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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怪物

奧爾法現在完全明白了,什麽都想通了,也不會再有自己能力之外的妄想了。

他能想到的,現在的自己只剩下一個去處。

“特索爾,你沒必要陪着我的。”

忠心的騎士長放棄了原本的身份,作為仆從跟随着自己,這讓奧爾法感覺到的不只是感動,還有強烈的負罪感。

“奧爾法大人是我宣誓效忠的主人,我只是在履行誓言而已。”面容硬朗,實際卻比奧爾法年輕許多的騎士颔首微笑,“何況現在的奧爾法大人狀态并不好,我不陪在大人身邊晚上說不定會擔心得睡不着覺,這樣一來瑪麗絕對會認為我出軌了。”

奧爾法幹澀的笑了兩聲。

“才剛完婚丈夫就被我帶走,下次見面時瑪麗一定會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大概會抱怨兩句,但是她不會不理解。”特索爾擡起眼,用誠懇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城主大人,“不只是瑪麗,整個耀光城的市民都能夠理解。我們都知道奧爾法大人不可能為了權力,指使殺手暗殺自己的親弟弟。這都是多羅斯大人為了吞并耀光城的欲加之罪。耀光城永遠屬于奧爾法大人,耀光城的領民只有您一個領主。奧爾法大人,請不要質疑我們的忠誠。”

被這雙炙熱的、毫無迷茫的眼神注視,奧爾法一時無法言語。

移開視線,以免羞愧與內疚被部下看穿。原騎士長的話語,奧爾法不會不知道,這原本就是他想要達成的結果,也是他所塑造的最成功的形象。這個只繼承了公爵大人的外貌,性格卻完全不同的城主大人,随和仁愛,無欲無求,不會為了權力與功績壓榨領民。在其他領主看來,這樣不求上進的領主可能是不合格的,但這實際是奧爾法擺脫父親陰影的唯一辦法。

身為長子,奧爾法的任何一切都會被拿來與父親做比較。然而金獅公爵是無法被超越的,越是成長奧爾法就越是清楚。這個無比偉大的父親就像是望不見頂的高山,只是在他身邊奧爾法就會被巨大的壓力壓得喘不過氣。

留給他的唯一一條出路,便是成為一個與父親截然不同的人。失去了對比的意義,奧爾法才終于不至于因失去自我而崩潰。

而現在,他似乎連這個出路都被剝奪。

他不是真正的不渴望權力,權力是成功的證明,這個證明能讓他在公爵的龐大存在下獲得更多光明。然而他想不到的是,自己的想法早已被父親看透。那一封信,成為了他徹底失敗的導火索。

暗殺計劃敗露,多羅斯與北境執掌之女帶着獨眼狼的精兵逼近耀光城時,他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再被承認,不會再有任何光明。他必定會被認作金獅公爵的子嗣中最沒用的那個,歷史對他的記載也只會以失敗者作為總結。

所以他不可能甘心,耀光城的民心還屬于他。這是他經營多年的結果,他還有翻身的可能。并且,他知道還有一個人同他一樣不甘心。

他當初在雙方身上都下了注,但這其實是顧全形勢的做法,單純作為他自身考慮,奧爾法确信,一百個多羅斯都不可能贏得了這位不被父親待見的妹妹。

這個妹妹不可能看着比自己弱的人坐在應屬于她的位置還無動于衷。她需要自己的幫忙,于是他才避人耳目來到此地。

但是,這個妹妹——這個四兄妹中與父親最為相似的妹妹,奧爾法總能在她的身上看到公爵大人的影子。這種相似的氛圍混淆了認知,即便奧爾法不會刻意去注意,然而她仍會讓他感受到無形的壓力。

原騎士長的存在不但無法分擔這種壓力,反而提醒了奧爾法自己的身份,讓他感受到自身立場強迫他承受的負擔——他不能将頭低得太低,但這讓他産生了些許恐懼。

作為旅館最高檔的房間,裝潢精致的牆壁同樣有優秀的隔音。陷入思考的奧爾法直到門被敲響才察覺到門外有了來客。

“哥哥,久等了。”

在騎士長的注視下,将金發綁成馬尾的迪妮莎走了進來,身後跟着一名粉色長發的優雅女子,和一名銀發的青年。

離開了凱撒的辦公室,傑羅讓朱裏立馬返回傭兵團。

帶着一肚子的情緒,他跟随着迪妮莎與塞西莉亞到達了曾經與迪妮莎在夜晚見面的旅館。敲響了最頂層的豪華房間。

“能被如此美麗的少女這樣稱呼,不知是多少男人的夢想。有這樣的妹妹,我是不是太奢侈一點?”

