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擁抱與舞
“各位尊敬的來賓,我有兩個消息不得不告訴大家。”
和安娜穿着同樣的長袍制服,外表儒雅的中年男子在階梯平臺上做着演講。
“壞消息是王國陛下似乎要事纏身,晚些才能抵達;好消息是,我們能在陛下宣讀那些冗長致辭前提前享受慶典。”男子享受着賓客們善意的笑聲,對着在會場邊做好準備的樂隊打了個響指。
不同于之前由留聲水晶循環的音樂,節奏更快更富有激情的樂曲将會場淹沒。
“我們的館長大人很帥氣吧,可惜已經結婚了。”
傑羅還盯着階梯上的演講臺,身邊就突然響起某位少女的聲音。
“你的事情做完了嗎?”傑羅看着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安娜,表情略帶無奈的問道。
“呼呼,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有很多後輩可以使喚。那些乳臭未幹的小男生,根本不敢忤逆我。”
就是把自己的活兒塞給了後輩吧,傑羅撇了撇嘴:“容我同情一下他們。”
“倒是你呢,傑羅?守衛的工作就這麽自由嗎?”
安娜的提問得到了另一個人的回答。
“傑羅先生的工作看來只能交給我了,”卡羅爾在旁邊朝傑羅眨了眨眼,“請自行享受吧,這種場合不适合我。”
沒等傑羅回話,卡羅爾便揮着手走開了。
——這家夥又是在做什麽打算?
傑羅從“千人斬”剛才的反應感覺到一絲違和,然而,沒等他繼續思考,一只手從旁邊拉了過來。
手腕突然被安娜握住,傑羅一時有點被吓到。
“也就是說我們都有空的意思?”安娜面色欣喜的說着,語氣中帶有幾分激動,“可以跟我去一個地方嗎?”
少女的臉頰有些泛紅,眼中滿是期待,這樣的碧青就沒想過會被拒絕吧。
傑羅嘆了口氣。
“這麽用力的抓着我,就是說我即使拒絕也要強行把我拖走的意思?”
安娜不高興的皺了皺眉。“別說得我像山賊一樣啊!不過,我确實是那樣想的。”
那還有什麽不同啊?傑羅只能放棄抵抗。
“不是很遠的話,就帶路吧。”
安娜歡快的點了點頭。
“很近的!”
安娜說的确實屬實,傑羅被帶到的地方并不遠——不如說,他就只是從才離開不久的地方原路返回。
“這個房間有什麽嗎?”傑羅沒想到這麽快就又回到了這裏,這個位于二樓的休息室內似乎還留有他們之前的氣息。
而比氣息更一目了然的,是慘遭“鏈鋸”的破壞變成一片狼藉的客廳。
“才不是有什麽的問題吧?這裏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的啊!”安娜難以置信般的站在門口,“這可是我最喜歡的一間休息室啊!”
愣了片刻後,少女繃着臉,直沖沖的走到一個書櫃前,取出了一個筆記本翻閱起來。
“還好平安無事。”
少女将筆記本抱在懷中,長長的舒了口氣。
“這是什麽?”傑羅走到她的身邊,好奇的問道。
安娜抱着筆記本身體害羞般的扭動了兩下。
“你猜一猜。”
看着安這帶着欣慰和成就感,甚至能說得上是幸福的這種表情,傑羅有些懷疑她懷中抱着的是自己的孩子,還是特別想向別人炫耀的乖孩子。
這可不是與之前見到的安娜相符的表情,所以傑羅忍不住想戲弄一下她。
“難道是這些年一直想寄給我的情書?”傑羅揚起嘴角的說道,“這麽厚一本的話,一定積累了不少吧?”
“——才不是啊!怎麽會想到那方面的?”安娜慌亂的作着否定,一瞬變得通紅的臉惱怒的轉向一邊,“沒想到現在的傑羅居然這麽自以為是。自作多情的家夥最讨厭了。笨蛋,笨蛋!”
“安娜生氣的樣子倒是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唔......”
正在生氣的安娜仿佛被什麽東西突然打斷,表情在臉上凝固。她一下子将懷中的筆記本用雙手伸出,抵在傑羅的胸膛上。
“不要說那些故作煽情的話啊,很羞人。”
傑羅困惑的接過筆記本,說和小時候樣子很像是在煽情嗎?
“其實,我也一直記得小時候的傑羅......”
