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芽
傑羅醒來已經是兩天後。
毫無疑問的,錯過了最終決賽,龍血祭的最終勝利者成了嘉爾。
這位所有未婚青年的妹妹,在一大堆哥哥們的歡呼聲中被送入了骨架之塔,然後将自己的血喂養給了神龛中的龍血。
廣場上的骨架之塔,現在已經由深紅變成了嬌豔欲滴的鮮紅,仿佛一朵花瓣堆成的紅花之塔。而不戰而勝的嘉爾,則是在傑羅蘇醒前一直守在他的房間。這也是為什麽傑羅醒來的時候發現房間中吵鬧無比的原因。
“不要再看了,都說了這手環是要送給團長的!”
“先抹點這個上去。”
“這個是劇毒啊,鈴蘭!你在想什麽啊?”
“真是卑鄙,這個半吊子小鬼。按照我高貴的布雷德家的做法,會大大方方的把這支手環拿給稻草小人戴上,然後寫上這家夥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的用針紮。”
“這根本就一點也不大方吧!話說也不會給你啊,快還給我!你們別打擾團長的休息,都給我快出去啊!”
“诶?為什麽連我也一起,我可是一直很安靜啊?”
“師父在空氣都變渾濁了,快走啊!”
“我連呼吸都是錯嗎?!”
好不容易睜開眼,側過頭,那裏是嘉爾将沃特、奈菲和鈴蘭推向門口的景象。
“這就是你的同伴嗎?”
腦中有聲音問道。
傑羅的視線向身邊移動,落到稍近的位置。
凱裏一臉不知所措的盯着門邊發生的事情,安琪兒則是雙手抱胸,閉上眼眉毛不耐煩的皺起。
再近一點,是守在床邊,紫色雙眸注視着他的優利卡。
明明少女離得如此之近,雙手卻拘謹的在身前交握。傑羅伸出手觸碰到她的手背,對腦海中的聲音回答道:
“是的,和你一樣,他們都是我的同伴。”
傑羅醒來後不久,知道了奈菲和鈴蘭出現在房間的目的。
兩人都是毫不在意他目前的狀況,向他發出決鬥的邀請——甚至還為了先後順序争吵了一番。不過相較于直來直去的奈菲,鈴蘭的冷嘲熱諷顯然更具殺傷力。
就在傑羅已經開始頭疼的時候,嘉爾分開兩人從中間冒出。
“我才是最先要和團長決鬥的,我們約定過了!”
面對嘉爾那直率的視線,傑羅無法否認。
“那就賭上決賽獎品,來一場公平的決鬥吧!”嘉爾拿着一個破破爛爛的手環,神采奕奕的說道。
——這種獎品才不會有人想要......而且之前不是說了要送我嗎?
傑羅當然不會破壞氣氛的問出口,他完全能想象嘉爾面紅耳赤的給自己一拳的情形。
現在這空蕩蕩的身體,說不定會被這一拳直接了結。
更重要的是,傑羅環視屋內一圈——就算假裝都好,就沒人來關心一下我的身體嗎?
