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完美的招待
“真是暢快~”
被目擊者當成殉情，在一大幫漁民水手齊心協力下，傑羅和梅內西斯被撈了上來。
紅蓮城主在弟弟羨慕的目光中盤腿坐在地上，得意的感嘆着：“相當暢快的游了一場啊！”
傑羅很想提醒她這根本不是游泳只是溺水，不過因為要和這些正在用人生哲理開導他的水手漁民們道歉，實在忙不過來。
這之後，為了換掉全部濕透的衣物，傑羅打算帶梅內西斯去逛一逛服裝店。當然不是去只會坑人的那家，而是傑羅注意到的，梅內西斯曾格外留意的異族店子。
這家店出售的全是東方風格的服飾，傑羅對這種服飾了解不多，只知道是種被稱為“浴衣”的類似長裙的服飾。
不過再怎麽不了解，還是比異世界的魔族知道的多一些，傑羅剛準備幫梅內西斯出主意的時候，紅蓮城主趾高氣揚的對店主說道：“人類，把你店上的衣服全給我裝起來，我全要了。”
雖然身上還在滴水，頭發也濕漉漉的，怎麽看都是狼狽的落湯雞模樣，即便如此也無法掩蓋城主大人上位者的氣勢——傑羅和異族老板都被震驚了。
還好傑羅早一些恢複了過來，阻止了喜笑顏開打算去清空庫存的老板。
傑羅向對方使了個眼神：“腦袋進水了，不要當真。”
老板回了個眼神：“你不也是？”
最後，在兩人的讨價還價下，數量減少到原來的一半。
“就當是我送你們的禮物，不要再有什麽不滿了哦。”
反正最後也是自己掏錢，不如先說成禮物做個人情，傑羅覺得自己太聰明了。
梅內西斯收下時莫名的低着頭，就連跑向試衣間也刻意不讓傑羅看到自己表情；得知還有自己的份，尤利塞斯一直滿懷嫉妒和怨恨的臉終于放晴，半跑半跳的去到另一個試衣間。
“那我也......”濕透的執事服黏在身上很不舒服，傑羅剛準備去換時，發現試衣間已被占滿。
“櫃臺裏去吧，反正也沒人想看。”
老板的語氣還能聽出銷售額銳減一半的憤恨。
雖然老板介紹過穿法，不過實際穿起來比預想的麻煩。傑羅換好自己的素黑色浴衣後，看向毫無動靜的兩個試衣間。
——那兩人沒問題吧？
“菲尼克斯，本大人對這種非機械的東西不怎麽擅長啊......”
如傑羅所想的，尤利塞斯從試衣間露出了頭。等他走進去才知道，這根本不是不擅長的等級——
“喂，會用腰帶把手腳纏住完全是你智商問題吧？”
“吵、吵死了！是這東西不聽話擅自纏上來的嘛，本大人什麽都沒做啊！”
這不争氣的反駁讓傑羅對魔族天才發明家的頭腦完全失望了。
将腰帶系好後，傑羅把尤利塞斯帶到試衣鏡前。
“雖然和本大人的發明比起來沒什麽大不了，不過，也不算太差嘛~”
身上是傳統風格的藏青色浴衣，細弱的手臂從寬大的衣袖中露出，尤利塞斯看上去沒有了平常的飛揚跋扈，反而像個普通小孩。而這個臉上正展露出別扭喜悅的普通小孩，絕對比那位白夜城主可愛得多。
——這個禮物，值！
另一邊，像是聽到外面的動靜，又一個白色腦袋從旁邊的試衣間露了出來。
“菲尼克斯......”
探出的腦袋找到了傑羅，然後變成想要幫助卻又沒辦法開口，最後整張臉都漲紅的模樣。
“不不不，這個怎麽想都不行！”
傑羅回想了剛才試衣間中尤利塞斯那不堪入目的模樣，如果梅內西斯也是這樣——傑羅确定自己沒法在狹窄密閉的空間對衣衫不整還将手腳都纏起來的美少女冷靜得下來。
光是想象魔力都開始躁動了！
“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一向強硬的魔族城主突然發出柔弱的聲音，還用濕潤的眼睛看着自己，傑羅感覺自己身體中的防線正在瘋狂撤退。
見傑羅還沒有幫忙的打算，梅內西斯輕咬下唇，眼神怯懦的懇求道：“拜托了，不要再讓我繼續蒙羞......”
