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向導的樂趣
佐伊從某個地方回到鳳凰莊園後，默默的開始了清潔打掃的工作。
靈巧的避開橫七豎八遍布在走廊和大廳的醉鬼，佐伊如在花叢間搖曳起舞，随着魔法光芒輕盈閃爍，狼藉的宴會會場很快被收拾幹淨。
第一個會場打掃完畢後，佐伊推開了另一處招待貴賓的客廳大門。
樓下整個大廳完全變樣都沒讓佐伊露出任何表情，但看到眼前這番情景時，佐伊忍不住嘆了口氣。
抛下在一旁幹坐着的客人不管，和羅裏安的天才魔法師倒在一起并在地上發出陣陣鼾聲的團長大人，不管怎麽看都太過不堪，俨然一副醉生夢死的廢材模樣。
——果然，還是放心不下。
佐伊在客人的注視下走到傑羅的身邊，俯下身靠近主人耳旁。
“迪妮莎小姐來了。”
後者立馬跳了起來，過大的動作幅度讓靠在身上的空間魔法師一連滾出幾米遠撞到桌腳才停下。
“主人，我是你的話現在已經向幾位客人賠禮道歉了。”
對着張皇四望的傑羅，佐伊平靜的說道。
傑羅慌亂的表情慢慢安定下來，看向坐在一旁的幾人，揉了揉腦袋。
“流歌大人和泥石流大人坐了一整夜？”
“一人品酒也有別致的樂趣，”被稱為流歌的女子回道，“黑山岩大人倒是就這樣看着你們看了一夜。”
女子身上同時能感受到出塵的清澈空靈與妖異的嬌豔妩媚，相反氣質奇妙融合的魅力大概無論男女都難以抵抗。佐伊只在第一眼就能确定，這位流歌大人絕對是主人需要保持距離的類型。
“對啊，是叫這名字來着......”傑羅拍拍腦袋，然後對着抱起雙臂正坐在房間中央的黑色盔甲說道，“抱歉，泥石流大人，昨晚在下面就喝得太多，上來的時候腦袋已經不管用了......話說我是為啥回到上面來的？”
——先把道歉的話說完啊，而且後面出現的那個稱呼又是什麽？
佐伊不發一言的在旁邊觀望着。
黑色铠甲似乎受到了打擊險些從座位上跌倒，明明看上去是那麽沉穩的姿勢。
“因為梅內西斯大人說要讓菲尼克斯大人見識自己的魅力。”奇異的女子嘴角上翹的提醒道。
“聽起來好像很不妙......”
佐伊順着主人的視線看到另一邊同樣倒在一起，有着銀發的少年少女。
“我有點記起來了......梅內西斯大人到底怎麽想的，才會把拼酒當成展現魅力啊......而且，那個架勢，真的太恐怖了吧？”
“梅內西斯大人就是這樣一位不拘一格的王族。”
“連自己的弟弟也一并灌醉，也太不拘一格了點......”
