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在狀态的一天
相比以前，今天的迪妮莎總覺得怪怪的——傑羅是這樣認為的。
雖然這位大小姐經常都很奇怪，但今天可以說是比那些奇怪都要奇怪。畢竟一直不在乎人與人的安全距離，時不時會像是突然襲擊般入侵到可以感受到彼此氣息的近處，然後以對方手忙腳亂的反應取樂——這樣性格惡劣的大小姐，居然刻意保持了距離。
不僅如此，話也少了許多。
平時主導話題的人一旦沉默起來，氣氛就會變得格外尴尬。
不過，更尴尬的應該是——傑羅發現迪妮莎在偷偷觀察他，都是在他看不見的時候。大概大小姐并不知道，在傑羅敏銳的感官面前，自己的舉動早就暴露無遺。
——關于這點，傑羅倒是感覺有些抱歉。
“我其實并不想說出來的，但是迪妮莎小姐......我的臉上粘了什麽嗎？”
“粘了眼睛和鼻子。”
傑羅看過去的時候，迪妮莎将臉別開，漫不經心的說道。
——迪妮莎小姐也會說出這麽蠢的話啊。
傑羅半眯着眼睛想道。
“不是說了要等價交換的相互敞開心扉嗎？到底多久開始啊？”
到達南鎮之後，傑羅就跟随着迪妮莎在街上游蕩。因為之前那句沒有經過大腦的話，似乎已經沒有了正經商談的氛圍。更關鍵的是，作為提議者的迪妮莎小姐現在完全不在狀态。
“已經快到了吧。”
迪妮莎盯着前方說道。
原來是有目的地的嗎？傑羅還以為大小姐是在帶自己參觀暌違已久的南鎮。
然而，真正抵達目的地時，傑羅倒不是那麽願意進去了。
“有什麽問題嗎？”看着在店門口扭扭捏捏的傑羅，迪妮莎奇怪的問道，“團長先生是在害羞？”
“那個啥......迪妮莎小姐，還是換家店吧。”望着眼前不算陌生的店面，傑羅面露難色。
“我的決定可不打算輕易改變。”
迪妮莎說着便頭也不回的走了進去。
這種旁若無人的态度倒是沒有變。傑羅無奈的又看了看這家印象深刻的店面，擡腳跟上。
——其實也沒有什麽深仇大恨，只是被宰過一次而已。
“反正不是我付錢。”
肥胖的服裝店店主顯然沒把傑羅認出來，一陣天花亂墜的吹捧讓傑羅的表情迅速從緊繃變成了喜笑顏開。
“這一套應該沒那麽誇張吧？”
傑羅換了一身色調偏暗，很像是會出席古董拍賣會的紳士所穿的服飾。
在店主不絕口的稱贊下，傑羅稍顯局促的問向迪妮莎。
“衣服本身沒什麽問題，但穿在團長先生身上就只會讓人覺得‘啊啊，又是個沒品味的暴發戶’。”
“......我明明覺得不錯的。”
口上抱怨了兩句，傑羅還是又換了一身。
“和追求新潮的公子哥一樣。”
“......”
“奇裝異服的小混混。”
“......”
“像個老年人。”
“......”
雖然沒怎麽借機嘲諷，但這樣平鋪直敘的感言似乎更具攻擊性。
胖店主的聲音也逐漸低了下去。
迪妮莎輕微的嘆了口氣。
“算了，替團長先生挑選衣服确實是個難題。尤其是考慮到同行者是我的情況。”
這未免也太不留情了吧——傑羅用抗議的表情看向迪妮莎——雖然說的是事實。
“你這裏應該有那一類衣服吧？”迪妮莎向店主攤開手指向了自己，“讓這家夥能和我身份相稱的衣服~”
店主遲疑的點了點頭，然後眯起眼睛從上至下仔細的打量了傑羅。
最後露出的那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讓傑羅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半分鐘後，一套由口塞、三角皮褲、黑色皮靴，附贈一整瓶泛着危險光芒的粘稠精油，遞到了傑羅手上。
傑羅呆滞的轉頭看向迪妮莎。
“......到底要怎麽樣才能理解到這邊去的啊？我和這家夥看起來是這樣的關系嗎？你是知道我的身份才故意這樣做的？很好，先做好關門的準備，然後為了你的家人着想，勸他們少走一點夜路，遠離那些沒有人的小巷子，最後，早點寫好遺書。”
金發大小姐臉色憋紅的對店主進行恐吓。肥胖店主一身的脂肪都像是要離開身體逃走般高速抖動着——雖然看起來很可憐，不過說不定有意外的燃脂功效。
最後在傑羅的勸說下，迪妮莎才斷了對店主一家動用私刑的念頭。
不過，作為懲罰，胖店主今天一天都只能穿着她拿來的“服飾”，塞上口塞綁在椅子上放在店門口當作擺設。
這個應該是勸不動了，往好了想，說不定也能瘦身——才怪吧！
總之，沒想到一開始對這裏印象不好的自己竟然是這家店的救命恩人，傑羅感慨了一下世事無常。
所以說，就算穿上的是這樣的新衣服，傑羅也不會再有怨言。
“怎麽，團長先生還有什麽想說的？”
離開服裝店後，傑羅只是朝迪妮莎看了一眼，便換來一句滿是尖刺的回應。
“呃......該怎麽說呢......”
