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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半成品的告白

心裏惦記着許多事,傑羅在次日淩晨回到了“風暴之眼”。

和迪妮莎又一次待到了深夜,想過要說一些重要的話題,結果大多時間都在聊不相幹的小事。

傑羅也不知道自己知道了迪妮莎一天的作息,了解了她對食物的喜好,知道她喜歡星星,有時候會像是xue居生物一樣讨厭陽光,比起白色更喜歡金色和黑色——這些私人信息,對現在的局勢和傭兵團的發展有什麽用。

“團長先生知道的我,只是我想讓你知道的我。”

在“白水亭”的晚餐結束後,傑羅和迪妮莎在湖邊散步時,大小姐如此說道。

那個時候,傑羅沒有看錯的話,迪妮莎得意的臉上确實有着其他不一樣的表情。

然後轉過頭看向自己時,擺出的分明是居高臨下的姿态。

“我現在想讓團長先生知道的更多一些,根據等價交換的原則,我說過後團長先生也要一個不少的說出來。”

話音落後,迪妮莎用“你覺得能瞞過我,可以盡管試試”的眼神對傑羅進行了威懾。

這不是直接對他人采取攻擊行為的招式,而是讓對方感受到自身的強大從而迫使對方自發的放棄抵抗,用兵法上的說法便是“不戰而屈人之兵”。

于是傑羅屈服了,對應迪妮莎每說出一種喜好,他老實的交待了自己的情況。

類似的場景就算是一直過着孤僻生活的傑羅也有印象——

“XXX喜歡的顏色是什麽,我喜歡XX顏色。”“XXX喜歡什麽季節?”“喜歡的食物呢?”

兒時的學校裏經常出現這樣的場景,不如說,這樣的事情也只有那種年紀的小孩子才會做吧?

——不過傑羅倒是從沒和誰有過這樣的經歷,他估計迪妮莎也是如此。

就這樣孩子氣的情報交換結束後,迪妮莎突然問道:

“團長先生有許過願望嗎?”

傑羅想着“大概沒有人不會許願吧”,剛準備回答時,迪妮莎自顧自的看向遠方說道:

“對我而言,許願就是承認自己力量不足,是軟弱的證明。況且願望本身就有太多不确定性,無法制定在計劃中。我一直都是這樣想的。”

迪妮莎說完後,傑羅在腦中尋找了下準确的措辭。

“有些......偏執了吧?”

“或許是吧。”迪妮莎無所謂的說道,重新擡起頭看向與夕陽餘晖來拿成一片的湖面,“不過許願還是有存在的必要,我現在有這樣的感受。”少女伸出右手,将五指迎着湖面映出的餘晖展開。

閃亮的金色仿佛貼在少女手掌的輪廓耀動。

“有着如何伸手都不可及的東西。到了看不見的遠處後,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實在讓人難受。”

同樣望着貝爾姆湖的遠方,聽這迪妮莎缺乏主語的感嘆,傑羅心理不知不覺生出許多感動。

就像是頑固的蜜糖在胸口整塊融化。

“如果下次我還要離開,我會先将和迪妮莎小姐的傳話水晶準備好。”

無論再怎麽覺得身旁這位少女性格惡劣,被她放在心上的感覺仍舊是如此的令人歡愉。

這也算是等價交換吧,傑羅在這個時候能做的,也就只有用坦率的承諾回應迪妮莎的心意。

“是嗎?團長先生是這樣理解的嗎?”

迪妮莎将手背在背後,不讓傑羅看到表情的向前走去。

不過竊笑聲倒是沒打算隐藏。

“呃,還有其他理解嗎?”

傑羅心中産生了不好的預感。

“和看上去不同,團長先生倒是自我感覺很不錯嘛。”迪妮莎側過一只眼,用戲谑的眼神瞥向他,“團長先生以為我會擔心你嗎?”

“沒錯,我就是這樣認為的!”——這種話傑羅當然說不出口,就算是弱智現在也能察覺自己會錯意了。

看到迪妮莎眼角流露出的嘲諷,傑羅立馬明白自己隐藏的動搖已被看穿。

“一個月前,我派去保護愛麗莎的人便沒再發回定時聯絡,大概全死了吧。”

迪妮莎的話令傑羅的思考驟然停滞。

“我委托某位子爵幫忙調查,找到了愛麗莎留在教國邊境的信息。雖然發生了些事,不過愛麗莎已經脫離了危險。”迪妮莎微微眯起眼睛,“畢竟是我的妹妹,可不是會随便輸給別人。”

“愛麗莎......已經安全了嗎?”

“如果是那樣,應該會想辦法直接聯系我,而不是用留記號這樣的方式。”迪妮莎觀察着傑羅的反應,“團長先生不會又想要離開南鎮去找她吧?”

