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婚禮
無關好壞,各方面的進展都和預料的一致。
時間來到結婚典禮當天。
按照羅裏安的風俗,婚禮儀式需要新郎和新娘雙方父母的參與才能舉辦,接受父母的祝福是儀式中非常重要的一環。不過現在這樣子,多羅斯和格琳薇爾恐怕收不到這份祝福了。
明明是整個王國的平民、貴族都關注的大事,關鍵的金獅公爵和北境的獨眼狼都沒有任何表态。如果說沒人覺得異常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金獅公爵行事向來難以揣測,獨眼狼公爵也是不拘一格的随性之人,平素難有機會接觸到的兩位公爵可以說是訂婚儀式的另一主角,不少貴族實際便是為能與這兩位一方執掌攀上關系而來。
傑羅向格琳薇爾提議過,要不要編一些理由暫時安撫人心。不過被格琳薇爾否決了。
“父親大人正在做更重要的事,另外傳出傳言反而會幹擾到父親大人。況且......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會知道真相,我追求的可是堂堂正正的勝利。”
“堂堂正正的勝利”,這樣的話确實有格琳薇爾的風格。從她口中說出時蘊藏在溫軟聲音下的魄力仿佛已經将勝利定作了事實。
知道了整個計劃,也知道獨眼狼公爵的行動是計劃中重要一環,傑羅只能在反省自己想法不成熟的同時,說出了對現狀的擔憂:
“真希望能再多點幫手啊......”
傑羅穿着布萊爾送給自己的黑色套裝,不過已經到處都是補丁,尤其是左肩上的那條縫得歪歪斜斜的線條格外醒目。這樣的裝束出現在婚禮現場只會破壞氣氛,所以傑羅對自己被安放在遠離人群的閣樓上并沒有什麽怨言。
舉行婚禮的場所是在多羅斯的一棟別墅中。別墅在城的西北面,和城中心的城主府是完全不同的建築風格。城主府本身是最能表現銀輝城魅力特征的建築,內斂且典雅,而這棟別墅則是如騎士故事中的古堡般,厚重而又陰森。傑羅來到這裏的第一感受便是——“絕對不想在這裏結婚的場所”之最。
聽格琳薇爾所說,這裏原本才是銀輝城的中心,是領主所居住的城堡。不過那已經是兩百年前。随着火器的發明,城堡的數量便急劇減少,除開一些古老落後的偏遠地區,現在城堡的功用多是作為軍隊駐紮的駐地。
進入城堡後,為婚禮而做的布置倒是将陰森的氛圍削弱了幾分。燈火明亮,四處堆滿鮮花,傑羅就在這五顏六色的花朵包圍間,和布萊爾一起守在能将大廳一覽無餘的閣樓。
“蒂雅瑪特小姐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情況。”布萊爾想了想,無奈的搖了搖頭,“要是傑羅沒有讓她那麽生氣,她本來是打算一起來的。”
“佐伊小姐确實很可靠,不過,”傑羅含笑的朝旁邊看去,“立馬就想到佐伊小姐,哥哥果然......”
“唔!”
想着哥哥的想法果然很容易看穿,傑羅嘴角揚得更高了些。
“有這麽好笑嗎?”布萊爾不滿的抱怨道。
“我只是突然想到,”傑羅嘴邊泛起些許懷念,“以前我也是總被這樣捉弄,本以為自己已經夠弱了,結果發現哥哥比我更弱。”
布萊爾長長的嘆了口氣。“說實話,從那一天被傑羅說了之後,我就不時的在思考......有可能,我對蒂雅瑪特小姐,确實懷有好感。”
“這話說得有夠別扭的。”
不知道是不是受大廳中氣氛的影響,傑羅發現布萊爾說起這些的時候臉上不再像上一次那樣慌亂。
“已經想好要怎麽做了嗎?”
沒有避開傑羅的問題,布萊爾眼睛盯着裝滿了四處走動的貴族的大廳,停了片刻後說道:“我現在還不是很明白自己的想法,但我想為蒂雅瑪特小姐做些什麽是認真的。等到這邊的事情解決了,我想要找出幫她恢複生命的方法。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幫得到她,說不定又是我自己在做多餘的事......不過,我就是想去試試看。”說完後,他無力的微笑了一下,“傑羅那邊呢?這之後怎麽打算的?”
