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戰書
正當傑羅和艾莉相對而坐，眼神飽含溫度的相互對視時，更衣室的門開了。
并不是從浴場大門外進入的方向，而是從離開浴場的方向。在那裏，一位裹着浴巾，身材高挑的女性正一邊用手打理濕潤的銀白長發，一邊推開了門。看到更衣室中的情況後，女性的動作停下了。
“菲尼克斯？”
女性淡定的發出疑問。像是夏風一樣清爽幹燥的聲音讓傑羅想到了對方的身份。
純淨的銀白發色，從發絲間露出的，從手背一直延伸到前臂的鮮紅魔紋，再加上那被洗過後仿佛更靈動活潑的淚痣，傑羅略帶尴尬的說出對方的名字：
“梅內西斯大人......”
“我應該沒走錯吧？”梅內西斯回頭看了看來時的通道，然後疑惑的眨了眨眼，“你在這裏幹什麽啊？......旁邊這是你的人類奴隸？”
傑羅頭上開始冒出冷汗。
——為什麽這家夥在這裏啊？
不對，是事先偵查不足，沒能掌控全局，所以才會讓最需要提防的敵人趁虛而入，果然保證情報獲取才是戰略制定的第一位——傑羅在一瞬間領悟到不少道理，雖然對現狀沒有任何幫助。
毫無疑問，這是最差的時機。光是平白無故出現在女更衣室就可以冠上無數罪名，更別說現在這樣像是要親上去的姿勢——似乎艾莉比他先意識到這點，已經把臉快要埋進胸口，柔弱的耳根像是被誰欺負了一樣變得通紅。
“不過，可以理解。”
紅蓮城主不知道理解了什麽，自顧自的點了點頭，然後走進了更衣間。
門在背後自動關阖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內格外響亮。
“關于菲尼克斯大人的很多事我都從尤利塞斯那裏聽說了，應該說尤利塞斯幾乎全是在說這些事，都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了。”
梅內西斯動作自然的走到衣櫃前，猶疑了一下轉過頭。
“果然是在看我，”梅內西斯不高些的撇下嘴，“轉到一邊去啊！”
傑羅用毫不顧忌頸椎的速度将頭轉到反方向。
在感受着頸部關節和肌肉抗議的痛楚的同時，衣物摩挲的細微聲音像是輕撫耳膜般響起。
傑羅不禁回想起在尤利塞斯面前，這位姐姐大人的雙唇在自己臉上留下印記時的情景。在那之後，傑羅也是被迫進行了單方面的肢體接觸。這種一般意義上可以理解成占便宜的行為，就算按照魔王國的律法也已經到了性騷擾的地步。
——但是自己被占便宜就不行嗎？
傑羅突然鬼使神差的朝城主大人的方向偏過了頭。
腦袋裏不由之主的幻想出少女美麗白皙的身體，理智也在不斷慫恿着“這只是報複而已，禮尚往來而已”。
結果看到了艾莉詭異的笑臉。
“我也知道不能相信尤利塞斯的一面之詞，我那個弟弟什麽事情都喜歡誇大。”
梅內西斯的聲音輕輕回蕩在更衣室，不知是不是受到這與平常不同的私密空間影響，少女的聲音并非之前密談時的爽朗，反而多了些如同賭氣的抱怨。
“但是我真沒想到‘欲望的猛獸’喜歡這些低等族類喜歡到這種程度......雖然我能理解這種很久沒看到鐘愛的奴隸，想要臨幸對方的感覺......我說的理解不是那種理解，是說諒解還是......本身我也沒做過那種事情嘛......”梅內西斯莫名的陷入了糾結，随後小聲的發出嘀咕，“真是的，為什麽我要說這種事......總之啊！”城主大人的聲音提了起來，“會在和我談論合作的中途來做這種事，菲尼克斯大人想必是認為和我的談話非常無趣，我的提議都是一堆無知妄言，是這樣吧？”
因為被艾莉的眼神吓到，再次猛烈扭頭的傑羅徹底傷到了脖子，只能一邊試着将骨頭掰正，一邊心不在焉的回道：
“你還不是在中途跑來洗澡。”
“這個是......”一聲清晰的咂舌聲後，梅內西斯坦白道，“讓腦袋冷靜下來而已，你以為那種事情我很擅長嗎？”
傑羅當然知道她說的是那種事情，于是才能立馬回問：“難道不擅長嗎？”
“喂！我可是頭一次啊！”之後似乎是嘟着嘴發出的聲音，“不管是像那樣碰觸男性的身體，還是......親、親、親、親......”話語一直在一個字上重複，無法繼續。傑羅完全無法想象之前那位豪放飒爽的梅內西斯大人會有口齒不清的時候。
——難道，她是在害羞？
“不好意思就不要逞強啊。”
雖然當時那個樣子還真的看不出什麽破綻。
“誰說是逞強啊，只是還沒習慣而已，而且......那是在尤利塞斯面前......”
