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同病相憐
“留點時間給我，我想和迪妮莎小姐單獨談談。”
在談話結束之後，傑羅對奧卡姆如此說道。
實際上他這時候并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但他知道如果沒有這段時間自己一定會後悔。
也許，這個想法的産生本身就是因為迪妮莎的影響。
奧卡姆在随意的看了他一眼後，便微笑離開。
“同情是不行的哦。”迪妮莎的食指戳在傑羅的臉上，“我可不覺得自己這被制造出來的身體有什麽不好。要知道自然之物再美麗也只是風景，只有人造的才能被稱為藝術。”她的唇角微微翹起，活像吃飽了的小白兔，
這幅表情确實非常适合迪妮莎現在的雙馬尾，看上去十分可愛，可愛到即使是第一次見到她的人由此迷戀上她也不奇怪。
但是——少騙人了。
傑羅擡起眼認真的盯着迪妮莎的雙眸。
“其實，我不用昨晚那樣的魔法也能知道一些迪妮莎小姐的想法。”
迪妮莎需要的的确不是同情，許多年前她便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那些迷茫、失落、痛苦早就被她摒棄，如果認為她還在受這等級別的情感所困，這必然是侮辱了她。
不，即便是今天才得知真相，她一定也會立刻接受并在此基礎上思考、制定之後的計劃。
因為她是迪妮莎，是傑羅所知的最為理性的少女。
但是，這并不代表她就不會再因此受傷。
因為她是迪妮莎，一個并不那麽堅強的少女。
看着迪妮莎一時間略帶慌亂的眼眸，傑羅放輕了聲音：“如果真覺得這樣的身體沒什麽不好，不喜歡許願的迪妮莎小姐也不會許下那樣的願望。”
少女的表情軟化下來，似乎是受不了的嘆了口氣。
“團長先生是想讓我在你懷裏撒嬌嗎？趁機賺取好感度的行為太無恥了吧？”
“誰會啊？”傑羅無奈的半搭下眼，“會想方設法鑽到我懷裏的是某個喜歡戲弄人的大小姐才對。”
“別說得人家像個癡女一樣啊。”
大小姐的臉紅了起來。
傑羅露出了勝利者的笑容：“現在的話，我倒是可以允許迪妮莎小姐在我懷裏呆一會哦。”他微微張開雙臂，然後一塊靠墊飛了過來。
“還真敢說呢，團長先生。”迪妮莎染紅的臉上展露着好強的表情，“實際上是團長先生想要向我撒嬌吧？心愛的青梅竹馬被別的男人帶走，團長大人現在一定很難過吧？”迪妮莎嘴角得意的揚起，“怎麽樣，要到本小姐的懷裏來嗎？”
——真是不服輸的女人。
傑羅撇了撇嘴。
“我和安娜不是那種關系。”
“是啊，是能夠直呼名字的關系，而我卻只是迪妮莎小姐。”
居然還在生氣，傑羅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因為迪妮莎小姐是特別的，我很喜歡這個稱呼。”
一瞬的愣神後，少女将臉撇到一邊。
“團長先生......這樣的突然襲擊，以後禁止使用。”
——因為自己防禦力太弱就封禁對方的招數，真是任性的大小姐。
傑羅于是悄悄的将身子靠近。
鼻尖滿是迪妮莎發絲的香味，少女的身體似乎因為他的靠近而完全僵硬。
“這樣就不算突然襲擊了吧？”
傑羅的氣息仿佛燙傷了少女的皮膚，迪妮莎小巧的耳朵在傑羅的唇邊變得整個通紅。
“我是迪妮莎小姐的騎士，迪妮莎小姐的願望我都會實現。所以，在我面前可以不用逞強。”
傑羅說完後便将身子離開，他感覺自己如果再多說一句，少女都會因體溫過高而昏迷過去。
而且——這樣的迪妮莎實在太過可愛，繼續保持這樣的距離說不定他會先因心跳過快而暈倒。
于是，在對上迪妮莎偷偷瞥來的視線時，傑羅用不怎麽安定的笑容掩蓋了自己的動搖。
“正如迪妮莎小姐所見的，小時候認識我的人們也都把我當成怪物。”傑羅笑着朝迪妮莎伸出了手，“就讓我們這些怪物同伴相互可憐，抱團取暖吧。”
