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人偶與月光
迪妮莎大方的張開手，聲音朝着四周。
“近衛軍們，現在知道敵人是誰了吧？”
迪妮莎含笑的話語就像一個信號。不知道是哪方先動的手，協同作戰的近衛軍與審判軍同時調轉方向，火槍與細劍彼此相對，原本緊密的包圍圈瞬時化作點燃的炸藥桶。槍聲與光明魔法的金色光芒同時迸發，魔法戰鬥兵與法師塔的魔法師們緊跟着點亮魔法光芒。
供奉知識的場館再次被光怪陸離的色彩照亮。
傑羅來到了迪妮莎身邊。
“下一步是什麽？”
“可以的話，我還想和團長先生再享受一下晚會。那支舞還沒跳完吧？”
“留到以後不更好？”傑羅一邊為迪妮莎擋開飛來的魔法，一邊順着她的視線看向階梯平臺上的三人，“我可不認為敵人會有同樣的閑情。”
“那就來保護我吧，如我期待那樣的讓我體會一次被守護的感覺，”迪妮莎轉過頭，臉上帶着不可一世的笑容，“去會為你的公主獻上勝利吧，騎士大人。”
這樣的笑容令周圍的色彩全部黯淡無光。
仿佛顏色鮮豔的軍旗，只要跟随着眼前這位少女，就不可能會有失敗。
——這必定就是狂熱。
傑羅感覺到自己已經中了迪妮莎的毒了。
“比起公主，明明更像女王。”
迪妮莎挑了挑眉毛：“那麽回答呢？”
傑羅右手捶胸，躬身行禮。被浮動骨盾擋下的金色光芒映得兩人半身明暗不定。
“如您所願，公主大人。”
傑羅綁好了“白蛇之纏”，在空中凝結出骨劍。
通過兩種視覺掃視一周，傑羅在原地閉上了眼睛。審判軍的數量雖多，然而在近衛軍的叛變後，陣型被打散，無法連攜釋放的光明魔法效果甚至不如普通的元素魔法，在以威爾斯統領為首的魔法師們的攻擊下被接二連三的逐個擊破。
但這仍會是場持久戰，審判軍開始從近衛軍的“咬合”下抽身而出，在似是隊長的人物召集下聚集。經過陣型加持的光明魔法逐漸壓制了對方的攻擊，雙方的對抗再次緩慢的趨于平衡。
審判軍中有不少能夠進入“神印”狀态，近衛軍中也有許多配備了“靈器”的武者，威爾斯統領帶領的魔法師們同樣實力不俗。這是一場高級別的戰鬥，即便傑羅插手也難以短時間取得結果。
況且，傑羅能夠知道，迪妮莎需要的并非是混戰停止，而是從更根本的地方終止争鬥。
傑羅睜開了眼，看向蒙眼布下那兩個異常的空洞。
——展示力量。
信息重于結果。
——這還真像迪妮莎小姐的作風。
“不要想着能從正面取勝。”
一個幹啞的聲音傳來，傑羅側過頭，拖着腿的拜拉姆伯爵從陰暗中向他看來。
“這原本是不可能被啓動的‘人偶’，我從未警戒過她們。如果你相信這雙眼睛，就去尋找她們的弱點——她們作為‘人偶’的弱點。”
傑羅沒有作聲。
無關信任與否，至少從“白蛇之纏”中，傑羅看不到“王國之鷹”有任何說謊的念頭。
——但是，要他尋找“弱點”。
傑羅甚至無法從蒙眼布下看到兩位小女孩的意識。
要麽她們有着令“天使”無法感知的特殊能力，要麽她們的精神力超越了蒙眼布的探測範圍。傑羅在清醒過來的時候感受過兩個女孩釋放的魔法。
那或許早已超出了“魔法”的範疇，只是單純的用魔素中的能量發動攻擊，這樣的做法就好比劍士揮舞着才從地下挖出的鐵礦石進行戰鬥，不只浪費更缺乏效率。只不過，這兩個小女孩揮舞的，是将整座大山的礦石凝結成的細長鐵塊。
不管是精神力還是魔法控制能力，這顯然早已達到了“魔導師”的級別。就算告訴傑羅她們能施放禁咒傑羅都不會懷疑。
