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新月初升
“第一步,日常的喂食不能忘。”
于是傑羅在團員們的加油聲中用魔法劃破自己手臂。剛才還軟綿綿的黑色布帶便像是嗅到了食物的香氣,纏繞上了滲出血痕的右臂。
“大哥哥是在,進行某種邪惡的儀式嗎?”
鈴蘭好奇的問道,看起來并沒有趁機攻擊的打算。
“以前就有戰鬥前先放點血防止興奮過頭的說法,”因為之後還有幾個必要的步驟,傑羅打算胡編亂造拖延時間,“你就當成我是在熱身好了。”
“需要我等你嗎?”
少年背着手笑眯眯的問道。
“那還真是感激不盡。”
傑羅說完後,少年輕笑了一聲,随着笑聲擴散,無邊的黑暗吞噬了世界。
腳下失去支撐,身體被拉扯着下墜,黑暗中仿佛有無數雙手伸出,冰涼的觸感穿透肌膚,靈魂被牢牢纏住無法動彈。
“這是......威壓?”
黑暗之中,鈴蘭眯起眼笑着,一步一步的朝傑羅走進。
“大哥哥還能說話啊?倒是挺令我驚訝的。”
沃特那家夥為什麽不事先提一下這個,傑羅運轉着魔力與“蒼狼之氣”試着對抗着威壓。
片刻後傑羅突然明白,并不是沃特忘了提醒,而是——
“好像沒什麽大不了的,”體驗過黑龍的威壓後,這種程度的龍威似乎也就那麽回事,“也不是完全不能動嘛。”
傑羅移動視線落到手臂上的黑色布帶上,一種滿足的情緒透過與布帶接觸的皮膚傳來。原本如粗布一般毫無光澤的表面逐漸生出一層血紅的薄膜,薄膜按照一定頻率脈動着——這種貼近皮膚的顫動傑羅再熟悉不過了,曾有一段時間,這就是他身體中的第二個心跳。
細細的鱗片,開始在血色的薄膜下生成。
“大人都喜歡說大話,還經常會信以為真,這點和小孩子沒什麽區別。”鈴蘭腳步悠閑的走到傑羅面前,睜着黑白兩色的眸子從下往上的仰視着他,“這種大人,不是需要讓他們清醒一下嗎?”
鈴蘭說着的同時,左手擡起。好似另一種生物試圖從皮下鑽出,鈴蘭細長白皙的手指骨節爆然增長,青色鱗片從皮膚下冒出。細長而又尖利的尖刺取代了指甲,在脹大了整整一圈的左手爪尖如利劍般閃爍鋒利寒光。
“一般情況只要将痛苦施加在皮肉上就差不多了,不過大哥哥看上去挺結實的,我就多用點力吧。把肚子掏空什麽的,說不定挺有趣啊~”
青色尖爪上萦繞着青翠欲滴的綠色光芒,擡起的瞬間凝成殘影。強烈的危機感牽引着血液聚集在傑羅的腹部。利爪還未接觸到身體,腹部的衣料已經四分五裂。然而就在皮膚已經被碧綠光芒灼燒出焦黑的細痕時,一個滿是鱗片的“長鞭”纏繞上了青芒。
長鞭甩動,提起鈴蘭抛到擂臺的另一角。
“所以說了,這種程度的威壓不算什麽啊。”
傑羅長舒口氣,活動起适才僵硬的關節。接着撫摸起再次纏回右臂的黑色“長鞭”。
“總算有點以前的樣子了,現在開始第二步。”
剛才停止的“團長加油”再一次響了起來,雖然主要是嘉爾的聲音,不過還有凱裏中氣不足的呼喊。傑羅很想和她們揮手示意,可惜沒有那麽空餘。
“那是什麽?”
在空中調整了姿态,安穩落地的鈴蘭終于開始正視傑羅手上的長鞭。
傑羅微微揚起嘴角,繼續手上的動作。
“要保持更穩定的狀态現在的魔力是不夠的,更關鍵的是要你的魔力供給......似乎這東西的意識中,還留着某種與你相聯的魔法契約”——這是向日葵說的第二步。
至于是怎樣的魔法契約傑羅當然記得,這可是曾經讓他的意識不至于消散,拯救了貪靈與自己的救命稻草。
沒想到這一次又需要用到這東西,或許——
“這就是源自于生命的力量吧。”傑羅感慨的笑着,看着“長鞭”将自身的魔力化為黑色霧氣吸收,他翻轉展示着手臂,向鈴蘭回道,“這是我一直以來的搭檔、夥伴、戰友。”
可能還有其他更值得一提的親密關系,不過傑羅并不打算多說。逐漸随着魔力重建而成的聯系中,另一個意識已經隐約能在感知的另一邊顯現,言語更深處的感激,對方一定能夠知曉。
“大哥哥會中意這種醜陋的東西嗎?”鈴蘭歪着頭,眼中露出陰冷的嘲諷,“腦袋沒問題吧?”
