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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卑微

“讓護衛先生出去吧,這裏沒他的事了。”

迪妮莎的話讓奧爾法如釋重負。

他向特索爾點了點頭,後者收劍向他滿懷敬意的躬身行禮。

右手在胸膛上敲打出結實的音色,護衛目光掃過房間,走出了塞西莉亞讓開的房門。

就在此時,迪妮莎微笑的閉上了眼睛。

塞西莉亞心領神會的拔出劍,銀光一閃,劍士的頭顱與身體分離。下一瞬,房門閉合,物體落地的聲音被隔絕在門後。

“好了,現在我們來談合作的事吧,哥哥大人~”

迪妮莎腳步輕快的走回房間,順手将通往陽臺的玻璃門拉攏。塞西莉亞重新站在門前用絲絹細致的擦拭雪亮的劍尖。

奧爾法頹然的坐回座椅,仿佛被座椅吸了進去般,身體無力的陷在其中。

“迪妮莎......你的心有被什麽東西觸動過嗎?”

長兄的問話讓迪妮莎再度揚起嘴角。

靠在透明的玻璃門上,背後是灰白逐漸被墨染淹沒的夜空,迪妮莎金色的發尖似乎氤氲着一層朦胧的光彩。

“現在不就是被觸動的時候嗎?”

“失敗的半成品”,迪妮莎是這樣形容自己的。

金獅公爵的四個子女中,只有她對自己的身份是最為清楚。

那一晚的談話讓傑羅知道了迪妮莎一直隐瞞的真相,同時也宣判了他和她的關系徹底斷裂。

傑羅只知道迪妮莎所做的都是為了尋找自己的母親,然而少女所期望的不是親情這樣的東西,尋找母親的目的只是為了尋求解脫,

這個解脫并不是破除“詛咒”什麽的,迪妮莎很喜歡自己的力量,但是這份力量所代表的是某種不得不完成的使命。

同時,這個力量的源泉便是“魔王石”。

迪妮莎和愛麗莎是私生女,這只是對外宣稱的說法。迪妮莎能夠從暗無天日的地下室逃脫,同樣也能從自己身世的謊言中逃脫。

或威逼或利誘,她将那些與自己身世有關的人口中得到的信息整理結合,再通過對自己體質的實驗,迪妮莎得到了常理無法解釋的“結果”。

她和她的妹妹,并非通過普通生育誕生到這個世界,她們只是實驗的産物。

實驗的目的是為了通過實驗體有目的的培育“魔王石”,然而“魔王石”的力量在迪妮莎的身體中卻産生了畸形變異。

只要接近,思維便會不自主的受到“魔王石”影響,産生的結果分為明顯的兩類——“排斥”和“吸引”。

一類是自發的為之傾慕、崇敬甚至狂熱,另一類則是無關理性與感性的厭惡。但這兩類并非永久不變,想要由“排斥”轉為“吸引”,需要一種足以動搖理性的強烈情感。

——這就是“憎恨”。

“以憎恨為食的怪物”,只有在感受到“憎恨”的時刻,才能用“魔王石”的力量影響對方的“潛意識”。就這方面的效果而言,作為實驗品的迪妮莎毫無疑問是成功的。

但作為人,這無意間形成的價值觀和行事準則?顯然是失敗的。

“這樣的性格可以改變嗎?”

在問出口的那一刻,傑羅就驗證了迪妮莎對他的判斷。

“團長先生還不明白嗎,這就是‘排斥’哦~”

他不再是她心中那個“第三類”,自然也沒有再被信任的理由。

但是,他真的是在“排斥”她嗎?

房間外的尖叫聲将傑羅從焦躁的思考中拉了回來。

屋內的兩人以完全不對等的姿态交談了許久,從門縫滲入地毯的血跡令房間中飄着一種令人不安的氣味。因為是最頂層的唯一一間豪華客房,侍者并不會輕易打擾。這終于到來的尖叫倒是讓屋內的氣氛變得輕松少許——如同被從噩夢拉回現實。

塞西莉亞打開門,踏着血跡走了出去。傑羅此時才猛然醒悟——自己究竟為何還呆在這裏?

他來到這裏是迪妮莎的指示,迪妮莎是想讓他看到這一幕,同時還想讓他聽到自己的計劃。

和在凱撒的辦公室時相同,這名少女就是想要他知道這些,因為這些都是能夠讓他氣憤、難堪甚至悔恨不已的信息。

“南鎮會被劃分到‘沉睡公主’管轄,獨立于三境之外。我會和基維爾的三王子結婚,我們會建立聯合的軍隊以及......”

