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教會雙子
踏着旋律的節奏,衣角在光線中旋轉飛揚。
傑羅和迪妮莎鮮紅的風衣下擺相互貼合,如倒垂的石榴花盛開。
二樓雖然并非主會場,仍有不少賓客往來。傑羅感受到不少或好奇或厭惡的視線,但這些旁人的視線已無法再引起他的注意。
只要這稍顯笨拙的少女還在配合他的步伐,周圍的紛擾便可自行退下。
傑羅覺得現在閉上眼,也能看到全世界。
“迪妮莎小姐原來不擅長交際舞嗎,有點意外。”
單手環在少女的腰間,比平時更溫暖和柔軟的觸感仿佛能吸附靈魂和意識。
“不只是交際舞,什麽舞都不擅長。我可對這些讨好別人的東西沒有興趣。”
“因為迪妮莎小姐是個自信到驕傲的人嘛。”
“團長先生想要奉承最好能選擇一些更褒義的用詞。”
在流轉的光線中,迪妮莎的側臉仿佛鍍上了一層皎潔的光膜。光膜之下,少女不滿的表情讓傑羅覺得如小貓般可愛。
“沒這個必要,這都是迪妮莎小姐的魅力之處。”傑羅在少女耳邊輕聲說道,“迪妮莎小姐有着讓所有适合的詞彙都變成褒義的魔力。”
正如傑羅所預料的,迪妮莎迅速滿臉通紅的低下了頭。腳下的舞步在樂曲的節奏下更顯慌亂。
“團長先生才是,明明看起來和舞會社交無緣,怎麽會這麽熟練啊?”
少女低低的聲音仿佛是褪去了平日盛氣淩人的外衣,只剩了毫無防備的柔弱。
傑羅忍不住嘴角的上揚。
“很有時候,旁觀的人能比參與者學習到更多。其實,這是我第一次和別人跳舞。”
音樂和流動的景色讓人沉醉眩暈,澎湃的血液和富有節奏感的動作讓情感流動在全身每個細胞。傑羅的身體将他記憶中的舞步精确的用行動再現,而傑羅的情感卻用名為“激情”的元素将這些動作重新诠釋。
所謂的“舞蹈既是語言”,傑羅在這時才真正領悟它的道理。
一進一退,一次分離,一次重合,超越言語的默契引導着兩人。除了舞蹈,傑羅大概再找不出其他任何形容更貼近他與迪妮莎之間的關系。而且,從前是迪妮莎在引導傑羅,現在傑羅想要至少,能用自己的默契去引導迪妮莎。
這個念頭描繪的未來過于美好,以至于它所引發的情感太過強烈。急切的心跳掩蓋了樂曲,激進的步伐打亂了節奏。
“啊......”
迪妮莎發出小聲的輕呼,來不及變換的腳步讓身體失去平衡。
傑羅的手撐住了她。
“對不起,有點走神。”
然而,傑羅的道歉沒有回應。
少女身體的顫抖,讓傑羅支撐她的手霎時不知所措。
“團長、先生,”迪妮莎的手緊緊的抓着自己的左胸,紅色的戰鬥服在攥成拳的手下被揪出仿若裂紋般的褶皺,“魔紋,在燃燒......”
迪妮莎壓抑着痛苦的聲音剛剛傳出,傑羅的耳中同時被巨大的轟鳴灌滿。
視線晃動,腦袋仿佛被鈍器擊中。一連串,仿佛皮膚被撕開的痛苦,順着雙臂爬上傑羅的左臉。
灼燒般的光芒,從魔紋下綻出。
玻璃碎裂的聲音顫動空氣,穹頂的巨大吊燈墜下。樂曲驟停。
威爾斯在混亂後的死寂中站起身。
黑暗吞食了一切,空氣中滿是刺鼻的塵埃,濃烈的血腥味混雜其中。
威爾斯在手中騰起火焰。
搖曳的火光将光與影重新分割。倒下的書架和地面的人影連成一片,仿佛成群匍匐的黑色野獸,原本人群集中的會場中央,被巨大的鐵質吊燈取代。倒映着火光,近似黑色的血跡從下方滲出。
呻吟聲和咳嗽聲在暗處此起彼伏。
——發生了什麽?
