放開傷口,将手握拳,小心的伸過頭頂。
“勝利的動作,是這樣嗎?”格琳薇爾不确定的說道,最後歪過頭坦然一笑,“都是多虧了各位。”
“格琳薇爾......”
另一邊,與少女遙遙相對的城主大人發出不争氣的哭聲伏倒在地。
多羅斯每一次想要說話都被自己的哭腔打斷,只能如發洩般的用手在地面留下一道道抓痕。
傑羅能夠理解多羅斯的感受,不知是不是那奇特的緣分作祟,他和多羅斯一樣,總是被所愛之人支持鼓勵,并總是三番五次的傷害她們。
格琳薇爾的話語如驟雨般沖刷掉傑羅殘留的負面情感,留在心中的懼意終于消失。
看着眼中逐漸有了光亮的奧卡姆,勉強能坐起身的威爾斯,傑羅将從格琳薇爾言語中感受的力量化作言語——這個時候能說的只有一句——
“是我們的勝利!”
傑羅想要作出揮臂高呼的動作為格琳薇爾示範,這才察覺自己已經完全失去了肩膀以下的知覺。
雖然最後的戰鬥完全沒有贏面,自己這群人還能活着純粹是僥幸,但要擺脫這灌滿了空間的恐懼,傑羅必須這樣說。
“首席大法師......阿比爾斯大師只是昏迷。”
布萊爾檢查了衆人的傷勢後,用統領大人的藥劑做了為衆人做了簡單的處理。
愛德華扶起受傷的威爾斯和雙臂淪為擺設的奧卡姆,用魔法束縛住留在地面的魔堕者。一行人在布萊爾的魔法傳送中,來到了傑羅讓尼薩格艾娅等候的地點。
看到這邊的衆人都安然無恙後,身體中的各種異樣同時襲來,傑羅終于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眼前是陌生的房間,罩着月光的窗簾在夜風中如夜蝶翻飛,傑羅感受到觸碰着手邊的溫暖。
隔着粗糙的繃帶,本身就比人類更低的溫度似乎只要稍一離開就會被夜風吹散,傑羅在思維完全清醒後,将放在手邊的纖小手掌握住。
音弦毫無波瀾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傑羅知道少女守在他身邊如現在這樣用手輕輕和他的手接觸,都只是因為他的命令。不過這個本意是防止少女走散的命令,讓傑羅感受到了不少的治愈。兩人都不打算說話,時間似乎在房間中靜止,直到一個鵝黃長發的小女孩推門而入,屋外的燈光和議論聲同時湧了進來。
“嗚哇,居然醒了!”
手上捧着草藥的柏妮絲驚訝的叫着,然後抱着草藥猛的關上了門。
“居然醒了,居然醒了......”
小女孩的聲音穿過房門一陣陣的傳來。
傑羅半搭下眼。
“......為什麽一點高興的成份都聽不出來?”
“哥哥。”
音弦的聲音将傑羅的思緒拉了回來。傑羅向下看去,少女向上瞥的眼中似乎有着若有似無的抱怨。
“手,太用力。”
傑羅立馬松開了手,與此同時,他才終于察覺。
左手,不知何時恢複了知覺——傑羅看向自己身側——右手還是毫無反應。
沒多久,布萊爾走進了房間,身後跟着臉色發青的阿比爾斯大師,雙手被綁在身側的奧卡姆,和周身纏滿了繃帶只露出半張臉,坐在用魔法漂浮的椅子上的威爾斯統領。
走在最後的是格琳薇爾和一進門就對傑羅眨了眨眼的愛德華。
“抱歉,傑羅團長,可能沒有時間讓你休息。”
格琳薇爾露出了歉意的表情後,用标準的貴族姿勢對傑羅行了一禮。
落落大方的動作毫無偏差,優雅高貴的氣質展露無遺,只是額頭滲出的汗珠讓傑羅知道少女為維持這份氣質所做的努力。
“烏魯塔尼亞被我困在了夢境之中,這不可能拖住他太久。那個空間本就是他用魔法分離出來的,只要被他分離的睡眠時間過去,他就會從空間中脫離。”
布萊爾的話顯然已經說過一次,在場的人都只是默不作聲的思考着。看着自己的弟弟,布萊爾将失蹤後的經歷講了出來。
在傳送到感受到監視視線的地點後,布萊爾本來已經失去了頭緒,突然間感受了一股異樣的魔法波動。用空間魔法傳送到魔法波動發出的位置,在那裏是早已等待着他的金發男子。
對方用着布萊爾從未見過的奇特魔法和武技,各種意想不到的招式層出不窮。布萊爾并不清楚對方的身份,他卻有種難以理解的錯覺,和自己對戰的并非眼前看到的這個單獨個體,而是一整支各懷絕技的部隊。
布萊爾甚至連逃脫的機會都沒有,在抵抗了一陣後便被一條平凡無奇的鎖鏈纏住。
“盤蛇鎖鏈。”阿比爾斯在一旁解釋道,“陰謀之神的神器,本不應該存在于這個世界的武器。能夠從被束縛者體內吸收任何能量,同時還能将被束縛者對于能量的理解一同竊取。”
這樣的武器傑羅在艾莉傳來的幻境中已經見識過——他并不是不想提醒大家,只是沒想到那位公爵大人會在這裏出現。
“只不過空間魔法并不是誰都能掌控的,”布萊爾略帶唏噓的說道,“金獅公爵無法從我手中搶過對空間的掌控,他想要施展魔法的時候被我反過來加以控制。我在那時已經摸清了他的出招思路,抓住這個破綻後本不會再輸給他。結果這一段反抗其實并沒有發生。我以為的戰鬥,都只是為了得到我施展魔法的手法所制造的幻境。我本應該想得到的......”
