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惡魔之眼
冥冥之中聽到有聲音在呼喊自己,溫柔的呼喚逐漸被打鬥聲替代,他猛的睜開了眼。
視線從冰冷的地面擡起,一道黑色的輪廓擋在面前。
在模糊的黑暗中,傑羅花費了許久才分辨出這是個男子的背影。他的大腦随即清醒過來。
“姐姐,為什麽這個大叔還沒有死掉呢?”
“妹妹,這個大叔還沒有趕快死掉呢。”
兩個幾乎回聲般的聲音一左一右的傳來,傑羅身前的背影像是無奈的輕輕聳肩。
“被和那家夥一樣長相的小妹妹說成大叔,總感覺怪怪的。如果可以,我倒是更想被叫成大哥哥。”
灼燒的痛楚再次在傑羅的魔紋上蔓延,他聽到了身旁的痛呼,轉頭看到了仿佛在噩夢中掙紮的迪妮莎。
“大叔就是大叔。”
“大哥哥就是大哥哥。”
随着兩道先後響起的抱怨聲,傑羅感受到周圍空間仿佛被急劇壓縮。
這只是錯覺——他片刻後便意識到,被壓縮的只是空間中的魔素。
壓縮的風與土以最精純的能量混合在一起,在魔素缺失的空氣中如光線般移動,幾乎是在産生的瞬間便穿越了空間中的距離。
在此同時,傑羅眼前的背影如虛影般晃動。
清脆的風吟一來一回,在黑暗中留下兩道銀色殘芒。
片刻後,響起了男子的笑聲。
“怎麽樣,大哥哥連光都能斬斷,很厲害吧?”
黑暗中有輕微的滴落聲。借着零星的反光,傑羅這才看見,身前男子的腳下淌着一灘粘稠的液體。
與他輕松的話語不同,男子的身形搖晃了一下。
傑羅沒有再在意魔紋的痛楚,将魔力凝成印咒,拍在身前地面。
“卡羅爾,注意腳下。”
地板在“落xue術”的作用下消失,身體被重力捕獲的同時,傑羅将身旁的少女摟住。
“姐姐。”
“我知道的,妹妹。”
傑羅的魔紋再次如烈火灼燒,被釋放到空間的魔素重新聚集,傑羅不可思議的發現自己的身體竟然在風的作用下被向上拉伸。
“蒼龍之爪。”
密布交錯的斬擊将風擊散,三人終于如釋重負的落到了一層。
然而,還沒等傑羅詢問狀況,一層更加濃郁的血腥味以及混亂的景象都令傑羅思維有些停滞。
原本是會場的場館中央,明滅交替的魔法光芒與火槍射擊時的火光交相呼應,慘叫聲和兵器相接的聲音此起彼伏。在如電閃般忽明忽暗的光線下,傑羅看到了威爾斯統領與其他魔法戰鬥兵和奧卡姆帶領的魔法師們被圍作一團,周圍則是近衛軍的士兵以及——白色鬥篷,手持細劍,随意的發動着攻擊的“審判軍”。
四周是倒塌的書架和散落一地的書籍,參加晚會的客人集中在一處,傑羅發現他們的同時,不少視線也投向了他們。
有一些審判軍朝三人靠了過來。
“要逃了。”卡羅爾頭也不回的說道。
“能說明一下嗎?”
傑羅沒打算移動,視線落在了場館中央從吊燈下淌出的血泊上。
吊燈的平整的環形結構讓它整個面幾乎都被鑲嵌了魔法燈的鋼架填滿,能夠想象它墜落時的破壞力。一旦被壓在其下,大概連搶救的必要都沒有。
“不是閑談的場合。”卡羅爾冷淡的回應道。
“我要的不是閑談,”傑羅不自主的将懷中的少女抱緊,“我有重要的朋友在這裏。”
“是嗎?”卡羅爾回過頭,“你想要為了朋友把我們都害死嗎?”
傑羅微微睜大了眼。
卡羅爾的右眼眼角和鼻下都挂着血跡,看上去如同活屍一般。
傑羅想起了在裂縫時發生的事情,腦中反複回蕩着卡羅爾的問話。
“帶上迪妮莎小姐,”傑羅低着眼說道,“我留下斷後。”
“你沒這個能力。”
卡羅爾毫不留情的斷言。
與此同時,傑羅感覺到自己的前襟被輕輕抓住。
他埋下頭。
“沒關系的,我有辦法。”
迪妮莎虛弱的眼神與滿是自信的笑容讓傑羅莫名的一陣慌亂。
他不知道該聽誰的,幾乎将心髒攥緊的擔憂更讓他無法做出判斷。直到某個呼喊壓過混亂的打鬥聲,滿懷激情的響起。
“——傑羅,我在這裏!”