傑羅又看了看身上的這套執事服，迪妮莎小姐一開始就打算讓他穿這身吧。結果繞了這麽大一圈最後還惹得自己不高興——
“看到不一樣的迪妮莎小姐，有點新鮮吧。”傑羅想了想後，更正了一下，“不只是新鮮，還覺得很高興，這可不是誰都能見到的。”
迪妮莎餘霞未消的臉立馬愣了一下，然後轉向傑羅看不到的方向。
“再提這件事，你也寫好遺書吧。”
在這之後，迪妮莎不知出于什麽目的，帶着傑羅參觀了重建中的東街。
雖然離完工還為時尚早，但街道的雛形已基本能看出來。
和傑羅一開始的預想不同，東街的重建似乎并不打算恢複原貌。連成一片的地基仿佛某種巨大的圖騰，由此分割的街巷猶如迷宮般複雜。
傑羅實在想不到這樣設計的意義何在。
“銀輝城街道的布局就舒服得多，一目了然。”
傑羅本想刺激一下迪妮莎，結果少女只是滿不在意的回道：“但那只是街道吧而已。”
“難道還能是其他東西？”
迪妮莎迎着陽光偏過頭，精致的臉上落着讓傑羅看不真切的表情。
“這一次的戰争可能比預計的更早開始。”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說起這個，但傑羅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如果是大型戰争，動員和物資調度就需要不少時間。據我所知，基維爾王國的籌備也是剛開始。”
“但是這一次的情況不一樣。”迪妮莎停了一下問道，“團長先生已經見過法蘭王子了吧，有問過王子殿下上一次回國的原因嗎？”
傑羅想起和自己喝酒時，那個王子全是在和自己套近乎，自己只想趕緊脫身，根本沒想過問什麽問題。
大概是看懂了傑羅的表情，迪妮莎直接給了答案。
“羅裏安南鎮的爆炸和王子殿下的秘密武器有關，這樣的情報傳回到了基維爾的國王耳中。法蘭王子是被召回國的。不過從結果來看，這次三王子與王國陛下的交流并不愉快，王子殿下再回南鎮也有很大部分是在和國王陛下鬥氣。”
“但是這和戰争提前有什麽關系？”
“計劃被發現，卻依舊引起不了父親的關注，看到灰溜溜逃到別國的弟弟，法蘭王子的兩個哥哥大概是覺得看了場笑話，”迪妮莎嘴角泛起些許嘲諷，“再加上現在羅裏安內政的混亂，兩位王子向國王保證，能夠在麥子成熟前攻占羅裏安東境。”
秋天之前嗎？傑羅嘆了口氣。總覺得世道越來越不太平了，偏偏自己還處在和這些事都有交集的位置。
“但是這是才發生不久的事情吧，”傑羅指着路旁已經建出一人高的建築，“東街的重建不是早就開始了嗎？”
“不要小看我的計劃哦~”迪妮莎自信的偏過頭說，“我可是一開始就為了各種情況作了準備，現在只需要讓原本建好的基礎稍微轉變一下。”
“最後會成為什麽樣子呢？”
傑羅聳聳肩問道。說實話，他真想不到一條街道能變出什麽花樣。
“想知道嗎？”
迪妮莎将嘴角揚了起來，看到這個表情，傑羅就知道不會有什麽好事。
“是要我用情報來換嗎？”
“是還是不是呢？總覺得順了團長的意讓人有點不愉快。”
迪妮莎一手環胸，另一只手輕輕托着下巴，看着傑羅的眼神并不是那麽和善。
話說用情報交換不是這家夥的提議嗎？由別人說出來就不開心了，這個女人性格到底有多惡劣啊？
“所以，又要我幹什麽？像個執事一樣的向大小姐請安嗎？”
“這樣也不壞，不過嘛......我知道有一家很好吃的海鮮料理，還沒去過。如果團長先生先願意陪我去的話......”
看着金發大小姐快速變換的表情，傑羅半搭下眼。
“不用特地用這種方式我也會陪你去的。更不用做出這樣純情少女一樣的臉，一點也不适合。”
“是嗎？”迪妮莎輕笑一聲變回了平時那游刃有餘的微笑，“就當團長先生說的是真的吧。不過還是有一點必須糾正一下——”
迪妮莎又一次穿越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擡起手指在傑羅的注視下戳了戳他的臉。
“我本來就是純情少女~”
來到迪妮莎口中的那間餐廳後，傑羅再次感覺到少女的惡意。
“居然是這裏嗎？”
傑羅大概知道迪妮莎沒有單獨來這裏用餐的理由了。
“白水亭酒館”，傑羅上一次請團員們吃烤肉的地方。也是傑羅拒絕了迪妮莎參加的請求，還在這裏被對方撞見險些和優利卡親吻，在各種意義上都讓傑羅感覺到尴尬的酒館——當然僅限于和迪妮莎在此獨處的時候，其他時間這裏都是有着南鎮數一數二美味料理的名店。
“這裏的招牌料理可不只有烤肉，”迪妮莎用露出寒芒的微笑刺向傑羅，“如果敢點烤肉我就把這個給團長戴上。”
大小姐從懷中拿出一個物體，用手指繞着其上的皮帶在指尖甩動。
居然是那個物體嗎？傑羅雙目圓睜。到底是什麽時候.....