需要去做的事都已經和布萊爾說過了,那麽,哥哥真正想要問的是——傑羅想了想後回答道:“為了自己去享受人生吧——雖然想這麽說,但其實要做的還是沒變。”
将別人的期待當作行動基準是抛棄了自身責任的自我滿足,布萊爾那些不怎麽高明的話讓傑羅認清了這個簡單的道理。雖然任何事的動機都有自我滿足在其中,但傑羅一直以來的做法顯然要更加自私。無論好壞,無論怎樣的期待,後果都讓對方承擔,沒有絲毫站在對方角度為對方所作的思考,這樣就算付出再多,這樣也說不上是真的真心。
所謂的真心,是要在對方發出期待之前就做出行動。
“真正溫柔的人......想試着去做一次。”傑羅自嘲的笑了笑,“然後我想去糾正自己的錯誤。”
布萊爾輕嘆了一聲,揉了揉弟弟的頭發。
“傑羅已經很溫柔了,這可不是我一個人這樣說。”
“這些話題就到此為止吧。”傑羅撇了撇嘴說道,“決戰前不适合談這些事情。”
“為什麽?”
“會有不好的事情。尤其是不能說戀愛的話題,說過的人基本都死了。”
“這麽可怕嗎?”
“差不多是世界的法則之力。”
兩人不約而同的閉上嘴,專心的監視起人來人往的城堡大廳。
事實上,傑羅只是想找人聊聊天,無論說什麽都可以,他也知道自己的哥哥也是一樣。
經由樂隊演奏的音樂在大廳中流動,衣着得體的貴族們在滿是花束與美食的長桌間穿行。角落站着煞風景的衛兵們,大廳之外則有更多的衛兵和魔法戰鬥兵在巡邏。
眼前是歡樂祥和的景象,傑羅卻覺得分外壓抑。經由魔法和治療藥劑的幫助,威爾斯已經恢複了自由行動的能力,身上還包裹着一層層的繃帶就已經和前來搭話的貴族們一杯接一杯的喝着白水。
“那家夥這種場合都不喝酒的嗎?”傑羅向布萊爾問道。
順着他的視線,布萊爾回答道:“威爾斯統領是個極其自律的人,從不飲酒的作風整個羅裏安的貴族都知道。”
“那邊的首席大法師倒是喝得很開心。”
“阿比爾斯大師性格随和,有人勸的話都很難推辭。”
“喂......旁邊那位特派員不打算提醒一下嗎?這個時候喝醉不太好吧,暴露了演技怎麽辦?”
看着在首席大法師身旁一臉賠笑的奧卡姆,布萊爾也只能無奈的嘆了口氣。
“真希望這些人能有一點緊張感......”
——不可能不緊張。
傑羅和布萊爾都知道,和他們兩兄弟的閑聊一樣,大家都是用自己的方法在放松神經。
儀式開始的時間已經臨近。參加這場結婚典禮的貴族們或許是各懷心事,而知曉這場典禮背後內幕的人,早已被心事壓得喘不過氣。
在外警戒的零和莉薩都沒有任何任何消息傳回,現場的平靜反而聚集着無形的壓力。傑羅感覺自己的神經就像是鐘表的發條被揪緊到了極限,再繼續使力說不定會讓與發條相連的零件全部崩開。
這個時候,鐘聲響起。
魔法制造的花瓣灑滿大廳,一條鮮紅的地毯從大廳兩側向着中間敞開。樂隊的音樂随之一變,魔法燈的光線集聚到從側門出現的多羅斯身上。
“這家夥......現在這樣子,還有那麽點帥氣。”
看着一身筆挺的白衣,頭發終于收拾齊整,脊背挺直,連帶着臉上的猥瑣都消失不見的銀輝城城主,傑羅不太情願的贊揚道。
“主要是氣質問題吧?”布萊爾同樣說道,“這幾天這家夥已經變得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這也是成長嗎?傑羅想起布萊爾所說的“肌肉和骨骼”。因為上一次險些親手造成無可挽回的結果,這份悔恨讓多羅斯變得成熟了吧。
——所以,格琳薇爾才沒有如預定那樣讓他宣布放棄繼承權。
順着紅地毯,多羅斯一步步走向大廳中央,那裏是作為這場婚禮主持者的首席大法師阿比爾斯大師。
大師面帶微笑的看着走來的城主,而随着步伐的靠近,多羅斯的臉上出現了難以言喻的抗拒。
“怎麽了,新郎先生?都到這裏了還想再逃一次?”
大師的話語引起了貴族們善意的哄笑。
多羅斯略帶氣惱的做了個苦笑,再次挺起胸膛大步走到大師面前。
“看向你的新娘吧。”
随着大師的話語,所有人轉向另一處的入口。
不知是純白婚紗太過華麗,還是新娘本身過于耀眼,格琳薇爾出現的那一刻,整個大廳的光線似乎都被其奪走。
或許是回應衆人的注視,或是回應等待着自己的新郎,格琳薇爾輕輕一笑。傑羅能夠毫不懷疑的篤定,見過這一笑的人很難再将這個畫面從記憶中抹消。
“這個時候我說嫉妒,不失禮吧?”
傑羅小聲的問道。
“這應該是禮貌性的嫉妒,”布萊爾不确定的說道,“大概......”
