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滿意的報答
“團長，表現得很搶眼嘛......”
比賽一結束，嘉爾便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
“嘉爾的表現團長根本沒看見吧？”
嘉爾繃起臉，斜着眼觀察着傑羅的反應。傑羅當然知道這個時候不能說失禮的話。
“只是不小心沒看到嘉爾而已，如果看到了，我一定會給嘉爾加油的！”
“是說我太矮了所以看不見嗎？！”
腹部遭到一擊重擊。
傑羅估計這一擊多半早已蓄謀已久，否則嘉爾也不會有“終于出了口氣”的表情。
雖然自己險些輸掉，但不管怎麽說，全員晉級還是值得慶祝一下。
就着戰鬥後還留着鮮血熱度的中央廣場，龍血祭的慶典正式開始。
随在三位大長老身後，四名身着印有龍鱗條紋的鮮紅長袍的小女孩，擡着一個镂空骨架制成的底座，在雄渾悠長的號角聲中，步履莊嚴的走上廣場中央。
在那裏，是被龍血戰士們堆成尖塔的獸骨堆。
“那個底座是龍骨？”
傑羅向嘉爾問道。
“現在用的龍骨是師父獵到的。”嘉爾得意的回答。
“那個大叔真是除了看起來不厲害哪兒都厲害，”傑羅砸了咂嘴，“意思是還有以前的？”
“每次獵龍後都會用龍的頭骨制成底座，在祭典時盛裝紅龍之血。龍血可不是随便什麽容器都能保存的。”
原來如此，傑羅點了點頭。
斬龍一族的藝術不是那麽好理解——就像這到處是尖刺看上去就很邪惡的骨塔一樣，這個把龍的上半截腦袋倒過來當成底座，上面放着如神龛一般的方形物體，沒人解釋一下真看不懂是幹什麽的。
被嘉爾一通解說後傑羅歪着嘴想到——要是把艾娅那個變态的腦袋切開，也就是這樣子吧。
懷着這樣殘忍的想法，傑羅觀看了小女孩們用意義不明的舞蹈将龍骨神龛送入尖塔的過程。
就在傑羅開始覺得無聊的時候，獸骨堆成的尖塔仿佛得了癬症一般，紅色的斑點在表面擴散，直到所有的森白被鮮紅吞噬，白骨尖塔仿佛染上一層鮮血後，尖塔的頂端無聲的騰起一團紅色火焰。
火焰在光芒中升起，龍血戰士們響起仿若雷聲的呼喊，震得洞窟內的空氣整個顫動起來。
甚至連嘉爾都拍打着平坦的胸膛放聲呼喊。
在被震撼的同時，傑羅再一次擔心起來——真的不會雪崩吧？
這之後，嘉爾向傑羅解釋了，神龛中供奉的是白金龍王“依魯西斯”。這位龍王是将巨龍時代終結，讓大陸的所有生物能夠共同享有天空，也因此受智慧生靈崇拜，從而獲得神格的“現世神”。對于龍族而言，他是背叛族群的叛徒，但對于其他生靈，他便是慈愛的救世主。身為龍一生卻都在獵殺龍，如此矛盾的存在确實可以說是斬龍一族的精神寫照，而更為關鍵的是——斬龍一族追随的最強之劍，自身便是白金龍王的後人。
這些神話傳說，傑羅聽得越多，越覺得複雜。他最關心的就是，一個神龛能引起如此神奇的變化，是不是可以認為這個神龛之中還留有那位“現世神”的神知。
好奇歸好奇，要在有背着斬龍劍的魁梧大漢面前，跨過麻繩拉出的隔離線，進入尖塔，傑羅自問自己還沒有敢這樣做的魄力。
先不說這裏有可以說是大陸最強劍士的雷霆之殇，就連那位在憑一己之力打敗了所有奈菲跟班的異色瞳少年，傑羅都沒有勝過的自信。
與奈菲的對決也是對方更勝一籌。
再不想承認，傑羅也感覺到了想要獲勝的困難重重。
看到儀式已經接近尾聲——
“下午我沒法陪你們了，”傑羅對着身邊的團員們說道，“我要去催工。”
“今天多抽點也沒關系，”傑羅露出胳膊，一副決然的表情，“只要能幫上忙就行，我扛得住。”
“那我不客氣了。”
向日葵找到傑羅胳膊最柔弱的部位将針頭刺入，一直到傑羅頭暈眼花才終于抽出。
然後一臉惡意的将針管中的血擠到廢水池。
“啊，真是幫上大忙了~看到蠢貨的血流走，心情舒暢多了。”