與感動毫不相幹的場面在沃特的幹涉下終止,傑羅再一次在房間中與劍聖大人獨處,這并不陌生的情景令傑羅察覺到一絲危機。
——不只是鈴蘭的警告,沃特的表情也是與之前不同的凝重。
“你必須盡快離開。”
在傑羅目光的詢問下,沃特說明了理由。
布雷德家的人已經在向這邊趕來,并且是無視了守護者之間的協定,出動了家族的強者。只要這幫人不進入白龍之冠,斬龍一族就算想幫忙也無法出手。
雖然布雷德家族對斬龍一族的施壓被三位大長老直接無視了,不過沃特知道這樣的情況不會持續太久,兩家畢竟有着歷史上的淵源,現在也是相互合作的關系,大長老就算不滿現在的布雷德家家主,最終還是會考慮到曾經的盟約而遷就對方。
本身,這場将布雷德家拉進來的武鬥會就是為了羞辱對方出口氣而已,現在目的已經達到了,斬龍一族終究會找個适合的時機給對方臺階下。
這其中就包括卡羅爾的最終判決。
事實上,在傑羅昏迷的時候,沃特就已經得到了大長老的暗示,讓嘉爾将卡羅爾找個借口交給布雷德家的人。
“不過,大長老終究只是暗示。既然沒有明說,我也有裝作不知道的餘地。所以,我有個計劃。”
沃特閉上一只眼睛說計劃的時候,傑羅心裏明顯預感到了危險。
這預感在沃特說出計劃後很快應驗。
“該說這不愧是劍聖大人的計劃嗎?”傑羅嘆了口氣,擡眼問向對方,“為什麽要這樣幫我——或者說是幫卡羅爾。”
沃特笑了起來,不是平時那豪爽的大笑,而是很容易讓人誤以為是另一人的輕笑。
“我不是說過嗎,相似的人會相互吸引。卡羅爾是我一直很欣賞的年輕人,但我和他是不同的。他在規則外,我在規則內,而你——傑羅團長,你在我們兩者之間。”
作為最後的道別,沃特說道:“我們要面對可是能吞噬歷史的怪物,我希望你能把規則內外的人都聯合起來。”
——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
傑羅明白劍聖大人的意思。
因為只有成功潛入修羅之道并全身而退的他,才能在任何人都不發覺的情況下帶走卡羅爾。
至于最後的山岳之心,現在已經有了打開的條件。
行動開始之前,傑羅再一次來到了向日葵的工坊。
“我還以為你死了。”
少女獨自守在大廳的身影看上去實在孤單,傑羅自然而然的将這句調侃當成了擔心。
“我贏了,但是沒得到冠軍。”
傑羅說完後,看到少女那已成習慣的失望,忍不住為之心疼。
“我今晚就會救出卡羅爾,你有什麽話要我帶給他的?”
“你有這個自信嗎?把自己再搭進去我可不管。”
“我可以理解為你是舍不得讓我去冒險嗎?”
回答傑羅的是飛來的餐刀。
“放心吧,我可不會為了卡羅爾這種人而冒險,這次我有人類最強劍士作幫手。而且,”傑羅接住餐刀放回少女的面前,“我還要為葵小姐準備栖身之處,當然不能被關在這種随時可能雪崩的山上。”
傑羅對着少女認真的說道:
“我是說到做到的男人,不會讓你失望。”
向日葵不悅的将臉別開。
“反正還不是想利用我給你打造更多武器,幹嘛說得這麽肉麻。”
“稍微有點差別吧......”傑羅不太好意思的摸着臉小心的看向少女,“其實我是想再吃到向日葵烤的餅幹的......”
“唔!”
少女的動作停止了,臉上騰起濃得化不開的紅霞,一瞬的呆滞後立馬抓起面前的東西向傑羅砸來。
“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誰會還想給你做餅幹啊,真是煩死了!”
躲過刀叉,接住茶杯、盤子,用頭頂着花瓶,傑羅最終還是被少女扔來的布偶砸中正臉。
——真不知道這個布偶是從哪裏鑽出來的,向日葵府邸的機關也太多了吧。
在最後為“貪靈”做了調整後,傑羅離開了這棟建在孤單山崖邊的“神廟”。
不過片刻之後又折返回來——抱着從山崖邊切割回來的石材,拆掉了臨時遮掩大門的木塊,重新将沃特破壞的大門修補。
左看右看後,又覺得單調的石門太過厚重,似乎将建築內的少女與人世的溫暖完全隔開。于是又照着自己的傭兵團徽章在門上刻上了兩對鳳凰标記。
拍了拍手,看着門上自己所做的标記。
雖然有點“溫泉之友傭兵團到此一游”的意味。
不過——
“舒服多了。”
在“轟雷之喉”洞口,傑羅看到了等着自己的女孩。
“能和我去走走嗎?”
“就我們兩人嗎?”