見傑羅沒有說話,迪妮莎繼續說道:“多餘的舉動只會弄巧成拙。愛麗莎留下的信息并不是求救,而是告訴了自己的目的地。我知道我的妹妹想要我做什麽,我會用我的方式和她配合。至于團長先生,”少女揚起嘴角一笑,“沒事的時候在心裏許願吧。”

愛麗莎并未向自己求救,傑羅知道,這一次的情況不同,少女并未對他有任何期待。

交給迪妮莎做的話一定能做的更好——如果是過去的傑羅一定在這裏就會放棄。

“但是我也有我想要做的事,”傑羅将之前的羞恥和猶豫全部抛開,看着迪妮莎的眼睛,“只要不否定我所相信的愛麗莎,這件事情就不會是弄巧成拙。”

傑羅并未說自己要做什麽,迪妮莎似乎也不怎麽感興趣。她只是又一次将臉別開,看向餘晖已近淡白的湖面。

“離開前記得要給我傳話水晶。這是說好了的吧。”

之後兩人在南鎮的夜市逗留了一段時間,期間再次去了枯葉劇團的營地,只不過圖恩族的車隊早已離開,現在占據那裏的只是另一幫陌生的異族人。

再次回到湖邊吹了會兒夜風後,傑羅将迪妮莎送回了住處。

時間已到了淩晨,傑羅從第一次随卡羅爾離開的入口回到了“風暴之眼”。

納特的吧臺上趴着兩名女子,骷髅酒保在一旁用空洞的眼眶注視着兩人。

這沉默的注視中傑羅分明能看到滿滿的溺愛。

看到傑羅時,納特并沒表現出太多反應,只是豎起食指手骨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一個簡單的點頭問候,傑羅便從眼前的不死生物感受到了回家的安心感。

看着吧臺上因為醉酒而昏睡過去的阿爾薇拉和優利卡,傑羅唇邊浮起些許笑容。

雖然說了會暫時用魔法以外的方式讓優利卡恢複記憶,但看樣子阿爾薇拉已将這項工作全權包攬,完全不允許外人插手。倒是優利卡這邊,看到阿爾薇拉後表現出了比傑羅更無防備的依賴感,讓傑羅心頭酸酸的。

——不過莉莉更粘我就是了。

傑羅自我安慰的想到。

“話說我幹嘛把女神和貓混為一談?”

帶着一路的反省,傑羅穿過溫泉之源見到了另一個女神。

“缇亞拉,奧裏莉安的情況怎麽樣?”

“幹嘛直呼女神的名字,好歹加上敬稱啊!”

“沒那個閑心。”

洞**的水流快速的變化着光暈,看樣子生命女神的情緒并不是太穩定。

“居然敢用這樣的語氣和神講話!卡羅爾不在你就是這樣的态度,真是的,太過分了!亵神者,應該把你綁在火刑架上燒個三天三夜!”

結晶內,金發少女的表情似乎是真的生氣了——雖然肉眼看不出變化。

“卡羅爾在也只是多一個人這樣講話。”

被傑羅指出後,洞**再無聲音。看來女神是認同了這個說法。

“......總有一天要讓你們知道我的厲害。”

女神似乎小聲的說了什麽,很快被洞xue中流水的聲音淹沒,即便是傑羅也沒能聽清。

“反正又是在毫無意義的放狠話吧......”

“可惡,‘神知’把這些都透露過去了嗎?神還有沒有隐私啊?”

看着結晶中糾結的女神,傑羅很想告訴她自己只是随口一說。

不過再和這個蠢女神浪費時間就沒完沒了了。

“所以趕快說正事,不然你的秘密都要被我全知道了。”

如此脅迫下,缇亞拉很快就成了有問必答的應答機器。

首先是奧裏莉安的情況。

睡在冰床上的少女時間如被凍結,還是和傑羅離去時沒有絲毫不同。

另一方面來說,大概這世上再也找不出比生命女神身邊更好的修養場所。

好不容易将視線從奧裏莉安身上移開後,傑羅又問了缇亞拉幾個在深淵時候感受到的疑問。

然而缇亞拉并沒有完全解答傑羅的疑惑,不是在隐藏什麽,只是單純的能力太弱。

傑羅只能從女神能給出的回答中尋找線索。

最後得到的推論是——深淵中可能存在生命女神的信仰,但是那個信仰因為某種原因失去了與缇亞拉的聯系。因此傑羅在深淵時,才會感覺自己體內的生命女神的神知處在不上不下的半吊子狀态。

總之,眼前這個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的女神才是無可争議的半吊子,靠她找出答案還不如做夢實在。傑羅只能放下糾結,跳到下一個問題。

“卡羅爾怎麽樣了?”

“沒、沒、沒沒事吧?”

女神的這個反應怎麽看都不像沒事。

“到底什麽情況?發生了什麽嗎?”