結果就是為了維持在弟弟面前的形象嗎？那種形象有什麽好維持的啊？傑羅無言的半搭下眼。
——哥哥姐姐真的是麻煩的生物。
“啊，真是的！為什麽我要說這些啊！”
一聲嘆息後，更衣室安靜下來。
傑羅想着城主大人應該是更衣完畢，卻不知道是不是能夠把頭轉過去了。
“你們兩個，氣氛不錯嘛~”
艾莉的聲音驀然在腦中響起，傑羅小心的瞥了過去，發現少女用指尖觸碰着他的手臂，臉上則是抿着嘴憋笑的表情。
“我在這裏是不是太礙事了？”
傑羅正不知該用怎樣的表情應對的時候，梅內西斯踏着利索的步伐走了過來。
“算了，不管原因如何，我已經知道菲尼克斯大人的态度，之後的讨論沒有在進行的必要。”
腳步聲落在了面前，傑羅終于掰正腦袋看了上去。
重新穿上火紅色類似輕甲裝束的梅內西斯俨然最初所見的凜然模樣。她俯視着傑羅，唰的一聲伸出手指。
“找了那麽多理由，真正不願和我合作的原因......實際上你這家夥更喜歡人類吧？比起在魔王國內建功立業，你也是更關心那邊的世界，而且還收留了這麽多人類奴隸。好吧，我知道了，這份挑戰書我接下了！”
“什麽挑戰書？”傑羅困惑的問道。
“為了和人類幽會不惜從王族的談判桌上偷跑出來，沒有那個王族會對這種羞辱坐視不理！”梅內西斯偏低視線頭一次看向艾莉，雖然只是一瞥而過，“菲尼克斯的意思就是我的魅力比不上人類，沒問題，我不會用你的身份為難你。相反，我要堂堂正正的接受這份挑戰，用我的魅力讓你屈服。你就給我洗幹淨脖子等着吧，只要我認真起來，保證把你迷得神魂颠倒。”
好可怕......又是這樣要被吃掉的感覺，傑羅沒有其他感受，只是單純的覺得好可怕。
可能和姿勢也有關系，一開始錯過了站起身的時機，之後又被各種情況弄得暈頭轉向，現在傑羅都還是像畏縮般的坐在地上。傑羅感覺自己現在完全籠罩在紅蓮城主的陰影之下，而對方雖然說的是那樣的話，臉上卻寫滿了臨上戰場的殺意。
——真的好可怕，沒有殺氣卻比殺氣還要可怕，能被這家夥迷得神魂颠倒的家夥居然是多麽強大的存在啊？
“哦，不好意思，不小心把能力放出來了。”
梅內西斯将手臂魔紋的紅光散去，不過下一秒又反應了過來。
“不對啊，按照魔族的精神防禦能力，這種程度的‘威壓’應該沒有作用。菲尼克斯，你不會是想糊弄我吧？”
城主大人壓低身子，手臂上的魔紋如淋上了鮮血般詭谲閃爍。
傑羅快速的搖頭：“我是防禦力最弱的那類。”
“那麽回答呢？”
傑羅向身旁的團員求助，艾莉只是回了個鼓勵的眼神。
——這家夥明明有辦法，結果只是想看好戲嗎？
“誰叫團長到處沾花惹草，女人的嫉妒心可是很可怕的哦~”
聽見腦袋裏響起的聲音，思維又被所謂的“威壓”擾亂，傑羅是在無法理清思路。
“我知道了啊！把脖子洗幹淨是吧？沒問題！不過我只有一個條件，”傑羅半是放棄的說道，“在梅內西斯大人成功之前，必須接受我提出的援助要求！”
“沒問題！”
披散的銀發垂下，濕潤的發絲仿佛垂下的簾子遮蔽了多餘的光線，傑羅發現爽快回答了自己的城主大人将身體靠得更近了些。
将被侵占掠奪的危機感也更加強烈。
“不過賭注都是雙方的，如果我勝利了，我要你為我效力。”
身體突然一輕，席卷身體的危機感一洩而空。傑羅知道這是對方在詢問自己真實的回答。
傑羅深吸口氣，清醒過來的頭腦對剛才慌亂的回應并無後悔。想到早已在心中定下的決意，對上紅蓮城主的雙眼，傑羅坦然的回道：“放馬過來吧，梅內西斯大人。”
“計劃又有變，晚餐應該是在鳳凰莊園。”
看着從更衣間走出的傑羅和梅內西斯，本就已經困惑不解的布萊爾頭上冒出了更多問號。
過了一會兒後，艾莉才從浴場走出。在白夜城的幻境魔法師一直都是白白淨淨，洗過之後皮膚更是白皙得仿佛一碰就破。脖頸上也是如此。
看到艾莉的項圈被取下後，滿臉刀疤的迪埃爾沒有太多表示，但是眼中的光芒明顯褪去了些。
“下一個讓迪埃爾來吧。”