嘉爾會等在這裏,顯然是沃特已經将話帶到了。不過那個怪大叔會說什麽傑羅還是有點不放心。
畢竟嘉爾現在臉紅通通的,明顯不是什麽正常狀态。
“因為要商量一下不方便別人聽到的事情,所以......就只能單獨兩人。”
“......不方便讓別人聽到!”
“嘉爾讨厭和我獨處?”
看到女孩低聲嘀咕的樣子,傑羅心虛。
——之前也是又說要決鬥,又要離開傭兵團,不會自己真的被讨厭了吧?
“獨處就獨處吧,沒什麽大不了的!嘉爾又不是小孩子,與團長這種不起眼的生物,無論白天夜晚的獨處都沒有問題。話說要去哪兒趕快帶路啊!”
——絕對是被讨厭了啊!
傑羅又小心的看了眼嘉爾。
“那就不好意思稍微占用一下嘉爾小姐的時間。”
“團長,好啰嗦!”
在雪山上留下一連串腳印,傑羅和嘉爾回到了隔絕積雪的村莊。
“嘉爾就是在這裏長大的嗎?”
“那邊是我家。”嘉爾指着一棟與其他房屋別無二致的獨棟小屋,“我從小就和爸爸在一起。”
“只和爸爸嗎?”
“媽媽是爸爸在游歷期間認識的,受不了山上的生活生下我沒多久就下山了——聽說是這樣的,反正事實是怎樣也無所謂。”
嘉爾滿不在意的表情消除了些許傑羅因提起此事産生的歉意。
兩人在無人的村莊漫無目的的散步,腳步聲仿佛在催促傑羅尋找下一個話題。
“這裏的生活應該很平靜吧?”畢竟是遠離世俗的避世之地。
“怎麽可能平靜啊?!”結果被嘉爾用可怕的表情否定了。
“這裏的小孩子從能走路後就會被集中在一起,不但從早到晚進行鍛煉,有時候半夜還會被突然叫醒,醒來的時候甚至會發現自己正被挂在懸崖邊的樹幹上,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只能自己想辦法爬回來,”嘉爾就像是指控虐待兒童的犯人,咬牙切齒的說道,“最重要的是,還一直吃不飽!食物從不會出現在餐桌上,都會放在像是樹頂、煙囪這些不容易找到的地方,還有一次被放在了老鷹的巢裏。那些準備食物的大人一定都是笨蛋,忍着肚子怎麽可能爬的上那種地方去嘛?不但如此,食物的量還不夠,只有最先搶到的人才吃得到。小時候可沒少為了搶吃的打架。”
“這是哪種精英教育啊?”傑羅震驚了,“所以才會讓小孩子發育不良啊!”
“嘎嗚!”
手臂的疼痛讓傑羅明白了,原來不點名道姓還是會被咬。
“其他的那些孩子都比我長得快嘛,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算用上牙齒用上爪子,不顧一切的拼搶還是搶不過嘛。嗚!總之不是小孩子嘛!”
“是的,是的,不是小孩子。”
傑羅看着嘉爾翹起的紅毛又想摁下去,然後将手放了上去。
“我想成為出色的淑女嘛......”
意外的是,嘉爾這次沒有反抗,而是低着頭任憑傑羅在她頭上撫摸。
“普通的淑女可拿不動這麽大的劍。”
“我想成為能砍死龍的淑女。”
“呃……”
傑羅一時停了下來,嘉爾擡起頭認真的看着他。
“團長,我很小的時候就想下山去游歷。我要看很多很多地方,但是我不想對團長不辭而別,我一直等到了團長回來。”她抓起傑羅放在自己頭上的手,雙手抱在胸前,“現在的團長比以前更加可靠——我有這樣的感覺。但是團長說舍不得我離開,說要帶我去看很多很多地方,說不定只是把我當成小孩子才許的承諾。大人對小孩子的承諾都是不會兌現的,師父以前說過......”
一直精神滿滿的嘉爾眼中閃過絲毫陰霾,就像是清澈的光芒被污染一般。
這樣的景象令傑羅感覺到一絲酸楚。
——那個總是裝模作樣說大道理的大叔,居然還說了這樣的東西嗎?