有着一頭濃密的金發,半長的發絲披散着,臉部輪廓如同金獅公爵的翻版,被迪妮莎稱呼為“哥哥”的男子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和健碩的體格遮蔽了身後窗口的光線。

“迪妮莎,好久不見。”

他迎着少女走來,伸出寬厚的手掌。溫和的笑容仿佛被陽光烤的松軟的樸實土地。

迪妮莎展露出同樣親切的微笑,握上了他的手。

這并非貴族間的禮儀,而像是如兩名許久未見的男性好友重逢時最自然的問候。

“奧爾法·萊弗帝”,傑羅想到了這名約莫30餘歲的高大男子的名字。這就是金獅公爵的長子,曾經的耀光城之主,也是傑羅所見到的繼承了“萊弗帝”姓氏的最後一人。

——他出現在這裏的目的是什麽?

傑羅有種事情開始變得異常的預感。這預感又和迪妮莎在凱撒面前的宣言一同,讓他的情緒變得更加渾濁。

兄妹之間的寒暄之後,傑羅察覺到奧爾法投來的視線。

迪妮莎似乎沒有向兄長作介紹的打算,這樣的态度讓傑羅堆積的不快膨脹得更多。

——連為何會帶着自己來到此處都不作解釋,現在還要自己介紹自己的身份?

傑羅雖然想在這位以寬厚待人聞名的城主大人面前保持禮節,但情緒并不允許。于是他選擇了最随意的身份。

“一介執事而已。”

奧爾法仍舊對他友善一笑,便轉向塞西莉亞的方向。

“一介微不足道的劍士而已。”

奧爾法同樣介紹了自己身旁劍士裝束的男子。

“特索爾,我最忠心的護衛,同時也是我的朋友。”

兩位大人物就坐之後,傑羅毫不客氣的拉來椅子。坐下的同時,迪妮莎裝作不經意的踢向椅腳。還好傑羅及時反應過來,才沒一屁股坐到地上。

“你是小孩子嗎?”

一般人誰會做這種惡作劇啊,還是在如此場合。然而傑羅的抗議只換來金發大小姐的輕輕一瞥。

“執事能擋在主人面前的情況只有一種,就是準備為主人赴死之時——趕緊退到我身後去!”

傑羅咬了咬牙,不是因為對方的态度,而是因為自己居然為迪妮莎這樣和平常無異的态度感到了些許安心——自己也太不争氣了吧!

不爽歸不爽,傑羅還是照做了。

看到這一幕的奧爾法爽快的笑了出來。

“妹妹這樣的一面還真是從未見過,倒是比以前多了不少人情味。”

“原來在哥哥眼中,我一直都沒有人情味嗎?”

迪妮莎做出了一眼就能看穿的失落。

奧爾法再一次發出幹脆的笑聲。

“是的,我所知的迪妮莎是個結果重于過程,只在乎效率不計較手段,不會有任何感情的怪物。”與話語的氣氛不同,奧爾法臉上挂着輕松的微笑,仿佛在說着再普通不過的家常,“我知道多羅斯也是這樣認為的,愛麗莎可能不這樣想,畢竟扮演一個好姐姐對你來說再容易不過。”

“也是呢。”迪妮莎眯着眼睛笑道,“只是裝樣子當然簡單,說不定在哥哥面前那副怪物樣子也是我裝出來的哦~”

奧爾法含笑的搖了搖頭。

“我以前聽過這樣的說法,怪物僞裝成人總會有原形畢露的一天,而人僞裝成的怪物最後都變成了真正的怪物,不知妹妹是哪一種?”

“其實差不多吧,隐藏自己的真實面孔,總有一天會作惡——這樣的怪物不就是人類本身嗎?存在即會占有、會掠奪,這世上不存在完全無罪之人,所以人人都是怪物吧。”

“誇大惡的作用,忽視善的存在,用以平衡自己的負罪心,這确實是怪物的思想。”

奧爾法說完後,房間內稍微沉默了片刻。

傑羅掃眼觀察了幾人。名為特索爾的護衛沉默的守在奧爾法身後,塞西莉亞不知為何的悠閑的靠在門邊。

奧爾法微笑不變的看着被自己說成怪物的妹妹,迪妮莎則是在他的注視中閉上雙眼。

“如果我不是怪物,哥哥大人此行的目的就無法達到了吧?”

“畢竟,我也需要平衡一下負罪心。”

聽到這樣的回答,迪妮莎在片刻的安靜後,仿佛沒忍出,發出了清脆的笑聲。

仿佛夏日的風鈴一般,笑聲持續了一陣。耳旁垂下的金發搭在了笑出霞紅的臉頰,迪妮莎用指尖将其撩到耳後。

“哥哥,現在都還要裝出正直的領主大人模樣嗎?你才是僞裝成人形的怪物吧?”