劇烈的魔力引起的空氣震動,同時産生足以令整棟建築晃動的壓力。
能做到這種事的,威爾斯只知道一個人。
仿佛壓抑着難以平息的怒氣,威爾斯手中的火焰無風的頻頻閃動。
“統領大人。”
一個身影來到威爾斯身邊。
“奧卡姆,召集其他人,先救人。”
“恐怕沒這個空閑了,”奧卡姆的聲音格外低沉,“如果是那位大人發動的攻擊,我們恐怕要趕緊逃走了。”
威爾斯仿佛沒有聽見一般,驅使着風系魔法一個接一個的将倒塌的書架扶起,蹲在傷者身旁為其療傷。
“不是她,那家夥還沒回到王都!”随着威爾斯驅散寂靜的響動,另一個幹啞的聲音響起。
一個拖着腿的黑影艱難的向威爾斯靠來。
“拜拉姆......”火光逐漸爬上黑影,威爾斯停了下來,視線落在了男子被拖着的那條腿上。
“教會在王都做着複制‘監視者’能力的實驗,就我所知有着三個實驗品。”
“王國之鷹”在火焰的照耀下,眼神仿佛灼然燃燒。
“本以為現在的技術不可能實現,但現在看來,似乎實驗品已經成為了成品。”
“沒想到你連這個都知道,就算折斷了翅膀也還有着鷹的眼睛嗎?拜拉姆,我真忍不住想再誇你兩句。”
話音剛落,通往二層的階梯平臺驟然亮了起來。
在仿佛浮動着淡白色光線的平臺上,近衛軍統領張狂的發出笑聲。
“确實和‘王國之鷹’說的一樣,”他張開雙臂,動作誇張得似乎在接受整個會場的注目,“威爾斯、拜拉姆,還有敢對我不敬的奧卡姆,成為那些孩子的第一批祭品,你們應該感到榮幸。”
威爾斯的視線掃過近衛軍統領身後的神殿主祭,半眯起眼睛。
“弗蘭克統領,我記得你拉攏貴族們時聲稱自己厭惡教會,現在又打算去舔教會的靴子?”
站在光暗交界的格林·雷諾面無表情的扶了扶眼鏡,他前方的弗蘭克毫不在意的搖了搖頭。
“游戲規則就是這樣,在一方受到排擠,我只能選擇另外一方。”他說完後嘴角露出譏笑,“不過,這一次是你們選錯了方向。”
他停了停,似是想要對付多欣賞一下他現在的笑臉。
“我們剛才不是談過了嗎?我不反對你們對我的彈劾,甚至不需要你們用那些東西威脅我,我甚至想要主動卸任。區區近衛軍統領我已經看不上了。”他再一次大聲的笑了起來,“你們現在怎麽想的?以為我要造反?真是愚蠢。這是國王陛下的旨意——他任命我為王都最高統帥,你們的工作也将由我接手。當然,第一步還是要将膽敢軟禁國王的兩位叛徒就地處決。”
弗蘭克側過身子,微笑的向主祭大人略微颔首。
“為此,國王陛下為我找來了合适的幫手。”
格林走到平臺前方,臉上的鏡片在浮動的光線中反射着光芒。
“正如弗蘭克最高統帥所說,被軟禁的國王陛下無法與外界取得聯系,只能借着本次晚會的向我們求助。本人格林·雷諾代表将會向各位被牽扯進來的客人道歉,并希望各位能夠理解并支持我們。”他雖然說着道歉和尋求理解,語氣卻冷淡得像是宣讀犯人的判決,“只要各位不做出反抗,我們會用一個小辦法确保大家能夠保守今晚的秘密後,安全護送各位回家。”
拜拉姆低聲哼笑一聲:“一定又是那個惡心的蟲子屍體,教會還真是熱衷于讓別人吃這東西。”
“我覺得我們應該多擔心一下自己,”奧卡姆說道,“聽上去我們今晚必死無疑了。”
威爾斯低下頭,看着滿地等待救援的傷者沉默不語。
拜拉姆則是拖着傷腿站到了兩人身邊。
“我更在意陛下的狀況,我知道威爾斯也是這麽想的。總之,先試着從這裏逃出去吧。”他看向漆黑的角落,聲音底啞幹澀,“或許我們還有勝算。”
卡羅爾将身體沉入黑暗之中。
雖然不像阿爾薇拉那樣能夠自在操縱黑暗,但他确實也早已習慣了陰影。
就如迪妮莎之前的嘲諷,比起暴露在明亮的光線下,他更喜歡呆在暗處。
——大概是“殺手”這個工作的職業病吧。
不過這個職業病還有個更讓人不愉快的并發症,一旦被人在暗處注視,被隐藏的視線觀察,情緒就會莫名焦躁,嚴重的時候皮膚甚至會起一層雞皮疙瘩。
這種感覺沒人會覺得舒服,卡羅爾在有這種感覺的時候,都會想方設法将視線的主人找出來。
所以,他找了個機會在誰也沒注意到的情況下離開了會場。
想要找出藏在陰影中的窺視者,就要躲到比陰影更深的暗處。