這樣的梅內西斯讓傑羅在另一個層面感覺到危險——他頭一次覺得，如果不注意的話，說不定自己真的會被這家夥迷得神魂颠倒。
“不是可以讓尤利塞斯幫忙嗎？”
傑羅說出口後，少女的眼神立馬寒冷徹骨。
“你在說什麽蠢話，趕快給我過來！”
傑羅剛才一瞬的心動瞬間冰封凍結。
還好梅內西斯只是單純的無法将腰帶系上，傑羅一絲多餘的肌膚都沒能看到，心安之餘又有幾分失落。
“菲尼克斯的眼光不錯，我很喜歡。”
裹着純白底色上印有一簇鮮紅花束的浴衣，梅內西斯在試衣鏡前抱手而立，仰起頭神态高傲的評價着。
傑羅很想提醒她如此端莊秀麗的服飾并不适合這種姿勢，不過這位客人喜歡就行了。
給老板留下了剩餘浴衣的配送地，傑羅走出店後，身上只剩了返途的費用。
“這下只有回去了。”
“诶？不是說了還要吃海鮮料理，然後去幾處景色不錯的地方，最後再到湖邊游泳嗎？身為王族可要對自己的承諾負責。”
明明都聽到了還是強硬的把人拖進湖裏，傑羅對着這樣毫無自覺的紅蓮城主說道：“原本是這樣計劃的，但是因為梅內西斯大人的專橫獨斷，現在已經沒有執行計劃的資金了。”
“幹嘛說得像我的錯啊？在怪罪別人之前先審視下自己，菲尼克斯，造成這種局面也有你的原因！”身着清秀浴衣的城主大人用力的指着傑羅，“這點程度就把資金用完，你的氣量實在太小！出門前就做好把這片土地全部買下的覺悟啊！”
“抱歉，貧窮限制了我的覺悟。”
“算了，之後的事情就交給我吧，讓你見識下什麽是王族該有的做法。”
梅內西斯說完後就大踏步向前走去，嘴裏還抱怨着“這個好難走路啊”，只留下傑羅和尤利塞斯面面相觑。
“菲尼克斯，總之你小心點，梅內西斯的真身絕對是惡魔，等我掌控了魔王國就立馬把她關進陰暗地獄。在這之前，本大人的安危就交給你了。”
“只是吃個飯逛個街，沒這麽危險吧？”傑羅看着前方吸引了路人視線的魔族少女，不太确定的說着。
“一直這麽天真，說不定會死的哦。”
尤利塞斯用與年齡不符的深沉口吻，望着天邊發出如雲絲般的嘆息。
被梅內西斯帶着，傑羅和尤利塞斯在南鎮轉了不少地方，期間發生了不少這樣的事——
“把這個給我來兩個。”
接過後，梅內西斯便用着與一城之主相符的姿态說道：“現在在你面前的是紅蓮城之主，順位第五之王梅內西斯·西魯菲爾，我不會支付商品的費用，但我允許你提出與之價值相符的一個要求。”
威嚴而不失禮儀的語調，配合自身上位者的氣質，傑羅本以為攤主會被吓到，結果對方全都是同樣的一個反應。
“不用了，能和銀發的小姐說上話，我就已經回本了。不夠的話，還可以再來兩個~”
同樣的情景發生了不少次。
雖然梅內西斯确實展現了王族的乞讨方法，不過這結果顯然超出了她的預料。
傑羅一開始也很疑惑，南鎮的住民有多麽唯利是圖他深有體會，這群家夥絕不可能有這麽紳士——直到他看到了某些人拿出的聖像，并聽到了某些人的禱告。
于是在梅內西斯表述疑惑時，傑羅能夠虔誠的回答她：
“我們都是沾染了女神的榮光。”
對此，梅內西斯完全不能接受。
“總覺得一點也不痛快啊......”