在對方略帶不解的表情中，傑羅向他說明了用魔神魔法解開項圈的原理，接着詢問了對方是否有為自己效力的意願。
“這裏的人都是您的仆人。重複确認只是在浪費時間。”
然而傑羅想要的不是基于清理的回答，而是尋求他們的本心。
“其他人我并不清楚，但我的其他意願早在那個地方和那些不見天日的石頭一起埋進了更深的地下，不可能還能再挖出來。唯一還能說得上意願的東西，就只有活着離開那裏。現在已經實現了，我只想侍奉實現了這個意願的人。”
另外兩個魔堕者只是呆呆的附和——這一男一女本身便沒有太多戰鬥方面的能力，在處刑場中也只是單方面的受到其他魔堕者保護，說不定連自我都在那種地方被消磨殆盡。
至于剩下的那個小女孩——在那一次的介紹中，傑羅便相當的在意她。
帕伊卡，只有十二歲，細細的發絲有着接近灰色的淺綠色，這樣奇異的發色就算在異族中也異常罕見。
确實如傑羅所想的，帕伊卡的父母是生活在羅裏安與教國邊境森林中的狩獵民族。與世隔絕的族人還流傳着數百年前的信仰。這群自稱“德魯伊”的民族被教會發現，輕易的屠殺殆盡，只留下擁有“德魯伊神”神知的年幼魔堕者。
“我想要更多的觀察這個世界。”
帕伊卡的聲音就像森林中的夜風，平靜安詳。
傑羅本以為她是想要自由的身份，然而帕伊卡接着走到了艾莉的身邊。
“我想和她一起。”
傑羅不明所以的看向艾莉。
“這算告白嗎？”
黑發魔法師似乎也沒預想到這個情況，略帶困擾的苦笑了一下。
“可能是吧......”
在傑羅幫助魔堕者們解開項圈後，亞歷克斯一副理所當然的走到他面前。
“就算你幫了我，我也不會讓你碰我妹妹。”
傑羅剛擡起的手停了下來。
艾莉立馬抱上傑羅的手臂。
“傑羅哥哥，這人好過分啊，我們不理他了好不好~”
裝出年幼的語氣，撒嬌的抱着傑羅的手臂甩來甩去——說實話，傑羅其實覺得這樣的妹妹也挺過分的。
“只是口頭上說兩句就能保護到想要保護的人，我也希望這個世界能這麽簡單。”傑羅自嘲的笑了笑，将左手從艾莉懷中抽出，放在了亞歷克斯的項圈上。
等到亞歷克斯消失在浴場之中，艾莉盯着傑羅的撇了撇嘴，用不帶起伏的聲音說道：
“傑羅哥哥，笨蛋。”
離開浴場之後，傑羅再次來到城主姐弟的面前。
這一次是商談合作的細節。
當務之急是“錢”，而能在兩個世界流通的“錢”就是金子、寶石、水晶。對于富裕的白夜城來說，就算只取百分之一也能達到傑羅的要求。僞裝在魔獸屍體內進行運輸也并非難事，大不了在最後讓黑龍擔當搬運工。
然而接下來的機械就不是那麽容易搬運了。在尤利塞斯自滿的介紹後，傑羅有了不少想要從白夜城運回去的機械。但每一個都是不易拆解的龐然大物。
經過了一段時間的讨論，傑羅只能先放棄這個想法。退而求其次，改為機械的圖紙與技術人員。
至于某位城主聲稱自己是魔王國最好的技術人員兼專利持有者，有了他就不需要其他技術人員——這個還是無視好了。
而另一個城主則聲稱自己是最好的技術人員的監護人，必須随其一同行動——這個傑羅也想無視只是難以實現。
最後便是協商建立雙方長期合作的通道。
不得不承認的是，深淵中有着無數令現世羨慕的東西，與之相比現實就像是貧民窟一樣什麽也拿不出來。
“但是‘錢’，無論哪個世界都喜歡。”梅內西斯露着危險的笑容說道，“金子、寶石、水晶，去侵占、去掠奪吧，然後把他們全部運回魔王國來。所謂的合作啊，就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互利互惠才能有穩定的關系。”
傑羅只能認了，沒什麽比債臺高築更能說明自己現在的情況。
“不過這也是菲尼克斯被我迷得神魂颠倒之前的事，等你成為我的東西，我們就會有更加穩定的關系。”将銀發綁成側馬尾的城主大人對傑羅展顏一笑，“相信用不了多久的，畢竟菲尼克斯大人可是把脖子都洗幹淨了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