不過，另一方面，傑羅仍舊相信世間再無“魔導師”。因為——就和“王國之鷹”所說的一樣，他發現了她們與常人相比所缺失之處。
“人偶，這個說法倒是貼切。”
傑羅無瑕顧及混亂的會場，對抗的雙方同樣難以顧及他們。
威爾斯統領和奧卡姆早就發現了他卻沒有做出任何表态，傑羅卻從這種一言不發中感受到某種信任。
這份信任在魔法師們幫助他打開通往階梯平臺的通道時傳達得更加明顯。
在從審判軍的包圍中清理出來的通道前，一個渾身血污的男子悠閑的站立着。
“我剛開始還以為是那家夥生的雙胞胎，真是被吓了一跳。”卡羅爾将“蒼狼之劍”搭在肩上，聳了聳肩，“這世上竟然存在能讓那個女人受孕的生物，這不是很可怕嗎？”
傑羅朝他走去，迪妮莎不甘落後的跟上。
“果然是和‘監視者’有關系？”
“據我之前聽到的，應該是教會制造出來的實驗體。”
“那就是和我一樣咯？”
在主祭大人和兩位雙胞胎姐妹的注視下，三人一步步的登上如鳥翼形狀的階梯。
直到站到共同的階梯平臺上。
“準備好了嗎，迪妮莎小姐？”
主祭格林柔聲問道。
“我才是想問，你不着急嗎？再這樣下去你的手下就要輸了哦。”
迪妮莎瞥了瞥大廳中的戰鬥。
“只要信仰不被玷污，神的戰士就不會被擊敗——這可是審判軍的信條。我不會介入他們神聖的戰鬥。只不過，他們如果被擊敗了，我還有別的準備。”
格林看了看自己的身邊。
“你們大概是看準了艾薩拉離開王都才敢做出這些行動的吧，不過我們這邊也剛好能借此機會進行一下實戰測試。”格林退後兩步，雙胞胎姐妹走上前方，“就讓我們抓緊時間在艾薩拉回來前結束吧。”
縮成一團的審判軍籠罩在金色的光明魔法之下，金色的光芒成為了場館的底色，元素魔法的光線在底色上随意塗抹，映得穹頂忽明忽暗。格林将原本照明的光粒收了回來，更加暗淡的大廳在片刻後被另一種光亮照亮。
大概是魔法制造的火焰點燃了散落地面的書籍，在些許恐懼的驚呼聲中，火光蔓延開來。
于此同時，在階梯之上的傑羅同樣感受到了灼燒的感覺。
被兩位小女孩天真的目光注視着，還未有任何敵意産生，傑羅的身體便從外向內的被痛楚侵蝕。
“我左邊，你右邊？”
卡羅爾的聲音讓傑羅稍微輕松了些。
他還未作答，身後的身體靠了上來，呼吸稍顯急促的說道：“是我們右邊。”
卡羅爾嘴角輕輕揚起：“那還真是有點羨慕啊。”
話音落後，白霧便驟然而起。卡羅爾的身影仿佛被霧氣所溶解。
“姐姐，那個大叔藏起來了。”
“妹妹，沒關系的，還有另一個大叔。”
——大叔？
兩個女孩的視線穿透霧氣傳來，傑羅剛積蓄的魔力險些潰散。
——自己已經到了被人叫做大叔的年齡了？
“專心點啦，團長大叔！”
“喂，別這麽叫啊，很傷人啊！”
魔紋更加劇烈的疼痛讓傑羅身體幾近抽搐，他一瞬間在面前豎起盾牆，并拉起迪妮莎向旁邊躲避。
盾牆幾乎在同時碎裂，傑羅的肩頭傳來一絲刺痛。
他知道肩膀被射穿，但是這個角度不會傷到身後的少女，他便沒有停留的從懷中取出魔導槍。
“能幫我擾亂她們的思維嗎？”
傑羅頭也沒回的問道。
“你以為你在和誰說話？”
真是令人無比安心的回答。
“砰。”
旋轉的魔力彈洞穿白霧，雙目失神的灰發小女孩沒有閃躲。
直接命中。
看着小女孩的身體被強大的動能掀飛，傑羅皺起了眉。