傑羅将指節捏得咯吱作響。
發現了他的表情後，向日葵高興得頭上的蝴蝶結跳動起來。
“欲速則不達的道理可是連葵都明白~虧你還長這麽高的個子，裏面不會什麽都沒裝吧？”向日葵拿出裝有貪靈的模具，将剩下的血液注入其中，“這家夥能吸收的只有這麽多，多的也只是浪費。”
說完後，向日葵又擡起臉蔑視的看向傑羅。
“蠢貨的血流再多也不算浪費就是了。”
——這對兄妹，早晚要找個機會一齊收拾了。
傑羅在用魔力補充血液的同時暗自的心中起誓。
鮮紅的血液剛開始還在模具的四周有一絲絲溢出，随着模具如脈搏般的鼓動，迅速将溢出的血液吸回。這詭異的一幕被一般人看到一定會吓得不輕，不過在傑羅看來卻像是看到飼養的寵物進食一般，既安心又滿足。
“就沒有什麽能加快進度的方法嗎？明明材料都煉制完畢了。”
“你以為難的是煉制材料嗎？”向日葵非常符合身上裝扮的，像是不良少女一般斜着眼說道，“确實龍鱗龍角比一般材料難以精煉，但是這下面的可是龍晶熔爐。”向日葵跺了跺腳，在地板上傳回一聲聲聲響，“這裏是整個大陸最擅長料理龍的地方。”
“所以難的是什麽？”
“是塑形。”
向日葵用不耐煩的語氣，詳盡對傑羅進行了說明。
聽完之後，傑羅只能說出兩個字。
“專業！”
向日葵翻了翻白眼，偏過頭後嘴邊漏出微笑。
“那當然，我可是大陸第一的鑄劍師。”
傑羅這個時候才找到“催工”的正确方法，開始開通腦筋的贊揚少女。
看着戴上了護目鏡的少女用水晶刻刀在模具上進行精密操作的情景，傑羅長長的舒了口氣。
——和那個魔鬼哥哥相比，向日葵顯然要單純得多。
雖然表現得很別扭，但傑羅的要求還是盡可能都會滿足。
通過向日葵的解釋，傑羅才知道現在她正在進行怎樣複雜的工作。
“靈體”是介于生命與物質之間的存在。不同于生命有着相對獨立的“靈魂”，“靈體”的意志均等的存在于自身的每一寸，由“神知”維系成一個整體；“靈魂”離開軀體還能保持完整，但“靈體”破碎，意識便會四分五裂。
向日葵現在在做的，便是根據“神知”中的聯系，一點點的将這些破碎的“意識”拼湊完整。和拼湊肉眼可見的碎片相比，這個工作要難上數千倍。
向日葵必須仔細感受每一塊的碎片，并從其中的千萬條訊息中找出它與其他碎片的聯系。而能找到這個聯系的前提同樣是記住其他碎片之中的千萬條訊息。這些訊息并非如畫面或者聲音能夠用感覺實際感知，而是一類抽象的、混亂渾濁的印象。
将不計其數的抽象感受記住，找出它們的聯系将它們拼湊完整，最後在模具之中将其重塑，這便是向日葵口中的“塑形”。
毫無疑問，看似只是在一個只有半邊方桌大小的模具中動作重複的操作，實際上卻是普通人花費數年也難以完成的工作量，知道了這樣的情況，傑羅為剛才随意開口催促的自己感到了羞恥。
“有沒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
只能在一旁幹站着，傑羅渾身不自在。
“不要打擾我，不要發出聲音，不要呼吸。”
少女無感情的聲音讓傑羅閉上了嘴。
片刻過後。
“謝謝你昨天幫我做的聖金幣，昨晚進到了關押卡羅爾的監牢。”
向日葵的動作停了下來。
傑羅知道自己徹底的打擾到少女了，但他并不想讓對方繼續擔心下去。
擔心的滋味并不好受——現在的傑羅對此再清楚不過。
“卡羅爾的狀況不用擔心，我會把他救出來。”
聲音落下後，向日葵重新埋下頭繼續工作。
——這家夥，明明這麽在意，卻沒有在一開始就向自己詢問結果。
其實是膽小吧？
這并不只是理解，傑羅是從她身上看到了自己。
對于薇薇安的現狀，傑羅現在所知的全是推測，實際如何他一無所知。
等到能得到真相的那天，他很有可能也和現在的向日葵一樣，不敢主動去接近真相。
只不過......