卡羅爾直接離開了大圖書館的主館,躲到了附近的另一個小場館中。
這裏并沒有主館那樣精致的布置,反而留出了更多可供藏身的空間。卡羅爾就藏在一個視野良好的暗處,安靜的觀察着夜幕下的大圖書館。
在某個時刻,透過主館房間的窗戶,他看到了某位抱着一個栗發少女的魔法戰鬥兵,沒過多久,這位戰鬥兵便出現在樓道的窗戶中,并摟着另一位少女翩然起舞。
——真是毫無緊張感的年輕人。
卡羅爾忍不住笑了起來,并且在此同時,看到了兩個嬌小的身影出現在主館的館頂。
異變就此發生。
綠色的光波和褐色的光波相互重疊的将主館包裹,偌大的建築如同孩童的玩具般晃動起來,整個主館仿佛被從周圍的地面剝離,在激烈的顫動中上升了數米,最後随着光波的消散而落回地面。
轟然巨響大概整個王都都能聽見。
沒有任何猶豫,在伴随巨響騰起的巨型煙塵中,卡羅爾從躲藏處躍出,投身鑽入煙霧。
在主館的大廳,他大致弄清了現狀。于是他沒有再做停留,直接到達了二樓,穿過驚慌失措的賓客,找到了相擁倒在地面的一對男女。
“這倒是令人有些難辦啊......”
他做了個無奈的表情,一手一個将兩人夾在臂下。
卡羅爾的計劃很簡單——逃走,離開這裏。
那兩人展現的力量他再清楚不過,那就是“監視者”艾薩拉的能力。這不是常人能夠對抗的力量,所幸他們并非對方的目标。雖然很對不住給他發了這麽多年工資的“王國之鷹”大人,不過這一次的對手實在太超規格,就當是臨場辭職了吧。
并且,拜拉姆伯爵的最後一句話讓他想到了另外的事情。
如果這一切真的是國王陛下的命令,這位國王陛下會是在怎麽樣的狀況下發出這個命令的?
或者說,現在的國王陛下究竟想要個怎樣的結局,他又是為何會這樣想?
被拖進王都的政治漩渦中大人物們,大概都被集中在了此處,這樣看來,接近國王陛下的難度不是降到最低了嗎?
卡羅爾已經想好了之後要做的事情,但是第一步還是帶着這兩個跳舞跳到睡着的年輕人離開這裏。
“姐姐,那個東西是在這裏嗎?”
就在卡羅爾攜着兩人準備從窗口離開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卡羅爾想都沒想,向着窗外的夜色縱身躍出。
“妹妹,那個東西是在這裏。”
随着另一聲相近的聲音,一道看不見的力量将風與空氣包裹,卡羅爾周身躍動的空氣倒流,牽扯着他向後方飛去。
空氣産生的浮力擊敗了重力,卡羅爾的身體就像是倒退一般的被吸回了窗口。
重新回到走廊,他無奈的搖了搖頭,放開雙手拔劍出鞘。
兩位昏迷的青年相繼被摔會地板,冰冷的白霧在空氣中浮現。
“姐姐,這位先生是想要和我們厮殺嗎?”
“妹妹,這位先生是這樣想的。”
兩位留着灰白長發,身着黑色洋裝,看上去只有十二三歲的小女孩,一左一右的分別站在卡羅爾兩側。仿佛鏡面一般的,兩人的身高、外貌、表情都一模一樣。聲音也仿佛回音環繞在卡羅爾左右。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卡羅爾微笑着想到——尤其是臉和那個家夥幾乎完全一樣這點。
“不要這麽着急下定論,我不打算和兩位小姐敵對。”看到成功吸引了兩人的注意後,卡羅爾柔聲問道,“比起我們這邊,你們不應該有更重要的事情嗎?那位和藹可親的格林哥哥可不在這邊哦。”
卡羅爾的話成功的讓兩個小女孩露出困擾的表情。
左邊的女孩歪了歪頭。
“姐姐,我們是在調皮嗎?”
右邊的女孩也向着同一個放下歪頭。
“妹妹,我們是在調皮。”
這下看上去就不像鏡象了,而是兩個完全一致的幻覺。
與此同時,兩個幻覺還讓卡羅爾感覺到格外不好的氣息。
“姐姐,格林說過,調皮的是壞孩子。”
“妹妹,不被發現就還是好孩子。”
兩人的視線在對方臉上停留一陣後,一齊轉了過來。
“姐姐,只有快點結束。”
“妹妹,必須快點結束。”
卡羅爾理解了這種氣息。
這不是危險,而是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