迪妮莎與凱撒的交談,傑羅沒能繼續聽下去。

他不知道是該思考這史無前例的出格舉動造成的局勢變化,還是該思考自己和傭兵團該如何行動,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離開還是繼續留下。

但在他腦袋中盤旋最多的,是迪妮莎不會再來依賴他。那些清晰的回憶,都将模糊變質,屬于他們之間的一切,都會被分隔出難以逾越的萬丈深壑。因為,他對于迪妮莎已經不再特別。

而現在,迪妮莎更是在和她的兄長計劃從多羅斯和格琳薇爾手中奪回耀光城。

“只要在哥哥大人的城中制造幾場事故,煽動市民的敵對情緒。擴大沖突,造成輿論壓力。耀光城的歸屬必定會重新在貴族會議上決定。”

“僅憑如此,哥哥大人仍會被排除在候選人之外。但試圖從貴族會議上獲利的貴族必定會要求白癡二哥和那位新娘從城中撤兵,尤其是北境的軍隊還留在西境,這一點早就讓他們不舒服了吧。”

“那個時候,我們再出兵攻下耀光城,只要收回耀光城的投入增大,有着民衆支持的哥哥大人,就能以合适的利益拉攏周邊貴族。以哥哥平素對土地的大方态度,想必很容易和周邊的貴族們抱成一團。至于那些野心更大的,我會幫哥哥想辦法。畢竟我現在可是在和有着相當優秀的暗殺者的‘漆黑羽翼’合作。”

“要是白癡二哥和那位格琳薇爾小姐還想打什麽主意,直接殺掉他們也不是不可以。”

迪妮莎說最後一句的時候,明顯是在看着傑羅。

他應該反駁嗎?他能夠在這種時候大聲的說出“我會阻止你的”嗎?

傑羅剛才已經做出了他的抵抗。

他說出了自己對迪妮莎的看法,他将理智的反駁棄之不顧,說出了想要繼續相信少女的宣言——然後被毫不留情的冰冷擊碎。

仿佛迪妮莎在再一次宣言——

“你說的那些,就是‘排斥’哦~”

此時房間內只剩下他和這對進行密謀的兄妹。

“我們都會是你的後盾”——這是格琳薇爾對傑羅的保證,同時傑羅是北境冊封的勳爵,不管是于情于理,他都應該阻止這場密謀。

然而,他卻連伸出手都無法做到。

一切又回到了最開始,他變回了那個只能聽着別人對自己的污言穢語,埋着頭裝作無法聽見,封閉在自我世界的那個軟弱敏感的傑羅。

精神恍惚,整齊的金發被汗水浸濕,身材高大卻顯出一副唯唯諾諾姿态的奧爾法;洋溢着微笑,自信的談論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話語,晃動着俏皮而又令人憐愛的馬尾的迪妮莎——房間內似乎只剩下這樣兩人的存在,傑羅無法确認兩人是否還能意識到他。

所有的成長,所有被認為是改變了他的邂逅,那些布萊爾所謂的“肌肉與骨骼”都成為了荒謬的泡影。人是不可能被輕易改變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反抗,只是在表面蒙上了一層遮羞的面紗。拔開面紗,其中的內容物依舊如此醜陋,令人惡心。

傑羅在這一刻明白了,被重要的人遺棄,讓對方的期待全部化為失望,是怎樣巨大的,難以抵抗的,足以動搖他的一切認知的痛苦。

他試着反抗過了,他向迪妮莎說過了那些都是“錯誤”,這是他所認為的自己“成長”之後,能夠坦率說出的話語。

這份傲慢帶來的後果,讓他清醒了過來。

結果什麽也沒變,他依舊活在別人的期待之中,只不過這一次他從中感受到了快樂,他誤以為這就是自己原本的模樣。

然而這樣的模樣一旦與另一人的期待相沖突,他立刻就失去了自我——他心中所想的,仍舊是與過去別無二樣的做法。

甚至,他幾乎是在撕裂內心的、近乎自虐的産生出某種猜想——在愛麗莎身上感受到的命運,只是自己身體中的神知被“魔王石”吸引的結果,或許這就是被迪妮莎說成“完美”的,愛麗莎的能力。

一開始就是虛假,這些“肌肉與骨骼”也都只是泡沫。沒有了支撐,他只能夠慌不擇路的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我的傭兵團贏過漆黑羽翼,和他們合作不如和我合作......我們有更專業的殺手。”

沒等到回話,傑羅急忙繼續說:

“讓‘溫泉之友’成為整個羅裏安的陰影,事情不是進行到一半了嗎?現在我有很多有資質的新人,我能讓他們補充到‘溫泉之友’成為殺手。我還有着迪妮莎小姐不知道的新技術,法蘭王子不可能能夠提供這些。甚至是軍隊、武器和資金,我都有辦法弄到,所以......”