就這樣在商店街用小吃搞定了晚餐後，天色漸晚，身着浴衣的三人向着湖濱走去。
半路上尤利塞斯抱怨了這個世界移動的不便，如果是魔王國，乘坐汽車很快就能到達。腳疼的尤利塞斯提議讓傑羅背他，傑羅本想着走了一天也難為家裏蹲城主了，正打算答應他時。梅內西斯擋在了弟弟面前。
“軟弱和天真是我最讨厭的東西，這點痛苦都無法克服，你還如何保護一城子民？”
傑羅看着梅內西斯的側臉，隐約能看到與普通的勸誡不同的神色。
——又是這樣的厭惡和憤恨，這家夥說起這些事的時候到底想到的是什麽？
還沒等他理請思路，一陣異樣的香氣飄了過來。
“這個是......”傑羅想了想，“烤魚？”
另外兩位城主大人顯然也聞到了香氣，不約而同的向一個地方看去。
隐藏在樹木遮掩之後，似乎有複數人影圍在一起。
三人不自覺的走了過去，拔開枝葉，發現不少漁民打扮的鎮民正在一處湖邊的碎石地上圍着篝火而坐。漁民有男友有女，篝火上架着一條足有成年人大小的大魚。
“怎麽會有這麽大的魚？”紅蓮城主驚訝的張大了嘴，“這也太大了吧？”
她一邊說着一邊把弟弟抱了起來。
“噫！什麽情況？！”
混亂的尤利塞斯僵作一團。
“魚怎麽可能長這麽大，我一定是眼花了！”
所以才拿弟弟當參照物嗎？傑羅理解了。
全然不顧他人，梅內塞斯抱着弟弟向着火堆走去。
“喂，你不是要把這家夥放上烤架吧？”
參照物也不是這麽用的啊！
“不然我會混亂的啊！”
“你現在完全就是混亂了啊！”
在傑羅和梅內西斯一聲蓋過一聲的争吵中，尤利塞斯哭了出來。
“菲尼克斯，救命！”
“這些人是誰啊？”“什麽情況？”“是不是幫下忙比較好啊？”
最後在傑羅和漁民們的齊心協力中，紅蓮城主終于打消了将弟弟處以火刑的想法。
回過神時，除了梅內西斯以外的所有人，都因為對抗這位順位第五的魔族王族而精疲力盡。
看着淡定自若的盤腿坐在烤魚前的梅內西斯，傑羅想起了尤利塞斯的勸告。
——這家夥，真不能小看啊。
“小哥，你的女伴也太吓人了吧，明明有這麽可愛的臉。”一位年輕漁民搭話道。
“啊哈哈......越是可愛的女人越危險，可能是這個道理吧。”
“是外地人吧？第一次來南鎮嗎？”另一邊的漁民大叔大聲問道。
“他們是第一次。”傑羅用眼神示意姐弟兩。
“很有品味的浴衣嘛~”一位漁民大嬸笑容可掬的說。
“謝謝。”看着端坐在一旁的梅內西斯，傑羅補了一句，“都是他們底子好~”
不知是不是在剛才的共同合作中萌生了奇妙的情義，傑羅三人被邀請加入到了火堆旁。
随着這樣不着邊際的閑聊，天色很快暗了下來，篝火的光變得越加靈動而活躍。
“大家是為什麽聚在這裏呢？”
從聊天中，傑羅知道他們是好幾個漁民家庭聚在一起。
“并不是什麽特別的，感謝豐收而已。”
“豐收？”
“也有例行聚會的意思。”一位漁民笑道。
“其實在之前，我們日子很不好過。有怪物堵在了出海口，不僅漁船會受到襲擊，海魚也不敢進入貝爾姆湖，我們連維持生計都困難。這種情況大概持續了一年多。”
“直到這一次的狩獵祭結束，”另一人補充道，“怪物突然消失了，我們的收成又回來了。而且，現在南鎮的稅率，讓我們也有餘錢在這裏感謝豐收。”
“原來是這樣嗎？”
傑羅說着的時候，不知不覺嘴邊泛起了微笑。
“啊，差不多可以吃了。”
漁民們開始将魚肉從烤得金黃的魚身上剝下肉。
“小哥的。小姐的。小弟弟的。”
“別叫小弟弟啊！區區人類......”
在尤利塞斯恢複精神的抱怨聲中，傑羅接過了遞來的美食。
不過，同樣領到食物的梅內西斯卻一反常态的沒有表現出太多食欲。
“吃吧，這一次就算不給錢也不會覺得愧疚。”傑羅出聲說道。
梅內西斯只是盯着餐盤中散發着響起的魚片，呆看了半響。
“菲尼克斯，這邊的人類都這樣有活力嗎？”
被突然問道，傑羅想了一會兒。
“和是不是人類無關吧。因為平等和自由。大概這邊的人類和魔王國的魔族沒什麽區別。”
雖然只是片面的平等和自由，傑羅在心裏補充道。
迪妮莎的作為對某些人而言是殘暴無情的災難，但也有人因此而過得更好。
——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回應了前鎮長大人的囑托。
傑羅望向湖面上的天空。
短暫的沉默後，梅內西斯突然放下餐盤。
“不行，這樣單方面的接受好意太難受了。不做出回報有損王族的名譽。”
她利索的站起身。