安娜任由長發蹦跳着,揮着手在人群中反複躍起。
傑羅擔憂消失的那一刻,他又為少女的舉動感到後悔。所幸卡門擋住了她,并用警告的眼神看着場館另一邊的傑羅。
“團長先生,不用這麽緊張。”迪妮莎輕柔的發出聲音,“沒有人追我們。放我下來,交給我來處理。”
迪妮莎剛說完,幾名審判軍已持着細劍圍住了他們。
傑羅若有似無的感受到從二層探下的氣息,并且連同在包圍圈中的衆人也早已注意到了自己,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說,迪妮莎小姐的話似乎都不是那麽靠譜啊。
傑羅還是從懷中将迪妮莎放下。少女整理了一下衣物和發型,迎着審判軍的刺劍,走向了會場中央。
“各位能暫停一下嗎?”少女旁若無人的走到激烈交戰的戰場中,悠閑的說道,“我有個問題想要請教大家。”
因為奧卡姆和威爾斯統領的存在,戰局一直被魔法師們所掌控,然而王都的審判軍顯然有着同樣不一般的實力,即便處在被動卻依舊能夠維持對魔法師們的包圍。
在迪妮莎出現後,雖然這名身着魔法戰鬥兵制服的少女一時引起了近衛軍與審判軍的敵視,但不知是否是被少女的奇異氛圍所影響,兩邊幾乎同時的減弱了攻擊。
只是單憑一句建議就讓激戰停歇,傑羅不得不理解成迪妮莎的“魔王石”在發揮作用。
相比于自己對于思考健全的人就無法發揮作用的“魔王石”,迪妮莎的顯然更能在此刻派上用場——就在傑羅逐漸燃起對少女的期待的時候,迪妮莎用手指點着下巴,做出天真的表情問道:
“這裏怎麽這麽暗,是誰把燈關了嗎?”
“這家夥是什麽人?”
弗蘭克盯着場地中央。走過了包圍,走到兩撥人馬對峙的中間,微弱的光芒讓少女的容貌模糊不清。
“麻煩格林大人把光線弄亮一點吧。”
弗蘭克側過身子說道。他知道即便自己沒有表現出該有的恭敬,對方也不會在意。
正如他所想的,王都的神殿主祭每多少表情的點了點頭。随着他的控制,散布在平臺的光點擴散到整個大廳。光粒的亮度增加,大廳之中逐漸明亮起來。
或許是光線将這個歷史悠久的大圖書館如今的慘狀照得太過清晰,場館中響起了細細的吸氣聲。
“果然是這家夥嗎?”
不茍言笑的神殿主祭帶着不知名的笑意感慨了一句。
弗蘭克收回了困惑的視線,重新審視在原本的會場中心的少女。
“這下舒服多了,”少女迎着他的視線看了上來,“我個人是喜歡能看別人的臉說話的。”
弗蘭克感覺自己似乎被玩弄了,皺起了眉。
“告訴我你的身份,”他威脅性的眯起眼睛,“可不要說你只是一個想為統領脫罪的魔法戰鬥兵。”
“果然到了王都就沒幾個人認識我了啊,稍微有那麽點寂寞。不過話又說回來,身份這個東西似乎也不是那麽好定義的,我之前還在和一個頭腦不靈光的傭兵團團長探讨自己的身份呢。”
少女搖晃着腦袋,帶着感慨的說道。
弗蘭克更加不悅了,但與此同時,他又隐約察覺到這名少女絕非一般人。
——至少不屬于他能夠不問緣由在這裏殺掉的那一類人。
“你打算和我探讨哲學嗎?”他試着用殺氣在言語中進行威懾。
“那樣到也不錯,不過,”少女眯起眼睛笑了起來,“你似乎沒有與之相配的頭腦。”
弗蘭克這個時候能夠确定了,自己之前的感覺只是被迷惑了,這個少女只是在虛張聲勢。
因為——任何清醒的人都不可能在這個情況下激怒自己。
“越是虛假,就越想要扮演真實,你的這種小聰明已經被我看穿了。”弗蘭克擡起手,“近衛軍,瞄準她——希望你能在被槍聲響起前定義好自己的身份。”
“這就是你的結論嗎?”
