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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勝算

身為貴族的私生女,用自己的能力得到了父親的承認。從不見天日的地下室,到光鮮亮麗的貴族府邸,從繁榮穩定的西境主城到危機四伏的湖濱小鎮,私生女一路的前行都只是受到生母的指引。

——傑羅所知的故事,本應該是這樣。

“通過王都聯合會,迪妮莎聯系到的原來是你們嗎?”

這樣的事情要怎樣才能和迪妮莎所說的尋找母親聯系起來?

威爾斯當然不知道傑羅心中的疑問,而是直接回到了他的問題。

“迪妮莎小姐只是通過聯合會的引薦以情報商的身份同我們合作,雖然身份是情報處的下屬人員,不過貢獻的情報都是有償的。”

傑羅想到了這個身份的名稱。

“烏鴉......嗎?”

威爾斯沒有否認,繼續說道:“迪妮莎小姐只是借用這個身份而已,可以說她一開始的目的就是為了聯系我和阿比爾斯。”

“就因為這樣,你們直接相信了她?”傑羅想象着迪妮莎用花言巧語與兩人交涉的模樣,莫名的有些想笑,“你們不會看不出來吧,那就是個滿嘴謊言的家夥。”

對于自己話語的另一方面,傑羅一直認為迪妮莎在他面前表現出了自己的真實,他不知不覺間已經将這份真實當作他和少女之間共有的寶貴秘密——察覺到這點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語氣中竟包含了些許優越感和某種嫉妒。

“我們不得不相信。”阿比爾斯聲音幹癟的說道,“我和威爾斯去往南鎮親眼确認過,那位小姑娘的身體中,确實有魔王石的存在。”

隔了半響,傑羅才幹笑出聲。

“是不是真的有點太多了?”

“這不是偶然,”威爾斯接過話,“烏魯塔尼亞就是用自己的子女在種植魔王石。”

愛麗莎的影子在傑羅腦中一閃而過,他皺起眉頭問道:“這樣做的理由呢?為什麽會選擇自己的骨肉,其他不相幹的人不是更好嗎?”

說出口的時候,傑羅心中隐約已經有了答案,只是這樣的答案太過荒謬,他自己都無法相信。

“魔王石的宿體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成為的,具體的條件并不清楚。從結果來看,應該是和血脈有關。”

威爾斯說完後,用繃帶下露出的眼睛盯着傑羅。

“巴德裏克家族與金獅公爵家的血脈,有什麽聯系嗎?”

傑羅和布萊爾相視一眼,傑羅看到了兄長眼中的困惑,對此他只是自嘲的輕輕一笑。

“血脈的聯系嗎......”

如果真的能用血脈解釋的話,所有問題就簡單多了。自己的神知,在深淵中顯現的魔紋,甚至連自己無法厭惡死亡——所有異于常人之處,都有了可以埋怨的對象。

但傑羅知道并非如此,他能夠被魔王石寄宿,能夠被“色欲惡魔”選中,原因只有一個。

“在多羅斯的身上,能找到和我手臂上類似的紋身嗎?”

格琳薇爾立馬站起身說道:“我現在就去看看。”

北境公爵之女離開後,愛德華湊近到傑羅身旁。

“摯友喲,接下來你是不是應該和大家分享一下你的紋身體驗?說實話,我一開始就對這個很在意。我能感受到,存在于其中的——藝術的美感~”

“這也是我想要問的,”傑羅用左臂将身體撐起,看向戰鬥兵統領和首席大魔法,“我想知道王國內關于深淵魔族的情報,怎樣的情報都行,越多越好。”

被涼在一邊的愛德華只能看着傑羅和兩位大魔法師有問有答,再次插不進話。

“這就是王國高層所知道的深淵嗎?”

傑羅的語氣中透露着失望。威爾斯和阿比爾斯口中說出的信息,甚至還沒有卡羅爾所說的詳盡。

“大部分的真相都被教會隐藏,我們的職責也和這些歷史不沾邊。”威爾斯的語氣并非之前那樣直白有力,而是帶有一絲自責和無奈,“确實,我早就知道烏魯塔尼亞和教會有牽連,卻沒能考慮到這層面,是我的疏忽。”

“我倒是覺得,腦袋正常的一般人不會考慮到這邊。”愛德華用半眯的眼睛看向傑羅,“話說摯友哦,事到如今也該說一說吧,是怎麽的原因讓你突然提到深淵魔族。離開南鎮後,你到底遇到了什麽?”