安娜小聲的說着。傑羅與她擡起的視線在空中交彙,他發現少女的眼中似乎隐約有着難以讀懂的情感,這些情感在少女藍色的眸子中放着光彩。
“這裏面的東西确實是想着那個時候的傑羅所寫的。”微笑在少女嘴角溫柔的蕩開,随後,被豪爽的大笑掩蓋,“不過不是情書啦。畢竟那個時候的傑羅又矮又小,還是個愛哭鬼,不可能會有女孩子喜歡嘛。”
安娜仿佛安慰傑羅的拍了拍他肩膀。
“要說的話,道歉信可能更合适。”
懷中筆記本的重量與少女眼中的釋然都讓傑羅感到了十足的分量。
“打開看看吧。大多數的專業術語我都做了解釋,覺得想不懂的地方可以問我哦。”
在少女期待的目光中,傑羅翻開了筆記本。
鵝黃的樸素書封後是一頁頁緊密排布的小巧黑色字體。掂量了筆記本的厚度,要看完的話必定要花費不少時間。
然後傑羅繼續看下去便發現了,筆記本中的大多數文字都是标記了這一段資料能在那一本書的那一頁找到,不需要去一一求證的話,這些文字都能跳過。
于是,傑羅慢慢的發現了——安娜口中的“道歉信”究竟是何意義。
“這就是安娜會在大圖書館工作的原因嗎?”
傑羅暫時将視線從筆記本上移開,落在身旁有着栗色長發的少女臉上。
“畢竟我要找的資料都在普通人無法進入的主館,”安娜無奈的歪了歪頭,“不過實際上接觸了這份工作還是挺開心的。”
“我一直以為安娜長大後會成為獨角仙養殖大王。”
“那是什麽?聽上去就是一年之內就會關門倒閉的樣子。說成昆蟲學家都好一些吧?”
傑羅與安娜相視一笑。傑羅阖上筆記本朝少女走近了些。
“我能抱你一下嗎,安娜?”
“不動壞心思的話。”
傑羅抱住了少女,心中滾燙翻騰的感動這才平息。他刻意不去想象安娜是如何帶着對自己的歉意,日複一日的在書海中找尋青梅竹馬異常的緣由,傑羅知道自己一旦想象,自己又會被說成是沒人喜歡的“愛哭鬼”。
“謝謝你,安娜。”傑羅重新認真的思索了一遍,确認了自己一直以來的感受後,開口說道,“我一直都沒怪過你們。”
——即便那是自己曾經所有痛苦的源頭。
因被兩位玩伴的抛棄的自卑,讓傑羅長時間甘心向惡意臣服。他只能以滿足對方期待的低姿态扮演着不會讓人厭惡的弱者,這是他試圖融入團體的嘗試。雖然并不意外的失敗了,并讓自己的處境越發悲慘,但傑羅知道這都是他的問題,不可能推罪于任何人。
然而,與他所想的不同的是,他自己的擁抱仿佛是從某種看不見的束縛中掙脫,變得更加有力,也多了更多的依賴。
“是啊,傑羅是不會怪罪別人的啊......我經常會想,如果那個時候傑羅能好好的罵我一頓,說不定我會好受很多。”傑羅感受到安娜的雙手抓緊了自己的背,“就像是失去了背殼的獨角仙,一直将脆弱的翅膀暴露在外,看着就讓人心疼。那個時候的傑羅就是這樣,我知道你始終把我和卡門當成朋友,就和幹等着殼自己飛回來的笨蛋一樣。”
“聽到自己被當成獨角仙,本來感動的心情都有些怪怪的了。”
“果然很自以為是。”安娜貼在傑羅的胸口輕聲笑着,“在我心中,傑羅的地位可比獨角仙差遠了。”
同懷中少女的身體相似,溫和柔軟的情感在傑羅胸口蔓延。
在陷入沉淪之前,他松開了懷抱。
“可惜現在沒多少時間将這個看完。”傑羅揚了揚手中的筆記本,“能先在我這裏保管一陣嗎?”
“真是客氣的孩子呀~”安娜學着街坊大媽那樣的語調,擺了擺手,“拿去就是了,本來就是給你。”
“不過最後還有一些沒弄明白的東西,”她惡作劇一般的翹起嘴角補充道,“到時候可要懷着誠意來向安娜姐姐請教哦。”
傑羅抿嘴一笑。
“專程留了和我見面的契機嗎?安娜其實是喜歡我吧?”
“不、要、誤、會、了!只是研究還不完善而已。”少女一字一句的說道,無力的嘆了口氣,“真是的,明明有了那麽優秀的女朋友還這樣輕浮,什麽時候被甩了都不奇怪哦。”
“如果我被甩了就來追求安娜。”
“......做出這種渣男發言的是這張嘴嗎?”
傑羅的嘴角被狠狠的揪了起來。從安娜這熟練的動作和不俗的攻擊力能看出,她必定經常在別人身上練習體術招式——大概陪練就是那些後輩的小男生吧。
“算了,早點回會場吧,要是被你的女友發現了,說不定真的會被誤會。”
傑羅想了想,從迪妮莎今天的狀态來看,這樣的可能性确實不低。無來由的,他想起了被格琳薇爾要求殺掉的那些小動物——迪妮莎應該不會那樣吧?