弗蘭克再度眯起眼睛,他沒能在少女的臉上看到期待的慌亂。
“那麽,你再好好回想一下,這是你自己的想法,還是受別人引導的想法,”少女的嘴角輕輕翹起,“說不定我有這樣的能力哦。”
仿佛鈍感的碰撞敲擊着思維,弗蘭克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在剛才竟然只是幹愣着發呆。
發呆的期間,他似乎是被某人用繩子牽着,在意識的回廊中走了一圈。
——自己是在按照她的話進行回想嗎?
弗蘭克意識到這點的同時,身體不受控制的慌亂起來。
“這是什麽魔法?”
他求助似的朝神殿主祭看去,呼吸急促,手腳止不住顫抖。汗水滲出皮膚将衣料打濕。
“沒有任何魔力波動,這不是魔法。”
主祭回答了他。
這不是弗蘭克想要的答案,他幾乎看到了格林主祭臉上譏諷的笑容。
“你不覺得奇怪嗎,弗蘭克大人?你沒感覺到周圍的東西和剛才,有那麽點不一樣?”
弗蘭克連觀察少女的空暇都沒有,慌亂的左右四顧。他察覺到身上仿佛爬滿了無數螞蟻,一時奇癢無比,一時又是被撕咬的劇痛。然而當他想要去尋找原因時,所有感覺一齊消失。
他什麽都沒發現,但是他知道有什麽正在改變。
“弗蘭克大人,你的配劍是在左邊嗎?”
弗蘭克低下頭,确實在左邊。
——這有哪裏奇怪的嗎?
少女仿佛聽見了他的想法,反問道:“難道不奇怪嗎?你的慣用手是右手嗎?”
弗蘭克擡起自己的右手,動作的輕微阻礙感連同掌心的紋路都讓他覺得陌生無比。
“要不思考一下,你平時生活中用得最多的手是哪一只?”
弗蘭克急忙在記憶中翻找,然而那些本該熟悉的畫面全部被蒙上一層霧玻璃。他擡起雙手來回看着,不禁的發出悲鳴。
“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麽?!”
他看到自己兩手的皮肉綻開,鑽出無數黑色小蟲。小蟲如被剪下的陰影看不真切,但弗蘭克卻能清晰感受它們歡快的在自己的肌肉和骨頭縫中翻騰爬行。
“我什麽也沒做,你看到的都是你自己的妄想。”少女不知何時已經走上臺階站到了他的身旁,“像你這樣自認聰明的人思維最容易擾亂。多疑且輕視他人,你的眼睛大概和瞎子沒什麽區別。至于你的恐懼,更不用說早就鑽進了你的五髒六腑。你什麽都害怕是因為自己知道自己渺小得不值一提,所以才會在思維的世界将自己放大。傻都連自己都欺騙,膽小到連自己都懷疑。大概白癡都比你的思維更加強大。”
少女輕蔑的視線從他身上掃過。
“雖然在你這樣的廢物身上浪費能力讓我不怎麽愉快,不過這一次就只能忍忍了。”
她從手中拿出一顆映射水晶,水晶在空氣中投射出一名7歲女童的影像。
“這是你女兒吧,我之後會去殺了她的,你就盡情的憎恨我吧。”
頓感的敲擊再度響起,弗蘭克頹然的坐在地上,發絲被汗水黏在額頭。
“不可能的,這種事不是真的,我不應該被牽扯進來......”
“弗蘭克大人?”
格林上前彎下腰詢問。
弗蘭克回過身,一道寒芒朝他刺來。
光幕自發凝結在格林面前擋下長劍。
“——都是因為你和你們那該死的教會!”
弗蘭克另一只手持着短柄火槍揮來。
兩道一閃即逝的魔法波動從兩側襲來,弗拉卡的身體瞬間化為一團血霧。
從階梯平臺飛落的頭顱摔倒一層地面,發出滑膩的聲音。近衛軍統領的嘴唇如瀕死的魚張合了兩下,沒再動靜。
格林拿出絹布手帕擦拭着鏡片上的碎肉和血跡,兩個身着洋裝的小女孩一左一右走到他的身邊。
“精彩的表演,迪妮莎小姐。看來你已經将‘惡魔之眼’運用得非常熟練了。可能你會比你的父親更可能分裂教會。”
“所以我之前的提議你不再考慮了?”
迪妮莎仰着頭向他問道。
格林将擦拭幹淨的眼鏡重新戴上。
“迪妮莎小姐應該知道,做決定的不是我。總之,先展示一下你擁有的實力吧。”
格林退到平臺後方,讓兩位小女孩站到臺前。
“試着在這裏活下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