側過頭,感受到布萊爾擔憂的視線,傑羅無言的嘆了口氣。擡起左手揉了揉身邊馬克西亞的腦袋,傑羅看着音弦向上瞥來的眼睛,輕聲說道:

“這銀白的發色,就是魔族的象征。”

這個時候,格琳薇爾也回到了房間。

“多羅斯的身上,明明之前沒有的,現在出現了黑色的紋身。”格琳薇爾臉色奇怪的朝傑羅瞟了瞟,“不過,和傑羅團長不同......是在屁股上。”

——這倒是沒什麽影響吧,大概......

傑羅想象了一下多羅斯光着屁股的模樣,忍不住幹咳兩聲。

“在話題變得奇怪前,先聽一下我的推斷。我會把我所知的有用的信息全說出來,不會有絲毫隐瞞。”

魔王石的宿主必須擁有魔紋。魔紋本身便是魔王的印記,有了這樣的印記,魔王石才能在宿主的身體中成長。

烏魯塔尼亞很可能和惡魔有聯系——無論是現在還是曾經——對魔王石的了解和在身體中植入魔王石的做法,都能看出惡魔的影子。

“使用魔王石能夠成為神”——應該是聽信了惡魔的誘惑,公爵大人才由此産生了種植魔王石的想法。比起漫無目的的在整個大陸尋找收集,自己制造自然更有效率。支撐這個想法的關鍵,便是能夠在擁有自己血脈的子女身上制造能夠讓魔王石生根的魔紋。

“魔紋是魔族王族的象征,想要擁有魔紋并非易事。金獅公爵大概是讓自己的身體産生了某種變化,才能确保自己的後代生來便有魔族的王族血統。”

但是在現世魔紋并不會輕易顯現,只有吸收了足夠的魔王印記,魔紋才會以黑色紋身的形式浮現在皮膚上。傑羅是在深淵之中吸收了魔獸體內的魔王印記,而多羅斯則是靠着體內魔王石的成長。

“終上所述,我的推斷是,這件事情的背後必定有惡魔參與。惡魔可能已經用自己的力量将金獅公爵的身體改變成為非人之物,”傑羅停頓了一下,“這也是惡魔打算對我做的事。”傑羅感受着房間內氣氛的變化,沒有停頓,用凝視的目光盯着威爾斯,“一直保護着國王陛下的統領大人應該知道吧?十年前南鎮出現惡魔的事件。沒必要隐瞞我,正如我之前所說,我與被驅逐的公主殿下有所關聯,我想知道關于那件事的全部始末。”

“這是不可能的!”威爾斯的眼神突然變得如刀刃般淩厲,“我不可能背叛對國王陛下的誓言。那件事不應該再被提起。不管你知道些什麽,只要你還把自己當成羅裏安的公民,就應該管好你的嘴巴!”

“我們的同盟就只是我單方面的貢獻情報?”這件事和許多事情都有牽連,得不到回答的傑羅不可能就此擺休,“我的眷屬都知道對于主人不能愚忠,動不動就做些冒死進谏的事情。統領大人難道認為自己背信棄義的名聲比國王陛下和整個王國都重要?”

傑羅發現自己說這句話的語氣就和前不久見到的貴族沒什麽不同,心裏稍微有些不舒服。

威爾斯別開頭沒有說話。阿比爾斯大師做出勉強的笑臉在一旁勸說:“威爾斯有他的立場,年輕人不要讓他為難。當年的事情我雖不知道全貌,但我肯定那件事對現在的情況沒有幫助,只會讓事情更複雜而已。”看到傑羅臉上的表情緩和後,他幹笑了兩聲,“現在應該想如何解決問題,我和威爾斯就是為此而來。威爾斯是個明智的魔法師,和愚忠沾不上邊,聽到迪妮莎小姑娘說了‘魔王石能夠控制人心’,我們沒有太多猶豫的就得出暫時将王國陛下隔離保護的計劃,雖然一般看來那是軟禁就是了。”他看向傑羅,目光松軟下來,“我不是想向你證明什麽,只是要你知道,若不是對現狀沒有幫助,他也不會這樣隐瞞。”

“事情結束後能告訴我嗎?”傑羅不想輕易放棄,“當作這次幫忙的酬勞。”

“年輕人,要得知真相你有更好的詢問對象。那位迪妮莎小姑娘,和你關系不錯吧?”

傑羅不置可否的移開視線。

想到自己對迪妮莎的這些計劃一無所知,傑羅心中泛出一陣無力的苦澀。

“可能沒你們想象的那麽好......”傑羅說完後嘆了口氣,“總之我想說的都已經說了,能想到什麽對策嗎?”