本應由父親陪同的新娘此時獨身一人走向了新郎,傑羅為此感到一陣微小的悲哀。
而随着格琳薇爾的走進,傑羅的神經突然繃緊。
一直放在面前的傳話水晶毫無征兆的波動起來。
“來了。”
這是零清冷的聲音。
在聲音響起的同時,布萊爾與傑羅同時籠罩進藍光之中。
出現在多羅斯背後的傑羅用左手将多羅斯一把抛飛,随後用骨牢将其牢牢束縛。
貴族們驚叫着亂作一片。
“大家不必驚慌。”驚叫聲中,格琳薇爾的聲音如清冽的溪水,并不響亮卻格外清楚,“這不是襲擊,這是必要的應對。”
格琳薇爾走到傑羅身旁。
“這位傑羅·巴德裏克先生,是我與北境執掌羅伊·文森特公爵共同授予爵位的榮譽勳爵,并且是我與多羅斯的堅定支持者。現在,傑羅爵士正以勇氣為盾,保護着我和多羅斯的安全。”
阿比爾斯大師朝多羅斯遞去眼神:“趕緊也說點什麽。”
“傑羅爵、爵士,好像有根骨頭一直頂着我屁股,能不能移移?”
雖然很蠢,不過多羅斯的話讓大廳的騷動停息下來。
“保護......難道有刺客混進來了?”“這些衛兵怎麽還不行動啊?”“這家夥應該靠得住吧,之前聽說......”“到底是誰指使的刺客,不怕與整個羅裏安的貴族對立嗎?”“不用擔心,格琳薇爾小姐,賭上家族的名譽我們也會保護您的!”
各種各樣的聲音吵鬧起來,讓傑羅難以集中精神。
“是金獅公爵烏魯塔尼亞!”格琳薇爾用獨特的氣勢壓倒了大廳中的雜音,“西境的執掌大人已被惡魔控制,不再有人的意識,僅僅是披着人皮的惡魔。”
喧鬧立馬平靜,空氣沉重的仿佛固體阻塞了呼吸。
“惡魔......”
對于這個詞,貴族們的反應各不相同。
于此同時,一個聲音驀然在所有人腦中響起。
“這是何等不敬的诋毀......凡夫俗子的認知根本無法理解吧?公爵大人是神!是必将統治所有位面的唯一神!”
滿是瘋狂與歇斯底裏,這個聲音的主人傑羅并不陌生。
“傑拉特!”
威爾斯一把拔出魔法劍。
“出來面對我!”
一名衛兵的身體砸碎了城堡大廳高處的窗戶,帶着碎裂的玻璃渣落到大廳中央。
污血逐漸浸染紅毯,貴族們紛紛向角落躲去。
随着一片陰影蠕動,三人的身形在大廳中央顯現。
一男一女兩名身配長劍的青年,中間則是金發淩亂的傑拉特。
“不再像之前那樣躲在暗處了嗎?”威爾斯提着劍走了上去,“是應該表揚你,還是說我教你的東西沒有全忘完?”
傑拉特對兩名青年使了個眼神,兩人立馬拔劍躍出。
“嘉爾!”傑羅大聲的喊道,“活捉他們!”
一道沉重的踏步聲,從新娘進入的側門中傳出。緊随聲音的,是一名背負沉重巨劍的紅發少女。
于此同時,大廳的大門打開,莉薩領着傷勢恢複的皮爾斯、吉魯庫帶着魔法戰鬥兵湧入大廳。
使用長劍的男女劍士身手雖然敏捷,在嘉爾的面前仍然毫無招架之力。莉薩帶人将戰鬥的三人隔開,威爾斯統領徑直走到傑拉特的面前。
傑拉特剛準備拔劍,統領大人的身影便在一片火紅的殘影中消失,再次出現時魔法劍已經刺穿了傑拉特的左胸。
傑拉特不可思議的睜大眼睛,張開嘴只有污血吐出。
“我就是這樣的父親。”看着自己獨子的身體失去力氣倒下,威爾斯放開了刺入對方胸口的長劍,“你應該早就知道的。”
“真是蠢得不行。”
一道急速的風刃在傑拉特倒下的瞬間飛來。直直刺向威爾斯的咽喉。
“你的覺悟還不夠啊,威爾斯。我們要做的事情還沒有結束吧?”
阿比爾斯大師撤掉了抵擋風刃的魔法,走上前,和威爾斯統領一起面對憑空出現的兩名一模一樣的傑拉特。
兩個傑拉特仿佛從屍體上分裂而出,站在慢慢消融的屍體左右。黑色的液體從屍體上爬出,覆蓋在兩人露出衣物的身體上,形成一層宛若鱗甲的黑色結晶。
透過結晶,隐約能看見黑色紋身在皮膚上流動,如有生命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