布萊爾沒有再戴面具,取而代之的是額頭上纏着的繃帶。他自責的看向傑羅。
“被幻境迷惑的結果,便是被送到他從自己夢境中提取的空間,和其中不斷出現的怪物戰鬥。”布萊爾摸着頭上的繃帶說道,“這是幻境魔法和空間魔法結合的魔法,那裏面的怪物是被幻境魔力吸引的夢境生物,對付它們大概就是我被盯上的理由吧。”
雖然只是三言兩語,傑羅也能夠想象自己的哥哥經歷了怎樣艱難的戰鬥。最後能離開夢境空間,僅此一點便能證明他強大的實力。
“我也知道了我被盯上的理由。”格琳薇爾接着說道,“原本只是猜想,剛才已經和阿比爾斯大師進行過确認。多羅斯的身體中有魔王石。”
簡單的話語落在傑羅腦中激起陣陣回響。
“......這是真的嗎?”
阿比爾斯大師回答了他:“基本上已經能夠确定,其他可能性很小。”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傑羅以為只有自己才是個例,沒想到偶然遇到的酒友居然連這點都和他相似。
傑羅自嘲的抽動嘴角。
“難道魔王石比我想象中多得多?”
“很可能,确實如此。”威爾斯在座椅中調整了下坐姿,即便只有半邊身子還能行動,他依舊想維持端正的姿态,“我和阿比爾斯趕來銀輝城的目的之一,便是确認多羅斯大人體內是否存在魔王石。”
“結果被我的計劃打亂了?”
威爾斯否定了傑羅的自嘲:“在進入密道之前,阿比爾斯就已經用魔法檢測過多羅斯大人......那個時候,确實是沒有的......”
“本已經放心下來的時候,老師又聽到傑羅先生說自己身上帶有魔王石,所以才會有那樣大的反應。”奧卡姆不知為何,始終在嘴角挂着若有似無的嘲諷。“傑羅先生漂亮的混淆了大家的視線,讓多羅斯大人險些殺掉格琳薇爾小姐。”
傑羅稍微皺起眉,看向格琳薇爾。
——果然,那個時候,是多羅斯動的手嗎?
“傑羅團長只是說出了事實,沒能理解清楚是我們的過失。”格琳薇爾挂着通往日一樣的笑容,朝傑羅說道,“多羅斯的體內被埋下的只是種子,只有在某個特定的時候才會成長。那個時候烏魯塔尼亞公爵大人刻意用魔法控制他來襲擊我,就是為了讓多羅斯體內的種子結成真正的魔王石。”
格琳薇爾的話語讓金獅公爵的俯瞰而下的臉在傑羅腦中閃現。
【不知道我殺了她,你體內的魔王石能成長多少?】
傑羅将眼睛半眯起來。
“仇恨能夠讓魔王石成長?”
“具體是什麽還有待證實,唯一能夠确認的是某種負面情感。”
阿比爾斯大人說完後,和其他幾人同樣陷入沉默。
感覺到格琳薇爾投來的視線,傑羅咬了咬下唇。
“音弦,幫我把左手手臂露出來。”
少女盯着傑羅的袖子思考了一陣後,一把将整條袖子撕扯下來。
看着在少女手中無精打采垂下的長袖,傑羅有氣無力的嘆了口氣。
——這就是流歌大人教出來的好妹妹。
視線回到自己的左臂上,傑羅擡起左臂翻轉着查看。
“果然是這樣,魔紋已經擴散到了整條手臂,這應該能夠證明我體內的魔王石确實得到了成長。”傑羅放下手臂,在衆人的注視下閉上了眼睛,“那個時候,我所感受到的負面情感......”
——是恐懼嗎?
為了死亡而恐懼确實是傑羅從未經歷過的情感,這種強烈的情感能夠成為魔王石的養分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更進一步,傑羅感受到更強烈的——這種恐懼的原因——是那位在沉眠在溫泉源頭,有着如藍天般純淨的蔚藍長發,與自己生命相連的少女。
比起自己的死,傑羅更害怕喜歡的人受到牽連。
這正是令傑羅恐懼的源頭,和多羅斯親手刺傷格琳薇爾一樣,這種的愧疚和悔恨都會變成對自己的厭惡,最後大概會成為公爵口中“與死物無異的廢品”。
整理了思緒後,傑羅睜開眼看向格琳薇爾的眼睛。
“我的想法和格琳薇爾小姐的相同。在說出之前,我可以先問一個問題嗎?”
對上傑羅的視線,威爾斯将纏滿繃帶的身體挺直,并對傑羅回以準許的眼神。
“關于魔王石的情報,威爾斯大人和阿比爾斯大師是最近才得到的情報嗎?”
威爾斯稍微思考了之後回道:“如果早知道就不會是在如此特殊的時間行動,是這個意思嗎?”
傑羅沒有否認。
威爾斯坦然的點了點頭。
“我們是前不久才得到消息的。”
“得到消息後立馬就展開行動,想必這個消息來源十分可靠。可以的話,能夠透露一下嗎?”
威爾斯用灼然的眼光看向傑羅:“是懷疑我們的目的,還是單純的想從中找到線索?”他說完後,嘆了口氣,“算了,現在的情況也無法再做隐瞞。”
奧卡姆在一旁用帶着譏諷的聲音接過話:“說起來,我們這邊還有不少傑羅先生和那位小姐來往的情報。”他用觀察獵物的眼神緊盯着傑羅,“這個提示再加上情報本身便和金獅公爵的關系,然後通知的又是我們國王派系,站在這樣的立場,能讓我們立馬相信......怎麽樣,你是不是已經想到了?”
大概是不想讓弟子繼續刁難傑羅,首席大法師直接給出了答案。
“是金獅公爵的三女,迪妮莎·萊弗帝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