醜陋嗎?傑羅抿嘴一笑。
“這是我選擇的外形。”
大陸第一的鑄劍師能夠鍛造的當然不只是劍而已。向日葵讓傑羅選擇想要的武器類型,傑羅實際上糾結了很久。
并不是他不清楚自己想要的武器,他只是覺得有那麽些寂寞——貪靈并非冰冷的武器。如果貪靈完完全全是另一幅模樣,傑羅害怕自己看到了會更加愧疚。
“我喜歡它原本的樣子,就算無法變得和以前一模一樣,我也還是想啊。而且,這家夥說不定也最适應這樣的姿态。”
“诶,是嗎?真是奇怪的大哥哥。”鈴蘭歪着頭嘆了口氣後,黑白二色的發絲晃動,頭無力的垂下,“其實你在說什麽我根本不明白啊,不要在我面前再裝出這種好像會贏的樣子,老實的畏懼我不好嗎?”
擡起頭,殺意在鈴蘭的眼中一閃而過,下一刻少年的身影便從視野消失。
傑羅聳了聳肩:“現在還真不想讓你打擾。”
“骨槍”環繞傑羅在半空排開,還未射出便紛然作碎。斬龍一族的“龍之氣”傑羅這幾天有不少體會,然而從他之前的對手處感受到的,加起來尚不及這一擊的力量。
“鈴蘭”這位半龍少年顯然生氣了。
如有實質的風壓摧毀了亡靈魔法後,陡然落下,傑羅趁着這一息時間向一旁躲避。
魔法配合“蒼狼之氣”,速度全開之下,空氣粘稠如液體,視線在光芒中拉伸。就在這樣仿佛另一個世界的感觸之中,傑羅感覺到自己被強烈的殺意鎖定。
鈴蘭的尖爪高高揚起,龐大的青色氣旋在爪尖聚集。空氣與光線仿佛都被氣旋吸入,扭曲的光景中,舉着氣旋的少年反倒顯得渺小孱弱。
傑羅立馬停了下來。
這不是可以避開的招數,整個擂臺會被卷入其中。
現在的魔法狀态當然沒有一戰之力,只能用“氣”與之對抗。
“那就開始第三步吧。”
雖然第二步還未結束,但已經沒有循序漸進的餘地了。
向日葵重鑄靈器的方式是按照現代改進後的方法,新生的“貪靈”當然也多了不少與過去不同的特性。其中之一,便是能夠對“氣”進行增幅。
三百年前的魔法師當然不會有這樣的需求,而如今的靈器使用者更多都是武者,如果不能對“氣”做出反應,這樣的靈器也不過是鋒利一點的普通刀劍。
“所以,用你的氣去讓這家夥适應,把你對武器的理解灌輸進去,讓這家夥成為能揮向敵人的利刃。”
向日葵用最後的水晶如此說道。
傑羅當然明白她想要表達的含義——魔法師創造的“靈器”是保護自身的盾,而武者的“靈器”則是斬向敵人的劍。灌輸魔力賦予的是守護主人的意志,注入“氣”則是讓它長出利爪與獠牙。
“該結束了,大哥哥。”
鈴蘭的輕語抹去了世界的聲音。
仿佛被傑羅所吸引,籠罩了半個擂臺的巨大氣旋墜落而下。聲音與光線被拉扯撕碎,傑羅銀色發絲與執事服的下擺在風的拉扯下獵獵飄飛。
“倒是真該剪頭發了。”
如此緊張的時刻,傑羅奇異的回想起被奈菲拉住頭發的情景。
而另一邊,完全吸幹了他體內的所有能量——就連無法支配的“紅龍之氣”也被吸得一幹二淨,黑色的長鞭脫離了傑羅的右手。渾身沐浴着潔白的光芒,漂浮在半空。
“——這到底是什麽?!”
潔白的匕首彎曲成優雅的弧度,擋在巨大氣旋之前仿佛下一秒便會被無情撕碎,然而鈴蘭卻像是見到了無法理解的物體,語氣滿是憤怒的發出诘問。
少年诘問的對象應該是即将會輸掉的現實,不過傑羅還是好心的回答了他。
“我說過了,是我的同伴,也同樣是我最厲害的武器。”
氣旋接觸的瞬間,匕首輕巧的将其切開,從切痕流出的銀色液體一瞬吞噬了整個氣旋。适才還主宰了空氣與光線的龐大物體眨眼間便湮滅無形。
匕首安靜的飄回到傑羅身邊,仿佛忠誠的護衛在他面前的空氣中浮動。
“擁有自我意識的作戰兵器,這個姿态應該有個新的名稱,”傑羅想了想,看向擂臺邊緣的少年,“新月之刃——這個名字不錯吧?”