在兩人從茶室中走出後，兩人的表情都已經恢複平常。
傑羅不禁感慨自己的演技在得到諸多鍛煉後，現在已經能做到全方位無死角不漏絲毫破綻。
客廳之中，盤起一只腿坐在沙發上的少女魔法師看到二人立馬厭惡的吐了口唾沫。
“秀恩愛嗎？也不覺得害臊。”
傑羅皺了皺眉。
——怎麽回事？
他發覺大多數目光都集中他的身後，于是他側過頭看去——
“振作點啊，迪妮莎小姐！”
綁着雙馬尾的金發少女不知道在想什麽，臉色通紅的低着頭跟在傑羅身後。傑羅回頭看來時，正好遇到少女偷偷望着他的眼睛。然後這雙眼睛立馬變成了被熱暈的魚那樣慌亂到幾乎要暈闕的狀态。
“......別、別誤會了，我才沒有覺得這個背影很帥氣很可靠什麽的啊！”
“你在胡說些什麽啊？”
迪妮莎的眼睛已經開始不受控制的在轉着圈，身體也跟着晃了起來。傑羅趕忙扶住了她。
“別碰我啊，變态！”
傑羅完全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情況，為什麽自己的臉上會多出道貓瓜一樣的抓痕。
“啧，這是什麽狗屁戀愛喜劇？真讓人反胃。”黑發少女再次向地上吐了口水。
“打起來，打起來！”綁着頭帶的青年在一旁加油鼓勁。
“我真的想知道剛才在茶室發生了什麽。”奧卡姆睜開了些許紅色眼睛。
最後，長發男子重重的嘆了口氣。
“還以為這裏能有幾個正常人，我真是太天真了。”
之後。
“我出去冷靜一下。”
迪妮莎頭也不回的出了房間，随着房門落下閉合的聲音。屋內的空氣一時沉寂下來。
“對了，我向傑羅先生介紹一下我的同伴吧。”
奧卡姆笑着迎了上來。
“這是熱情洋溢的溫特。”
少女魔法師歪過腦袋，沒有束縛的半頭短發甩到面前，蓋住了一邊眼睛，另一半被骷髅頭樣式的發夾別住的黑發下，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張狂的眼。
“叫我溫特大人，小崽子！”
少女蠻橫的聲音配合豎起中指的手勢讓傑羅真切的感受到了“熱情洋溢”。
奧卡姆接着看向另一邊。
“寬以律己，嚴以待人的維斯。”
摸着紅色頭帶上的短發，青年露出羞赧的笑容。
“其實也沒那麽厲害啦。”
“有時候身為白癡也是種幸福吧，”長發男子越過奧卡姆走上前，“柯倫·特爾，剛取得土系大魔法師資格。”
身材修長的英俊男子伸出手，傑羅握了上去。
“不愧是大魔法師。”
強烈的魔力順着手掌向手臂爬來，傑羅幾乎以為這只手已不屬于自己。
在一道奇異的光彩下，魔力的潮湧被遏止，并立馬已更快的速度退回到柯倫的手掌。
柯倫仿佛被咬傷一般迅速的縮回手。
“不愧是‘白色惡魔’。”
柯倫仿佛心有餘悸般的盯着傑羅手上隐約顯現的透明光澤。
傑羅微微一笑。
“僥幸而已。”
——多虧是某位大小姐太過可愛，澄清魔力的躁動到現在都還未平息。
“接下來換我吧。”
維斯挽起袖子走了過來，然後被溫特拉住。
“怎麽想也是該老娘我啊！”
傑羅看到了少女空餘的手上綁着高速轉動的鋼鋸條，臉色一變。
——會死人的吧？！
這是什麽慘無人道的刑具啊？而且，這種東西根本不是魔法的範疇了吧？
“放開我，溫特，現在是證明我超越大魔法師的最佳時機，更何況讨伐惡魔的稱號不是酷斃了嗎？”
“我才是要說啊，柯倫把你的魔法收回去，為什麽要阻止我啊？”
“我倒是希望你能體諒一下不想見到血肉橫飛的觀衆的心裏。”
溫特緊緊拽着維斯的衣服，黑色石塊抱住溫特的腿。反射着鋒利白光的鋼鋸在少女的掌心和手背“簌簌”的猛烈轉動，随着少女的胡亂舞動，茶幾被割裂，沙發被破開，內容物漫天飛舞。
如此混亂的場景下，原本照明充足的房間都為之一暗。
傑羅半張着口向奧卡姆問道：“你這些朋友都是什麽來頭......”