推測着這令人心底發寒的事情,傑羅和安娜一前一後走出了房間。
“敘舊結束了嗎?”
綁着雙馬尾的大小姐正靠在門邊的牆壁。
對着傑羅驚恐的視線,迪妮莎微微一笑。
“談得高興嗎?”
“那個,我突然想起一件急事。啊哈哈,真是太着急,先失陪了。”安娜遮掩着自己通紅的臉,一邊發着幹澀的笑聲,一邊朝走廊另一邊跑去。
——逃跑了啊,這家夥。
傑羅望着少女的狼狽背影,用更狼狽的笑容轉過頭。
“迪妮莎小姐,聽我解釋......”
然而,一個似乎要将他整個揉進身體的擁抱打斷了他。
“真好呢,能解開誤會。原來一直有人關心這自己,想着自己的事情努力,甚至想要拯救自己,很感動吧?”
傑羅的情緒軟化下來:“你都聽到了嗎?”
“那種人不可以相信哦,”迪妮莎将他抱得更緊,少女拼盡全力的力量讓傑羅呼吸有些困難,“她們都躲在不受牽連的地方,安穩的看着你,把對你的好意當成施舍。實際上她也是享受你的痛苦的一員。”
“怎麽可能?”傑羅想要将少女推開,迪妮莎卻用更大的力量進行反抗。
“如果她不想看你難過,為什麽不是陪在你身邊一同對抗那些質疑?”
“一定有很多人阻攔吧?那個時候大家都還是孩子。”
“那又怎樣?”迪妮莎擡起了頭,眼中滿是沒有感情的決意,“如果是我就能做到。如果全世界都否定了團長先生,我就能去毀滅世界。”
洶湧而又灼烈的情感從少女仿若空洞的眼中傳出,傑羅的雙手保持着無處擱放的姿勢懸在半空。
“在不危害自己的情況下提供幫助,這或許就是朋友。但是我和團長先生是共犯,你的一切罪惡我都能分擔。”
迪妮莎的眼神在等待傑羅回應,然而他卻察覺到另一種情感。
傑羅将手放在迪妮莎的肩上,纖瘦的觸感讓他的表情緩和下來。
“沒必要擔心,在騎士的職責結束前,我可沒有離開迪妮莎小姐的打算。”
少女的眼睛眯了起來:“為什麽總是說這種不徹底的話,是在戲弄我嗎?”
——這家夥果然很小氣。
确認到這點的同時,會場流淌的音樂傳入傑羅耳中。這是一首節拍感十足,在王都幾乎家喻戶曉的舞曲。
他表情明亮了起來。
“我們去跳舞吧,迪妮莎小姐!”
“想要回避我的問題嗎,團長先生?”
傑羅順着少女的手臂解開了環抱。這一次,迪妮莎沒有反抗,任由傑羅拉起了她的手。
“舞蹈可是被稱為世界語言。比起口頭上的回答,迪妮莎小姐一定能更清楚我的心意。”
傑羅拉着迪妮莎的手做出邀請的姿勢,迪妮莎無力的半眯起眼睛。
“現在的團長先生真是越來越難對對了,以前明明那麽可愛的。”
——又在騙人了。
順着樂曲的節奏,傑羅引導着迪妮莎邁開步伐。
“只有這樣子才能更接近你吧。”
在傑羅的注視中,迪妮莎臉頰慢慢騰起嫣紅。
“這一切都需要感謝本小姐的大發慈悲,明白?”
傑羅抿嘴一笑。“當然明白。”
——這就是迪妮莎,一個對自己殘忍,對待他人溫柔的別扭少女。
随着兩人的腳步逐漸合拍,時而分離時而接觸而染上對方的體溫,傑羅望着頭頂旋轉的魔法燈在心中想到。
——自己确實無法說出迪妮莎所期待的言語,但那并非自己壞心眼的捉弄。
正如迪妮莎所說的,自己和她是“共犯”。現在他越來越明白這個詞語包含的意義。在這個意義面前,傑羅能想到的抒發感情的詞彙都過于蒼白。
迪妮莎就像是長滿了針刺的刺猬,她的針刺無比鋒利甚至連自身都會被其所傷。沒有身體能夠習慣痛苦,即便沒有知覺,對身體的損傷依舊無法避免。
所以,在找到方法拔去這些刺之前,傑羅只能用足夠輕的方式穿過尖刺,向少女傳遞溫暖。
這或許會讓少女有些不滿,但只有穿過了針刺才能觸碰到真正的迪妮莎。
為此,傑羅不在乎少女對自己的抱怨,他相信他們彼此的默契。在此同時,他還要防止迪妮莎受到尖刺的傷害,無論施力者是外界還是迪妮莎自身。
他不能反抗她,所以他需要用兩人的默契去引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