看着傑羅按着腦袋痛苦的表情，佐伊大概能想到昨晚這裏發生了什麽。
不過，太過慘烈的畫面想多了也于事無補，佐伊走到傑羅身邊，用光明魔法為主人減輕醉酒後的不适，同時問道：“主人還記得今天的安排嗎？”
團長大人的臉上立馬露出驚懼的神情，身體也小心翼翼的從佐伊的手指下逃離。
——真是的，雖然抵在太陽xue的手指确實有辦法将正在釋放的治愈魔法換成攻擊魔法，不過就因為這樣就把自己的好意當成威脅，這樣主人未免也太不懂人心了些。
“什麽時候主人才能更成熟一點啊。”佐伊一邊維持着不讨好的治愈魔法，一邊裝出擔憂的音調感嘆道，“就因為昨晚我不在莊園，主人就把莊園弄成這個樣子。這樣的主人要多久才能離開我自立啊？”
“佐伊就跟個老媽子一樣......昨晚也不是我一個人弄的嘛。”
說這話的傑羅完全沒注意自己就跟叛逆期的小孩子一樣。
“而且，”傑羅随意的說道，“離不開就離不開吧，佐伊可能一輩子都沒有機會離開了。”盯着撞到了桌腳還在睡的某個魔法師，傑羅小聲的嘀咕，“只要某人争點氣，不要浪費機會。”
【為什麽要回來？】
【為什麽回來的是你？】
“佐、佐伊小姐？！”
被聲音從記憶中拉回後，佐伊才發現自己的魔法不知在何時已經中斷，看上去就像是單純要用指尖戳進太陽xue。
被稱為主人的青年臉上明顯露出了懼怕的神情。
——明明意識之中能夠感受到對方，就算無法完全得知對方的思想，自己的情緒也能感覺出來吧。
“我就這麽讓主人害怕嗎？”
佐伊的語氣雖然是責問，但心中卻難以抑制的感覺到失落。
而傑羅還完全沒有發覺的不住點頭。
“是很可怕！”聲音剛落傑羅立馬補充道，“太可怕了，想都不敢想，怎麽會這樣可怕。”
“......”佐伊的眼睛眯了起來，這次是真的被主人的言語所刺痛。
“要是哪天佐伊小姐突然不辭而別，我一想到這個，就像是知道了太陽不會再升起，這個世界不會再有春天，簡直怕得不行！啊......真是太可怕了，怎麽會這樣可怕啊？”
自己的主人正用着略帶挑釁的眼神看着自己——還是這樣的孩子氣，不知不覺的佐伊笑了出來。
“主人是想告訴我，在調戲女孩子這方面，已經有了不少成長嗎？”
“聲音，聽得到哦~”傑羅指了指自己腦袋，“佐伊小姐的記憶我可是看了個遍，我完全知道佐伊小姐是個怎樣的好女人。這樣的好女人我可不會輕易放走。不管那家夥的覺悟能堅持多久，我已經将佐伊小姐看成了我的親人。”
“所以，”傑羅最後說道，“為什麽會突然想到這些回憶的原因，我會等着佐伊小姐的答案。”
“這下又是想說自己已經變得可靠了嗎？”
“我是會為了別人而變強的類型，某個很厲害的女人說過。”
那還真是可靠呢，佐伊微笑着想到，這一點就算不說出來也早就知道了。
自己的主人很強，他今後一定還能變得更強，能呆在他的身邊成為他的力量是自己最自豪的事。
——不過，就算是強也是有限度的，而這個世上有着打破限度的存在。
“我的事就之後再說吧，”佐伊向周圍看去，“打掃還未結束，主人今天也還有重要的安排。況且，主人再繼續和我聊下去，對客人就太失禮了。”
傑羅沒有否認，只是淡然的聳了聳肩。
“佐伊小姐之後可要把時間留出來，我這次可打算要和佐伊小姐認真商量很多事——包括公事和私事。”
這個時候團長大人的表情，在佐伊看來倒是成熟了不少。
——雖然有些不舍，不過這個主人，說不定已經成長到不需要再多操心的地步。
确認已經做過了，最後的借口也失去了。
“可以理解成約會嗎？”佐伊微笑着略微颔首，“我會好好期待的。”
傑羅今天的日程确實安排得很滿。
不但要和幾個南鎮的重要人物會面，還要陪梅內西斯姐弟參觀南鎮，最後是處理從深淵運來的第一批支援物資。
但是這幾件事各有主次，按照一定的順序能連貫完成，并且其中幾項不需要傑羅全程參與——善于用人才是作為上位者的基本素質。
想到這點，傑羅打算在出發前召集參與今日行動的人員。
然後就遇到了困難。
布萊爾就算勉強弄醒也是神志不清，派不上用場，人員減一；佐伊以整理資料為由推脫——這個女仆是不是最近态度不怎麽積極啊，請假次數也變多了，人員再減一；嘉爾因為昨天的事情鬧脾氣，人員繼續減一；艾莉本身就不喜歡這方面的工作，不考慮；莉薩還要帶魔堕者們熟悉新環境，抽不出時間。于是，最後的結論是......