“這個口塞是臨走前那家店的服務員免費贈送的。比起店主，員工的腦袋好用得多嘛~”
迪妮莎将口塞在食指甩着圈，愉悅的欣賞着傑羅的表情。
傑羅幹笑兩聲：“果然是家黑店，還是讓它關門吧。”
雖然不覺得這東西會真正用在自己身上，不過大小姐的小心眼，今天算是徹底見識了。
——而且，一頓飯就能讓大小姐怨恨到現在，這或許已經超出小心眼的範疇了。
不過......
“總覺得有點開心。”
“又是在說什麽？”
正在浏覽菜單的迪妮莎頭也沒擡的問道。
“迪妮莎小姐還記得我的事，這點讓我有點開心。”
少女沒有回話，只是輕描淡寫的向侍者點餐後，才轉回頭看向傑羅。
“是嗎？”
沒什麽起伏的表情讓傑羅微微有些失落。
一下子不知該如何接話後，兩人之間的空氣一時沉默下來。
只是隔了不大的餐桌，相互間的沉默顯得格外突兀。尴尬的氛圍讓傑羅的視線在店內徘徊。
距離上一次來到這裏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店內的裝潢還和第一次沒有變化。來到這裏已經是第三次，每次都有着不同的心境，每一次想起上一次的回憶都令人心頭一暖。
傑羅不禁在嘴角微微笑了起來。
“上一次我本來想邀請迪妮莎小姐，只是我的團員并不贊同。她們對迪妮莎小姐有......一些偏見。”
“那你呢？”迪妮莎擡眼問道。
傑羅沉默了一陣。這次沒有在意會不會尴尬，對于這個問題他認為自己必須認真回答。
“我的哥哥說過，我是會為了目的而讓身邊的人感到寂寞的人，即便那個目的看上去再如何的溫柔。現在我想改正，想要真正的為身邊的人着想。”傑羅說完後，抓起桌上水灌了一口。“說這些話總覺得挺害羞的。”
與他相反，迪妮莎臉上沒有笑意，準确的說是沒有任何表情。
“那你想到了什麽？”
不可思議的，傑羅隐約感受到少女真正想問的問題。同時莫名的從中感覺到擔憂與期盼。
“今天的迪妮莎小姐和以前有些不一樣。”傑羅說出了自己直接感受，“平時的迪妮莎小姐非常有魅力，但是怎麽說呢......今天的比平時的要弱一些。”
仿佛光線變換，少女的臉上蒙上了一層陰影，傑羅立馬說道：“并不是說今天迪妮莎小姐有哪裏不好，我反倒覺得今天的迪妮莎小姐格外的......可愛！”
傑羅深吸口氣，一口氣說道：“能成為這樣的迪妮莎小姐的執事，說不定挺不錯的。”
酒館獨特的寧靜氣氛在這個時候發揮了作用，傑羅看着少女的臉，隐約能夠察覺少女藏在表情下的情緒變化。
可能是這位年輕的獅子并不像其他貴族那樣善于隐藏，也可能是傑羅與少女間有着奇妙的默契，傑羅能夠知道她現在心情正從剛才那一瞬的陰霾中好轉，并且......還有着令他覺得可愛的害羞。
“今天确實有些不在狀态，”迪妮莎将手伸到腦後，解開了束在一起的馬尾，“不要想太多，只是我自己的問題。”
如金色緞子落下，長發散開後，迪妮莎看向傑羅，唇角微微翹起。
“發生了不少預料之外的事情。沒想到自己布置的陷阱，會是自己掉進去。”
少女無奈的搖了搖頭，金發輕輕飄散。
“不過，最開始的意外......是見到團長先生的時候。本來已經設想過許多種可能的心情，結果還是沒有想到嗎......”
說道後面，迪妮莎的聲音越來越小。但她一定知道傑羅能夠聽見。
不知想到什麽，少女又輕輕笑了一聲。接着擡起頭，正視傑羅的雙眼。
“如果是現在的團長，我絕對不會讓團長先生為我做按摩。不如說，在這之前，想要看到我的身子都是不可能的，要想碰到我更是癡心妄想。現在的團長先生一定是個變态，只是說話說不定都會懷孕。”
少女長長的嘆了口氣。
“真是的，為什麽團長先生會變得這麽麻煩嘛！”
傑羅有些傻眼了。
明明覺得氣氛不錯的，為什麽得出的結論是這個啊？
“不對吧，麻煩的家夥是你吧？”
“區區執事敢和主人頂嘴，想要戴上這個嗎？”少女将口塞拿了出來。
“不，我錯了，先吃飯吧。話說海鮮料理嗎，好期待啊，啊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