經過短暫的詫異後,鈴蘭恢複了一貫的表情,只不過臉上的凝重更多了些。
“即便這樣你也無法打敗我,不如說你連在我的鱗片上留下傷痕都做不到。”鈴蘭說完後,半眯着眼呢喃道,“能擊敗龍的只有大叔一個人。”
“我原本看你的發色還以為是黑龍什麽的,那倒是有點難辦——不過也只是難辦而已。”傑羅聳了聳肩,在少年質疑的視線中輕松說道,“古龍什麽的,防禦也不是那麽強嘛,至少你有什麽弱點我可是非常明白。”
想到沃特一定在某個地方偷看,傑羅便大聲的朝擂臺下的觀衆們喊道:“別看鈴蘭這家夥總是看不起大人的樣子,其實最害怕被大人打屁股,因為他的屁股上啊,可是沒有一點......”
“——殺了你啊!”
前所未有的殺氣讓傑羅眼前一暗,思維中的震蕩加上身體的僵直讓傑羅險些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唯一可以移動的視線中,少年全身籠罩在龍鱗下的直沖了過來。
——等的就是這個時機。
要掙脫如此龍威閃躲顯然來不及,傑羅也沒有這樣做的必要。
“鈴蘭身上唯一沒有龍鱗覆蓋的就只有屁股,不管是為了自我保護還是維持尊嚴,鈴蘭都不會讓人有機會攻擊到他屁股。要說的話,他的缺點應該就是小時候被我打屁股打得太多,現在要是有人還敢說要打他屁股的話,大概會失去理智吧。”
沃特當時給出這樣的情報時,顯然是知道了傑羅擅長的便是精神類魔法。
此時,傑羅也早已準備好了這樣的魔法。
身體雖不能動,但是飄飛的“新月”卻可以随意移動,被施加了“吸引注意”的魔神魔法配合吸取了大量傑羅氣息的“新月”,在意識的認知中,“新月”已經成為了替代傑羅的存在。
就像是被蝴蝶引誘的小貓,蠻橫沖撞過來的鈴蘭便跟随着飄飛的匕首沖到了擂臺的邊緣——然後停下了。
可能是眼前的火焰讓他清醒了過來,雖然意識還有些困惑,但少年黑白的眼睛已經瞟向了傑羅的方向。
“看來還必須送你發這個。”
少年所看到的,是兩柄銀色表面流淌着華貴光澤的短柄火槍。
沉悶的兩聲槍響後,來不及躲閃的半龍少年被推出了擂臺。
作為半決賽,兩名參賽者都幾乎毫發未損,卻并不影響周圍的觀衆看得過瘾。
歡呼聲幾乎在洞窟內便化作了轟雷。
明明對方是用着幾乎卑鄙的方式擊敗了族內的年輕一代最強者,這群單純的戰士們還是向外族人獻上了尊敬。
“果然我沒看走眼,”劍聖大人在恰到好處的時間出現在傑羅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果然個性相同的人會相互吸引,也不枉費我觀察你這麽久。”
傑羅随即明白了對方話中的含義。
“所以,之前都是在考驗我?到了最後才把所有事情告訴我?”
沃特企圖用大笑聲蒙混過去,發現傑羅還是死死盯着他後,便再一次拍打他的肩膀。
“鈴蘭那家夥一定會想辦法報複你的,我會讓他放棄之後的比賽。所以,你離勝利就差最後一步了。”
嘉爾從旁邊冒了出來。
“我會等着你的挑戰的,團長!”
“那我可要加油了啊。”傑羅說着,視線越過衆人,看到優利卡在不遠不近的距離注視着他。
救出卡羅爾後,下一步就是去回到羅裏安王都。總算,離解開十年前的謎團更近了一步。
——這種令人難耐的距離,也可以消除了吧。
傑羅伸出手,接過身旁的匕首。
一道輕微的刺痛鑽入掌心。伴着刺痛,傑羅的意識中仿佛有某種強烈的光芒綻放。
光芒下動搖的意識迅速到達能以承受的極限。
在傑羅預感到自己要暈闕之前,他強行維持着意識,并因此看到了——一個清晰可見的身影。
同時在腦中響起了,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聲音。
“你是我的主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