“這位是傭兵團的分部長兼技術研發部部長青鳥小姐，今天就由她來做我們的向導。”
傑羅憋出笑容的做着介紹，青鳥則完全是一副“好麻煩，真不想做”的厭煩表情。
尤利塞斯上下打量了少女，不屑的發出輕笑。
“好土。”
青鳥經常會更換自己的穿着，今天也是一身清爽的如薄荷花般的白色衣裙。
尤利塞斯顯然是說了最能惹對方生氣的話語，在青鳥的表情變得吓人之前，傑羅立馬拍了拍不懂事的魔族腦袋。
“亂說，青鳥小姐穿得這麽漂亮。”
尤利塞斯還想反駁，傑羅又揚了揚拳頭。
“別在意，小孩子就是要多管教管教。”傑羅對青鳥說道。
少女盯着他，表情略微有些奇怪，最後将臉轉向一邊：“一開始聽說是哪裏的貴族，還以為......總之，就是不用死板的說敬語什麽的吧？”
傑羅還沒回話，另一邊的梅內西斯就立馬說道：“這樣最好，我們的目的是觀察這邊的人類的生活狀态，越自然，越原生态越好，放心吧，你的失禮我都會原諒的。”
“這邊的人類？說得就好像自己不是人類一樣......”青鳥疑惑的小聲嘀咕着。
解釋起來很麻煩，傑羅幹笑着裝作沒注意到，就算青鳥看過來他也吹着口哨裝模作樣的把臉別開。
帶着這樣的氣氛，載着深淵中的來客，馬車駛向了南鎮。
剛開始兩位魔族城主都相當不矜持的一直向車窗外眺望，精神得完全看不出來是才從宿醉中清醒。不過這樣的情況只堅持了十分鐘。
“這不是和魔王國差不多嗎？我說菲尼克斯，我們真的到另一個世界了嗎？怎麽一點異世界的感覺都沒有啊？”
梅內西斯臉上寫滿了無聊，這種情況，傑羅只能回道：“別問我啊，我剛到魔王國的時候也想問啊！”
“對了哦，菲尼克斯是在這個世界長大的。一直以為自己是人類的魔族，想着就很好笑啊。那個時候，活得不輕松吧？”
紅蓮城主再度精神起來。傑羅真想勸她多休息一下，倒是向你旁邊那個一聲不吭的弟弟學一學啊——雖然尤利塞斯完全是一副暈車的樣子。
不過被問到了也沒辦法，也不是什麽說不出口的事，傑羅坦白的回道：“确實不輕松。一直被當成空氣無視，換了個環境又總是被欺負。總是想着最好能有個好的死法光彩的去死，活着只是痛苦沒有任何意義。”
車廂內的空氣一時沉重了許多，不過只限于傑羅身邊。
“竟然會被人類欺負，菲尼克斯真沒用，哈哈哈嘔——”臉色慘白的白夜城主在嘲諷之餘險些吐了出來。
“笑死我了，菲尼克斯你真是可憐，聽得我身體裏的母性都泛濫了，現在可以撲進我的懷裏撒嬌哦~順便再被我的魅力迷得神魂颠倒，從此迷戀上我無法自拔。”
梅內西斯大方的張開雙臂，被傑羅立馬婉拒。
感受到身旁的視線，傑羅側過頭。
與傑羅視線一瞬的交彙後，青鳥局促的将目光躲開。
“啧！沒想到你有那樣的過去......有點意外。”
為什麽要咂舌？傑羅沒想明白，剛才感覺到的視線中有那麽些許同情，但是咂舌是什麽意思啊？因為同情的對象太惡心，所以心情變糟糕了嗎？那還真是對不起啊！
“再說點嘛，菲尼克斯再說點自己的事情。以前怎麽被欺負的？現在想起被人類欺負是什麽感受？要不姐姐我幫你報仇滅了這個世界的人類吧！”
“讓馬車調頭吧！”
傑羅是認真的，南鎮的危險人物已經夠多了，經不起魔族的折騰。
這之後，在梅內西斯的保證下參觀得以繼續。不過城主姐弟的重點已經由觀察人類變成了觀察傑羅。
從傑羅的從前一直說到回到魔王國之後，雖然只是粗略的概述，傑羅的每個階段都能被他們找出各種笑點，然後譏笑嘲諷傑羅并以他的反應取樂。
這樣的情況持續到傑羅拜訪完傭兵公會會長、工匠協會的工匠代表、由黑潮引薦的商會會長以及其他幾個願意和“溫泉之友”合作的傭兵團團長之後，才終于有所收斂。
因為傑羅能說的已經說完了，而這對姐弟也開始在人類城鎮中找到了樂趣。
“梅內西斯！這個很有意思啊！”
“叫姐姐，你這家夥！”
白夜城主在異族的手工攤前被揍了。
“菲尼克斯，這個是什麽？似乎是某種食物，看上去完全是冰塊，真的可以吃嗎？”
“雪糕，別名冰淇淋。一種由降臨者發明的食物，主要成分是奶油，這個季節吃挺适合的吧。”
“那我......吃了哦！”紅蓮城主做好覺悟的伸出舌頭。小口小口的舔舐着雪糕的樣子莫名色氣，傑羅看了一眼便移開了視線。
“姐姐像狗一樣。”
白夜城主在甜品攤前又被揍了。
“哦！哦！這個是！”
“難道是......傳說中的......”