傑羅第一個察覺的是護衛的視線,那是一瞬露出後被強壓下的敵意,之後才看到了奧爾法慢條斯理的捋了捋自己梳理得如馬鬃般整齊的金發。

“多羅斯和他的那位新娘不會放任妹妹繼續發展。他害怕你,會想方設法對付你。我們現在可以聯手。”

迪妮莎莞爾一笑。

“負罪心呢?”

“我有洗脫污名的必要。”

“哥哥還是那麽在意別人的評價。”

迪妮莎雙手撐在膝蓋上站起身,踱步走到裝飾着盆景的陽臺。

“哥哥大人應該知道要如何取得我的信任吧?”

屋內異常安靜,迪妮莎在夕陽的背景下回過頭,發絲與衣服的輪廓嵌入到茜色的雲絲中。

少女盯着身體仿佛陷入到座椅中的兄長,歪了歪頭。

“哥哥來之前不會沒有任何準備吧?我完全以為......”

傑羅順着迪妮莎的視線,看到了皺起眉的護衛劍士。

“不!不是的……”奧爾法仿佛跳起來一般站起身,迎上迪妮莎的視線,“我今天确實沒做準備,我會在合适的時候再......”

“人在變成怪物的時刻,是會有‘合适’的時候嗎?”

陽臺的風将迪妮莎的耳發吹拂,少女完成月牙的笑容仿佛沉入沾染上茜色的發絲。有種凜然而無法動搖的威嚴。

“塞西莉亞小姐,幫我遞一把合适的武器給奧爾法大人。”

塞西莉亞微笑的揚起手,一把銀色的短刀直直的紮進奧爾法面前的桌面。

“準備完全。沒什麽缺的了吧,哥哥大人?”

在迪妮莎微微睜開的眼縫,奧爾法臉色蒼白,汗珠一顆一顆的從額前滴落。

“奧爾法大人,究竟是怎麽回事?”

被稱作特索爾的護衛上前問道。奧爾法卻只是緊閉着嘴,不發出一點聲音。

半響後——

“我知道了。”

奧爾法長長的呼出口氣,接着聲音由低到高的笑了起來,笑聲中滿是解脫後的暢快。

“因為執迷不悟已經讓我落到現在的地步,我竟然差一點又犯了同樣的錯。”他看向身旁一頭霧水的護衛,感慨的半眯起眼,“就算只是扮演正直,這種因為被尊敬愛戴而充實的內心也沒有半點虛假。可能這就是人與怪獸的區別吧。”

他轉頭看向迪妮莎。

“失敗者就失敗者吧,總好過失去本心。”

“這就是哥哥的回答?真令人失望。”迪妮莎靠在陽臺的欄杆上,語氣悠閑的說道,“只不過,就算哥哥不想和我合作我的計劃還是必須有哥哥的幫忙,怎麽辦呢?”

塞西莉亞無言的走到門口,用身體擋住門扉。

傑羅立馬察覺,這個寬敞典雅的房間一時間危機四伏。

護衛特索爾沉默的從腰間拔出長劍。奧爾法卻拉住了他的手。

“不要輕舉妄動,這就是她的目的。”

奧爾法從桌上拔出短刀,深吸口氣。

“以憎恨為食的怪物,不可能從普通的情感中獲得安穩......我原以為你脫離了父親會有所改變,我還是想得太天真了。”

将左手伸直放在桌面,右手的短刀高高揚起。

“奧爾法大人!”

“——不要動!”

奧爾法的吼聲震徹了整個房間,在護衛驚駭的視線中,短刀朝着自己的手腕落下。

“我不喜歡你的說法。”

傑羅接住了刀刃,覆蓋在手掌的骨質隔絕了刃尖的涼意。傑羅也将心中的一直的郁悶說了出口。

“迪妮莎小姐不是那樣的。”

——她就是那樣的。

——那個女人現在就在期待着噴湧而出的鮮血。

“迪妮莎可以是香甜的橘子味兒,可以是清爽的薄荷味,但不能是血腥味。”

——她的一切都是謊言。

——就連被誤以為真實的那些都是別有用心的演技。

“我見過她真實的模樣,簡直就是人畜無害。”

魔力與氣的交合,傑羅将掌心的短刀被捏得粉碎。

“收好你的被害妄想,我來給你做擔保。”

轉過身,傑羅看向陽臺中央,仿佛随天邊一同沉入黑暗的少女。

“告訴我,我有哪裏說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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