“啊哈哈,是發生了什麽嗎?”女神的聲音拔高,又突然降低,“還是沒有發生什麽?”停了一停後,“缇亞拉也不知道,诶嘿~”

“廢物。”

“嗚!”随着女神的聲音,洞xue中的水流泛出如淚光般搖晃出波紋,“因為卡羅爾又沒有缇亞拉的神知,缇亞拉只能通過送給卡羅爾挂墜感受到他......但是,挂墜已經很久沒移動過了,也沒有卡羅爾體溫的感覺......所以,我在想,是不是被弄掉了什麽的......”

那樣的卡羅爾會把缇亞拉的信物弄掉,傑羅想不出這種可能。

“或者是已經死了。”

“這是不可能的!”缇亞拉立馬否定,然後聲音低了下去,“......大概。”

只剩了流水聲,洞xue中一時安靜下來。

“我也覺得卡羅爾不會就這樣輕易死掉。”

傑羅隐隐約約能夠理解缇亞拉的心情。一直作為缇亞拉保護者的卡羅爾,無論缇亞拉怎樣胡作妄為惹他生氣,無論給他添了多少麻煩,最後都會被這位無敵的劍士輕松擺平。這樣的卡羅爾不可能會死,還是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摸摸的死去,這種事情太過無稽當然不可能發生。

傑羅同樣也是認為,那個卡羅爾不可能随便死在那種地方。

“最遲後天,我會再去絕龍嶺。不管遇到什麽情況,我都會把卡羅爾帶回來。”

離開了溫泉源頭,傑羅順着上一次和薇薇安走過的通道,來到了“多爾夫水母”的廣場。

然而......一片漆黑。

“不是吧......”

傑羅用最快的速度找到其他的通道。

“到底在哪兒......”

傑羅回到上一層,沒有任何避諱的在所有房間中尋找。

“出來啊,出來啊,出來啊!”

不但沒有水母的蹤跡,連半塊水晶的蹤影都沒能看見。

“我的錢啊......這下怎麽和那個大小姐對抗啊......”

将迪妮莎送到那間獨棟別墅大門,打算道別的時候,迪妮莎才終于說起收購“溫泉之友傭兵團”的事情。

傑羅立馬回絕了。

并不是對居于人下不滿,傑羅是将這個傭兵團視作自己為愛麗莎創建的財産,當然不能交給第三者,即便愛麗莎的這位姐姐聲稱這只是名譽上而已。

經過幾天對貴族們的觀察,傑羅稍微看懂了些貴族們的手段。一開始用各種理由軟化對方,簽下協議後再一步步的提出許諾之外的要求。

協議什麽的,本就是有心之人玩弄的道具,更別提眼前的少女是傑羅認識的“最有心之人”。

“和以前一樣的同盟我能夠接受,但要我完全聽命與迪妮莎小姐,我必須拒絕。”傑羅坦白的說出了一直憋在內心的話,“我一直認為只要做出自己認同的事情,世間的對錯都無所謂。”

所以才毫不猶豫的執行了沙灘上的虐殺,所以才能夠将幫助過自己的少女變成沒有溫度的亡靈,所以才會在凱裏的面前殺死他的父親。

“但實際并不是那樣,”傑羅繼續說道,“對與錯都不僅僅是別人的眼光與評判,還和自己的內心有關。我現在只是看見那些人,就會感受到難已自抑的悲傷。我想......我大概真的做了錯事。”

見迪妮莎沒有答話,傑羅沒有止住心中責問的欲望,語氣緊逼的說道:

“迪妮莎小姐的做法總讓我感覺不解,為什麽一定要刻意留下仇恨,無論是外海沙灘上的事情,還是疾風傭兵團的事情,又或者鎮長的事情......憑借迪妮莎小姐的頭腦,明明可以想到更穩妥的方式吧?”

诘問的同時,傑羅向前踏出了半步,而這半步的距離,卻讓傑羅在迪妮莎的目光下止住了話。

那雙眼中,傑羅感受到的,是比襲過身體的夜風更冷的冰寒。

“也就是說,團長先生也開始有這樣的反應了嗎?”

傑羅皺起了眉。

“這是什麽說法,難道這是某種症狀嗎?”

“是的,”迪妮莎用不容置疑的聲音斷言道,“接近我的人都只有兩種症狀,一種是接受,一種是排斥。”

傑羅還是不明白她在說什麽:“這不是很正常的嗎?難道還能有第三種情況?”

“之前的團長先生就是第三種。”将視線移向星空,迪妮莎藏在夜色下的臉滿是陰霾,“我本以為願望能夠實現......”

“什麽願望?”傑羅忍不住問道。

迪妮莎回過頭,凜然的表情令夜星為之一暗。

“現在的團長先生應該能夠知道吧,我和愛麗莎的體內都有魔王石。和我不同,愛麗莎是完美的。至于我,”迪妮莎偏過的臉上浮現出宛如黑暗中的污水般的表情,“只是個失敗的半成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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