“——海？！”
姐弟激動的對視着，眼中滿是驚奇和不可思議。
傑羅不怎麽忍心的打斷了兩人。
“不好意思，這只是湖。”
沒有反駁，沒有嘲諷，姐弟兩接受了傑羅的說法。
“完全看不到邊......”
“湖都這樣大了，海要有多大啊？”
傑羅想起了在魔王國的記錄中确實沒有實際存在的大型水域的記載。
“魔王國沒有海嗎？”
“連湖也沒有。大戰的最後，隕落了大量的自然神，雖然還不至于影響到法則，但是很多概念都變得暧昧模糊。結果就是，原本的湖和海都消失了。”
看到傑羅的表情，梅內西斯接着解釋道：“不過不是完全消失，我們還擁有它們的概念，就說明湖泊和大海還存在世界的某處，只是沒能找到而已。”
波浪起伏，湖光潋滟。将湖面風帆吹鼓的涼風陣陣拂面，湖水沖刷着岸堤的聲響像是某種柔聲細語。這些都是傑羅見慣的景色，沒什麽特別的感受，只是覺得湖面映出的光亮有些刺眼。
不過身邊的魔族姐弟就是盯着這樣刺眼的湖面，臉上露着直白的喜悅。
“這裏最漂亮的時候是傍晚黃昏時，”傑羅想着和愛麗莎一同望向金色湖面的情景，不自覺的柔緩了聲音，“我先帶你們去‘白水亭’吧，那裏的海鮮料理味道不錯。吃完後，還有幾處景色比較好的地方，黃昏時候我們再回來。”
能夠把自己喜歡的東西分享給對方，并從對方的喜悅中獲得同等的喜悅，這大概就是作為向導的樂趣。
“下次時間長一些，我還可以帶你們出海哦。那裏有會飛出水面的魚——呃，異獸，那個場面也是難得一見的漂亮。”畢竟家裏蹲的優利卡都這樣說的。
“菲尼克斯！”
“啊？”
傑羅突然感覺到一股無法反抗的吸力，回過神時自己已經在一個溫度高得吓人的懷抱中。
“帶我去游泳吧！”
傑羅從柔軟的紅色衣料中擡起頭，看到梅內塞斯滿布紅霞的臉。
“雖然我一點也不會游泳不過只要抱着菲尼克斯就行了吧？放心，我很輕的！”
一股氣流憑空而起，傑羅只覺得四周景色一陣旋轉。
“等等啊！先放開我！不，還要先做熱身！不是，不要抱得這麽緊，會死的，真的會死的，還沒下水就要死了！”
随着身體的下落，冰涼的液體夾帶着一團團氣泡包裹了身體。
“太麻煩了！好女人從不等人！”
混着氣泡和隆隆水聲，梅內西斯的聲音搖晃着傳來。
然後，兩人連掙紮也沒有的直直的沉落湖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