順便對劍聖大人的好感也降至了最低。
“我知道現在的團長很厲害,連那個鈴蘭都能贏,真的很厲害......所以在團長眼中,嘉爾一定只是個長不高的小孩子。”
被抱着的手感受着嘉爾滿布繭疤的手指的觸感,而這個觸感在嘉爾低垂下頭的同一刻變得如緊拽般又慢慢松開。
“團長是個大笨蛋......明明是個魔法師為什麽不用魔法也這麽厲害嘛,這樣就算我和團長決鬥了,團長也能輕松打敗我,不就感覺不到我的作用了嗎?”嘉爾的語氣沒有抱怨,而是與之前無異的平鋪直敘,就和說不在意母親的事時相同。
“這樣的團長、這樣的團長......”
現在是貨真價實的抱怨,同時還把傑羅的手掌捏出骨頭碎裂的聲響。
“嘉、嘉爾?”
“這樣的團長會對我告白什麽的,師父根本是在取笑我嘛!”
——那個大叔,到底是怎樣帶話的啊?!
手骨在嘉爾擡起頭大喊的同時,發出了骨節折斷的聲響。
“——嘉爾!”被雪峰反射的陽光凝結在女孩眼角,看到這完全不适合女孩的晶瑩光亮,傑羅大聲喊道,“你根本不懂啊!”
女孩停了下來,怔怔的望着他。
“你可是第一個主動加入到傭兵團的成員,你根本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如果不是遇到你,我可能會錯過那次狩獵祭,我也就會錯過之後的很多東西。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都不重要?”
“是的!”傑羅半蹲下身子,平視着眼前的女孩,“因為有了嘉爾的支持,我才會是現在的我。我現在的自信和我所擁有的力量都是因為你們,而這被嘉爾說成是厲害的力量,都是為了守護你們而存在。”
傑羅看着嘉爾平視都是吊起眼角,現在變得柔軟且明亮的大眼睛,柔聲說道:“嘉爾從來都不弱,我的力量就是證明。”傑羅用拳頭敲了敲自己胸口,“與嘉爾的邂逅成為了我這裏的肌肉和骨頭,如果嘉爾弱的話,我可不敢說我身體結實。同樣的,我也不會對我的肌肉和骨頭說謊,我說過會帶嘉爾去看更多的世界就一定會去做。”
傑羅最後用自認為出色的微笑總結道:“在我看來,嘉爾已經是出色的淑女了——尤其是穿着我送的衣服的時候。”
“真的嗎?”就像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日出,嘉爾眼睛明亮的緊抓着傑羅的手問道,“真的是真的嗎?沒有騙人?”
“當然是真的,就連我的魔力都變得有有一點純淨了。”
“那是什麽東西,總覺得團長又在騙人。”
這個東西不好解釋啊,傑羅看着撅起嘴的女孩,做出了糊弄的笑容。
“總之,我不會覺得嘉爾弱的,嘉爾永遠是傭兵團第一劍士,這是終身名譽,我說了算。而且,”傑羅尴尬的笑了兩聲,“雖然難以開口,不過我今晚就需要借用嘉爾小姐的力量。”
“哼,就當你說的是真的吧。”嘉爾放開了傑羅,叉着腰對他擡了擡下巴,“有什麽事就直接說吧,我不會拒絕的。”
“真是可靠,不愧是我麾下的第一劍士!”傑羅也站起了身,望着女孩感慨的說道,“我果然喜歡嘉爾。”
嘉爾剛恢複的表情又立馬僵硬,臉紅得像在溫泉裏泡熟了的螃蟹。
“——還有傭兵團的大家。”
傑羅的下半句成功的讓嘉爾瞬間複原,表情複雜的變換了幾下後,露着虎牙撲了上來。
“團長這個,大笨蛋——”
有氣勢的聲音将某處樹梢的積雪震落,露出了許久未見陽光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