這顯然不是容易的事,傑羅所說的都只是金獅公爵和與惡魔有關聯的推論,其中很難以找到可供利用之處。

“惡魔......果然是來自深淵的吧?”格琳薇爾向傑羅詢問道。

傑羅看向威爾斯:“金穗城下方有和深淵魔族的白夜城相連的裂縫,我認為與公爵有聯系的惡魔便是從此來到現世。十年前,魔族的白夜城因為惡魔的出現造成了大量傷亡,那個惡魔很可能被放逐到了現世。如果威爾斯統領不反對的話,我想把在南鎮出現的惡魔與魔族白夜城出現的惡魔認為是同一只。”

“你要怎麽想是你的事,我只想提醒你,那不過是十年前。”

感受到威爾斯語氣中的疲憊,傑羅的語氣緩和了些。

“在此之前金獅公爵去過深淵的魔王國,證據便是他能夠認出音弦身為馬克西亞的身份。可以認為那段時間他便開始與惡魔有了聯系。威爾斯統領如果透露一點那件事情的信息,我們說不定可以推斷出......”

“傑羅先生!”格琳薇爾對着他鼓起了臉頰,“真是的,我說的不是這方面的事情嘛!”

盡管是演技,傑羅也知道格琳薇爾是在提醒他該收斂些了。對美少女的這副表情毫無辦法,傑羅只能撇了撇嘴不再說話。

“我的意思是,深淵的魔族應該有對付惡魔的方法吧?而且多羅斯現在又有了魔族的王族血統,那我們只要去深淵找魔族幫忙,或者幹脆就在深淵躲着,不是事情就解決了嗎?”

有着如瀑般黑發的少女用食指輕輕點着下唇,一臉天真的做着暢想。

在場的所有人頓時啞口無言。

“婚禮呢?”傑羅失聲問道。

“私奔也很浪漫吧?”格琳薇爾如虛幻般的笑了一下,“只要多羅斯在身邊,在哪裏都無所謂。”

“恕我直言,格琳薇爾小姐是在逃避自己的責任!”威爾斯用嚴厲的語氣說道,“我只恨自己沒能早日看出烏魯塔尼亞的真面目,這家夥是危害王國的毒瘤,他的存在必定會威脅到整個大陸。作為王國的一員,我們都有阻止他陰謀的義務。”

“但是僅憑我們,真的能做得到嗎?”看着這一屋子的傷員,傑羅繼續說道,“魔王國确實有很多強者,只要是和惡魔有關的事件不會坐視不理。并且魔族的王族不問出身,只要擁有魔紋就能擁有非常多的特權。格琳薇爾小姐的提議我認為可行性非常高。”

這就是最合理的答案吧。

傑羅不由得舒了口氣。

無法進行預想中的隆重婚禮稍微有些遺憾,但為此誰都可以不受傷害,一定沒有比這更好的結局。

然而傑羅的話被否定了,否定他的人還是提議者本人。

“傑羅先生,真的是......我只是開玩笑的啊,竟然這麽認真的回答......不行了,笑得我傷口都裂開了,”格琳薇爾捧着腹部,臉上又是忍痛又是憋笑,眼角都滲出了淚水。

“喂,我可是很認真的在為你考慮啊,笑成這樣很失禮吧?”

看着傑羅半搭下眼,無言以對的表情,格琳薇爾重新坐正,臉上凝聚出凜然的微笑。

“看來要和傑羅先生說清楚才行。無論是怎樣的敵人,北境的獨眼狼之女都是不會逃的哦。就像我之前說的,這是我的戰争,我會從最強大的敵人開始擊潰。西境的公爵大人,不是正好的對手嗎?只要打敗了他,我和多羅斯的婚姻會因為這一段并肩作戰的經歷而更加穩固吧?”

沐浴在衆人的視線中,格琳薇爾偏頭一笑。

“不要小看戀愛中的女人哦!”

傑羅已經被仿佛聚集了整個房間的光芒,如耀日般耀眼的少女所折服。房間中的空氣仿佛都帶上了聖潔的光輝,原本恐懼和擔憂都如卑微的陰影在光芒下瑟瑟發顫。這一刻傑羅如被感召般幡然醒悟——自己的弱小一直都是意志的軟弱,而格琳薇爾·文森特這名少女在這方面是強過自己無數倍的王者。

“我已經有了計劃了,這一次,我們一定能贏得更徹底~”

王者微笑着,拽起拳頭小心的舉過頭頂。

又是這個缺乏氣勢的動作,傑羅忍不住笑了起來,看來真的要有人來教給她标準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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