自己沒有逃避的權利。
“救出卡羅爾後，我不會在這裏停留。我需要他的知識，今後我們還會去更危險的地方，和更強大的敵人戰鬥。”
向日葵又一次停了下來，聲音低沉的問：“為什麽要說這個？”
“雖然我很讨厭他，但我并不讨厭向日葵。只要我和卡羅爾這份相互利用的關系還沒結束，我會盡我所能協助他......用你打造的武器。”
“這算是報答嗎？”
傑羅輕聲回道：“我能做的也只有這樣了。”
“帶我離開啊！”
突然的大喊聲讓傑羅驚訝的睜大了眼。在他眼中，向日葵瞪過來的眼中滿是強忍的淚水。
少女蜷縮在床頭，抱腿哭泣的畫面驀然浮現傑羅眼前。一時的強烈表情之後，少女的臉與那張泫然欲泣的臉相互重合。
“如果真的想報答的話......”
儀器運轉的單調聲響主宰了地下工坊的空間。
見傑羅沒能回答，向日葵轉回了頭，那個瞬間傑羅看到她眼中流動着深不見底的黑色暗流。
毫無疑問那是失望，卻是并不普通的已經變質的失望。
就像是早已認同的世界的真理，是長入了血肉成了身體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失望”這種說話可能對向日葵而已早已不複存在，只不過是同之前的千百次一樣，“奇跡”沒有出現罷了。
傑羅無緣的想起在長葉杉下，卡羅爾悠閑的靠在樹下等候向日葵的場景。
【天黑就無法看到這裏，所以那家夥不會等到天黑。】
“那棵長葉杉下是你與卡羅爾約好的地方？”
少女的背影仿佛比之前更加卑微。
“哥哥第一次就是在那裏找到我的。”
少女沒有回答傑羅的提問，不過也沒有回答的必要了。
傑羅閉上了眼睛。
一個平常的午後，翠綠的長葉杉下，枝葉無風而動，搖曳的一束陽光刺痛了少女的眼。向日葵擡起頭，炫目的陽光中，一名男子被光芒染成幻影，只有嘴角的微笑格外顯眼。
至此以後，少女每日都會守在能夠望見長葉杉的地方，期盼那位男子同那一束陽光一樣，再次不經意的降臨。
“為什麽要做到這麽程度？”
傑羅睜開眼睛問道。
他隐約察覺到，少女身體中與他相近的地方。
“因為哥哥是哥哥。”向日葵停頓了片刻，轉回頭，“葵除了哥哥什麽也沒有。”
那雙沒有波瀾的暗紅色眼中，傑羅清楚的看到了自己。
并不是倒映而出的景象，而是真實存在過的自己。
——只為一個人而活，除此之外與世界毫無牽連。
“這不是喜歡。”
傑羅現在能毫不迷茫的說出這句話。
“這雖然是喜歡，但讓你這樣想的心情——并不是喜歡！”
對于愛麗莎，傑羅當然能毫不猶豫的說喜歡。但他同樣喜歡優利卡，喜歡奧裏莉安，喜歡薇薇安。
對愛麗莎的喜歡和她們不同，愛麗莎是他所認同的意義。他在愛麗莎身上感受到的是比喜歡更神聖，也更沉重的情感。
“這并不是不好的情感，”相反傑羅是被這份情感所救贖，才開始正視自己身處的世界，但是，“如果只有這樣，只是這樣......很可憐。”
向日葵的表情一半是不解，而另一半則像是期盼傑羅的解釋。
“親情、友情、愛情，喜歡有各種各樣的形式。每一種都有與其他不同的獨特魅力，不全部體驗一遍不是很吃虧嗎？”
“吃虧......”
“活得更貪心點吧，葵小姐！”傑羅迎着少女望向他的眼，放開了聲音，“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被人喜歡的感覺真的很不錯，所以......”
“所以？”
“所以不要只看到自己的哥哥，葵小姐可以試着去接觸一下身邊的其他人。”
不知想到了什麽，向日葵的表情再度變得渾濁。
“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麽，那種無聊的事情我不可能再去做。除了哥哥，其他人都不過是渣滓而已。”
“不不不，不管怎麽想，卡羅爾才是渣滓吧。”聽到如此偏袒的回答，傑羅笑着擺了擺手，“會讓妹妹傷心的哥哥早就該千刀萬剮了吧。”
水晶刻刀飛了過來，傑羅從容的偏頭躲過。
“不如這樣吧，”傑羅無視了少女的反應，自顧自的說道，“我會建立一個誰都不敢得罪的很厲害的勢力，到時候我再把葵小姐從這裏帶走，帶回我的地盤，給你找個真正的好男人。”
蝴蝶結仿佛在空中凝固，對着少女怔怔的表情，傑羅微微揚起嘴角。
“這樣的報答總該滿意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