首席大法師的弟子微笑回道：“不過是些小混混而已。”
傑羅離開房間後，空蕩的走廊不見一人。
心跳仿佛停止，身體忘記了呼吸。
“怎麽了？”
奧卡姆在身後問道。
傑羅的眼前閃過奧裏莉安和薇薇安的面容，在離得最近的時刻就又要失去——命運的惡意就是要讓剛釀好的蜜糖變質成最毒的苦酒嗎？
傑羅大步的走了出去，腳下的地板，身邊的空氣，阻礙視野的牆壁，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成了敵人。
在路過一個拐角的時候，一只手搭了過來。
“沒必要這樣殺氣騰騰，會吓到來賓的。”卡羅爾壓低聲音看向一個方向，“迪妮莎小姐有她的計劃，也許我們應該配合她。”
在那個方向，迪妮莎正帶着傑羅熟悉的狡黠微笑與一位男子交談。
傑羅眯起了眼睛。
那位戴着眼鏡，文質彬彬的灰發青年，正是前幾天才見過的王都神殿主祭——格林·雷諾。
“在主祭的身份外，這家夥還有另外一個身份。”卡羅爾用着玩味的語調說道，“套在‘監視者’脖子上的項圈，俗稱‘聯絡者’。”
“迪妮莎小姐在和他談什麽？”
卡羅爾翹起了嘴角：“我也沒想到，這位金發大小姐似乎對卡倫教國的高層相當熟悉。兩人甚至談起了教皇的事情。”
傑羅想到了身處教國的另一位金發大小姐，心裏有些焦躁。
“我們的配合就只是幹看着？”
卡羅爾輕輕一笑。
“吃醋了？氣量大一點如何？”
“......”
“或許我們應該關注另一邊。”
卡羅爾将視線移到會場的另一個角落。“王國之鷹”與威爾斯統領和另一位來賓聚在一起。
“不想向那位被我們騷擾的近衛軍統領問聲好嗎？”
在向場下移動的途中，傑羅刻意避開了游走在場內的近衛軍，然而在靠近三位掌權者的談話的角落時，他還以碰到了不願碰到的人。
留着棕色頭發的卡門比傑羅高了不少，很難想象小時候他還是如豆芽菜一樣弱不禁風。
看到傑羅靠近後，他立馬擋在了面前。
“弗蘭克大人吩咐過不許有人靠近。”
分別統領了密探、魔法戰鬥兵、近衛軍的三位大人物的身影從書架的間隙中隐約可見。他們只是在一處并不隐蔽的角落貌似閑談，傑羅倒沒想到還有警戒人員。
被攔下後，原本的興趣已經失了大半，他點了點頭後轉身打算離開。
“作為傑羅的朋友，通融一下都不行嗎？”
卡羅爾在旁邊說道。
“朋友？這家夥是這樣說的？”身後響起了一聲嘲弄，“不知道你是怎樣看他的，但是我勸你最好早點離他遠些。”
“為什麽？”
“死人和活人都分不清的人，說不定哪天會趁着你睡覺時用刀子劃破你的喉嚨。”
卡羅爾笑了起來：“這還真有可能。”
曾經屬于好友的聲音跟着笑了起來。
“總之，這種腦袋有問題的人離得越遠越好，要不然被誤以為是他的朋友，那就真是災難了。”
“腦袋有問題嗎？說實話我還挺喜歡這一類人。”卡羅爾再次發出輕笑聲，“被吓到了？不用介意的，我也挺喜歡你的。”
傑羅的肩膀被拍了拍。
“慶典應該快開始了，找個清淨的地方站崗吧，會長大人。”
傑羅瞥了眼卡羅爾毫不在意的面容。
“才不是随便找地方站崗吧，不要抹黑魔法戰鬥兵的風評。”
沒有在意身後兒時玩伴的反應，傑羅邁開了步伐。
“我不知道你還有多管閑事的癖好。”
“當然沒有，不如說我最反感這一類人。”
“比如說缇亞拉？”
“那可是災難性的。”
“所以，你是要我感謝你嗎？”
卡羅爾哼笑了一聲。
“會長大人不會忘了吧，你可是我最關注的演員。最早吸引我的就是你身上的畸形之處，在能夠窺見其成因的誘惑下，就算是我也忍不住有那麽些激動。”
卡羅爾所說的并無虛假，傑羅完全明白。正因如此，他才有了更多的感觸。
從第一次進入“風暴之眼”到現在的自己，可能都不是偶然。
正是有着這樣的經歷，才能夠認識卡羅爾，認識“溫泉之友”，認識傭兵團的團員，才能與融化了自己內心的少女相識。
“這就是命運嗎......”
金色與銀色相互輪換，幸運與不幸相互依存。傑羅又想起了從佐伊口中聽來的鼓勵。
“比起糾結原因不如多期待以後的事情，”傑羅将視線移向開始被人聲填滿的會場，“就拿現在來說，既然都來了，為何不好好享受下慶典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