“各位，聽我說！”
身着浴衣的少女挺直身體，如作着戰前演說般大手一揮。
“今日是我梅內西斯·西魯菲爾第一次了解這個世界的人類。我原以為生活在這裏的都是見識短淺，頭腦未開化的愚昧之徒。菲尼克斯也說過，這片土地沒有魔王國的便利機械，遠比不上白夜城的繁榮，甚至找不出能夠在魔王國作為商品流通的特産。我現在才知道，這家夥才是最大的愚昧之徒！”
梅內西斯斜斜的瞥了傑羅一眼。
“這片土地有着另一種文明，這裏的人類并未我所知的懦弱無能自甘堕落的低等族群，反而是擁有着創造力與生命力，熱情、懂得分享，和我們相同的高等種族。你們有着獨特的藝術品，有着獨具創意的食物，還有着在魔王國都極其稀有的善心，我可以以我的名字起誓，你們絕對是能與我族對等的存在。為此，我将在此為大家的善意做出對等的報答。”
梅內西斯清了清嗓子，突然大聲喊道：“紅蓮城之主，順位第五之王梅內西斯·西魯菲爾，現在要唱了，給我豎起耳朵聽好！”
還叼着魚肉的尤利塞斯立馬蒙上了耳朵。
接着，勉強喉嚨堅持做出雄渾聲線的歌聲在湖濱響起。
伴着浪聲與風拉扯火焰的聲音，獻予神的贊美詩從梅內西斯的口中一字一句的吐出。字句與曲調像是鬧別扭的彼此分離，明明聽得出梅內西斯是在唱歌，但又讓人忍不住和念經聯想到一起。
這樣的唱法就算恭維也難說好聽，卻又能夠感受到少女認真傾注的感情。這一點，從漁民們臉上善意的笑容中就能看出。
歌唱結束後，梅內西斯沒有說話，刷的一聲坐了下來，然後像對付仇敵一般撕咬着盤中的魚肉。
看到這一幕，傑羅也不禁思考自己是不是也該做點什麽當作回報，随後他想起了來時看到的一家小攤。
掂量了剩餘的金幣，傑羅站起身：“等我一下。”
待到他返回時，天色已經全暗。他拿着買來的商品走到湖岸邊。
“這也是人類的發明，期待一下吧。”
點燃引線後，一聲呼嘯之音直竄而上，偌大的花束在夜空盛開。
“嘭！”
斑斓色彩映在衆人仰望的臉上，最後落入平靜的湖面。
“嘭！”
又是一聲，仿佛雨後的繡球花，又仿佛陽光下的雛菊，豔麗的光焰在夜空一閃即逝。
望着夜空騰起的焰火，傑羅走回到梅內西斯身邊。
“就像流星雨一樣。”
“還是有點差別吧。”聽到對方的感想，傑羅聳了聳肩。
“這個叫什麽？”盯着天空綻放的花朵，梅內西斯似乎無神的拉住傑羅浴衣的前胸。
“煙花，慶祝節日的時候會放。很漂亮吧？”
傑羅在心裏感慨了一下——為了這個，他可是把傭兵證都壓給了攤主。
“很漂亮。”煙花綻放的間隙，梅內西斯輕輕說道，“今天得到了很多東西，我還是第一次從男生那裏收到禮物，還沒适應又讓我看到這樣的東西。這樣的話，我說不定真的會......”
焰火的聲音掩蓋了少女的語句。
“啊？真的會什麽？”
下意識的傾聽後，傑羅的耳朵被煙花的爆炸聲震得發疼。
“啊啊啊！為什麽要再讓我蒙羞啊！”
低下頭，梅內西斯的眼睛盯了上來。不知是焰火的原因還是旁邊篝火太甚，紅蓮城主的臉上緋紅一片，眼中閃爍着膽怯與固執兩種光芒。
“用說的還是太麻煩了......”
拉着胸口的手變成了抓，突然的力量拉拽着傑羅向梅內西斯靠去。
“嘭！”
煙花綻開，旖旎的光芒染紅世界。
傑羅的臉上再次接觸到濕潤柔軟的觸感，不同的是，這次靠近了嘴角，還能嘗到些烤魚味道。
“總之，就是這樣。”
紅蓮城主埋下頭小聲說道。
因為花光了返程的金幣，三人只能走回莊園。
尤利塞斯趴在傑羅背上響起了輕微的鼾聲。這一次是傑羅主動提的要求，梅內西斯沒有阻止。
兩人背着月光，在重建後的道路上踩着影子前行。
看來是要比預定多留宿一夜，不過收獲也比預定更多。
聽着夜的聲音，兩人一路無言。直到莊園的光亮已經能從樹木的遮掩中看到時，梅內西斯開口說道：
“菲尼克斯會喜歡人類，之前我一直覺得不可思議，現在我多少能夠理解。”
“因為兩者并沒有什麽區別，是這樣嗎？”
“是的，這次回去後我會更仔細的思考我們的合作。”梅內西斯停了停，接着說道，“我要想個能在不傷害這些人類的文化和生命力的前提下，侵略這個世界的方法。”
結果還是要侵略啊......傑羅露出了苦笑。
“還有一點，菲尼克斯。”
感受到身旁傳來的視線，傑羅側過頭。
“嗯？”
“既然人類和魔族沒有區別，”梅內西斯的眼中仿佛倒映了星河，“喜歡魔族也是可以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