傑羅一個勁的說着,最後擡頭看向迪妮莎。在即将和對方視線對上的瞬間,他別開了頭。

“迪妮莎小姐無論做什麽我都會幫你,我不會再說那些話了。”

如果有另一個自己在場,一定會一拳打過來。但就是這樣無比卑微的話語,卻是傑羅最直白的願望。

迪妮莎在略微的驚訝中睜大了眼。

“傑羅團長,你還在這兒啊?”

然後看着傑羅霎時因羞愧而變得慘白的臉,愉快的笑了起來。

“對于現在的團長先生,我需要證明~”

深夜,傑羅在魔神魔法的掩護下,沒有任何阻攔的進入到某個房間。

房間的主人還未入眠,在書桌前的魔法燈照明下閱讀文件。

感受到傑羅的靠近後,對方迅速将身子向後仰去,手從抽屜中拿出火槍。

傑羅抓住槍口,附加腐蝕性的黑霧蔓延而上。槍管扭曲變形,對方握住槍柄的手急忙放開。

傑羅将火槍抛到一邊,握緊拳頭朝着對方的臉砸下。

從座椅摔出,撞到牆面停下,想要站起身,拉倒了手攀扶的書架,男子再次摔下,身旁是滑落的書籍與正在傾倒的書架。

傑羅扶住了書架,居高臨下的俯視着對方。

白光驟亮,傑羅反射性的閉上雙眼。再次睜開時,男子已經在房間被點亮的光線中無奈的盯着他。

“傑羅團長不會是為了迪妮莎小姐的事情吧?”

被對方說中後,傑羅不悅的砸了咂嘴。

見狀,法蘭王子只能又是無語又是感慨的嘆了口氣。

“又來?”

幾分鐘後。

将保鮮水果的冰塊貼在紅腫的臉上,法蘭王子招待傑羅坐在自己的對面。

“我先說,這一次我不打算打回來。不是因為我打不過你——雖然我确實也打不過你,不過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你幫忙,我也想解決這個事情!”

“你這家夥是嫌棄迪妮莎小姐嗎?”

傑羅都不知道自己在說啥了,反正就是生氣,對方說啥他都生氣。

“是的,嫌棄。”法蘭王子相當硬氣的說完後,把另一邊臉伸了過來,“要打打這邊,兩邊均勻一點。”

傑羅揚起了拳頭,看到對方依舊沒有躲閃,悻悻的放了下來。

“我對阿爾薇拉小姐是一心一意,不會喜歡其他女人。”法蘭王子頓了頓,用稍顯複雜的眼光看向傑羅,“更何況,我不會對心中裝有其他人的女人感興趣。”

不知為何,傑羅想起了自己在小巷中被對方戲耍的場景,心中各種情感混雜在一起。

“又想騙我?”

基維爾三王子毫無防備的又飛了出去。

半響後,看到對方飛到牆角沒有動靜,傑羅過去将他拉了起來。

“別裝死,我還沒問完。”

法蘭王子有氣無力的看着他。

“我只是在思考,你這人到底是傻還是聰明。”

被拉起身後,法蘭王子似乎想要重新認識傑羅的上下打量他。

“頭腦不好的話,迪妮莎小姐不可能會這樣在意,而要說聰明,又不會連這麽簡單的事情都察覺不到。”王子大人似乎覺得滑稽的輕笑了兩聲,“算了,傑羅團長大概已經醉了,讓我們來兩杯酒清醒一下?”

夜風能讓頭腦清醒,被這樣提議後,傑羅與金發随意散開的法蘭王子靠在陽臺上飲着冰過的紅酒。

“我聽說過迪妮莎小姐與傑羅團長的關系,而這種關系很容易從迪妮莎小姐的言語中得到證實。迪妮莎小姐并沒打算有任何隐藏,反而很熱衷說起傑羅團長的事情,這和迪妮莎小姐深藏不露的個性完全不同,這份違和感讓我糾結了許久。不過原因也容易想到。”

“你想到了什麽?”

法蘭王子懸在欄杆外的手搖晃着酒杯,收回遙望夜空的視線落在身旁的傑羅身上。

“這一點你們兩個倒是挺像的,都不清楚自己對對方的感情。不過,好像也不是完全不清楚,”法蘭王子由低轉高的笑了起來,摸着臉上的紅腫,“不然我也不會挨這兩拳,更不會被安排到這狗屁計劃之中。”

最後,他滿腔委屈的說道:“被無端卷入你們兩人的感情糾紛,我才是最可憐那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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