并非因為對方外表産生的憐惜，而是他超乎尋常的視力看到的，魔力彈在擊中女孩之前，便被體外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擋下，甚至連衣服的褶皺都無法留下。
并且，女孩身體還在半空，目光中的意志重新凝聚。在感受到對方的視線的同時，傑羅拉着迪妮莎朝旁邊躲開。
一束魔素聚集的光線從兩人剛才的位置穿過。
“才一秒不到啊，迪妮莎小姐。”
“少啰嗦，我這裏可是感覺過了一年。”
從拉着的少女的手都能感受到大小姐現在心情非常不好。
“那是什麽東西啊，她看到的世界都是符號組成的嗎？”
魔紋再次疼痛起來，傑羅沒有空閑思考迪妮莎的話。用魔導槍試圖打斷對方的攻擊。
“砰。”
飛射而出的魔力甚至還沒接近灰發女孩便被拉扯為精純的魔素。
傑羅立馬補上數枚“骨槍”。
基礎元素轉變的死靈魔法應該能夠對抗了吧？
傑羅剛這樣想，骨槍便被其他魔素擠壓撕碎。
“大叔，沙沙不高興了。”
這是傑羅聽過最恐怖的聲音，即便它的發出者只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
在這個聲音的影響下，周圍的魔素被牢牢桎梏。他的魔力無法引發魔素共鳴，他無法從空間中獲得任何魔素的支配權。并且，這些魔素正在向兩人擠壓來。
這種情況，傑羅只能想到一個解法。
“迪妮莎小姐，我能抱你嗎？”
他相信自己已經将這種刻不容緩的心情傳達給了對方，他相信他們之間的默契。
然而......
“別打擾我，我就快讀懂這些符號了。”
這是能夠讓所有男人心灰意冷的拒絕。
傑羅只能尋找另一個依靠。
“主人，根據數據分析，要進行如此強度的對抗，我需要最極限的魔力輸出。”
“直接說吧，我能堅持多久。”
“理論時間為，10秒。”
那就抵十個迪妮莎小姐了，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交給你了。”
銀光閃現。
仿佛一只看不見的畫筆在空氣的畫布中畫出的精确等分線。
以傑羅為中心，銀色的殘影如蛛絲般将整個空間切割。魔素的桎梏瞬間被釋放，空氣的壓力為之一輕。
化作殘芒的“新月”繼續朝着灰發女孩射去。
空氣中浮現數支凝聚的光束，“新月”如螺旋的葉片般環繞光束飛過。還未完全凝聚的魔素再次被放回空中。
留下仿佛絹花的優美路徑，“新月”飛到了灰發女孩的身前。
急速的飛馳停止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擋住了銀白匕首。
傑羅感覺到體內的魔力幾乎被瞬間抽幹。
空氣震動出令人耳鳴的噪音，細微的裂縫在“新月”的刃尖下裂開。
魔力大量流失的虛弱讓傑羅的視野被困倦的黑色擠壓，僅能看見的畫面中，灰發女孩驚懼的盯着胸前的匕首，鮮紅的血液順着刃面流下。
“妹妹！”
霧氣之中傳出一聲慘叫。
“冰痕。”
霧氣仿佛坍塌一般，整個垮下撲倒地面，露出兩個身影。
另一個灰發女孩全身被霧氣凝固成一整個冰塊，卡羅爾在與之相對的方向調整呼吸。
“姐姐，好痛。”
女孩将手搭在胸口的匕首上，血跡順着唇邊流下。
匕首被拔出，女孩痛苦的發出如幼犬般的呻吟聲。再度感受到魔紋的痛楚，傑羅無法再維持魔力輸出。女孩手中的匕首變回一根布帶落下。
“這可真是......令人頭疼。”卡羅爾輕嘆一聲，閃身到仍在發呆的女孩身前，長劍揮下。
“叮——”
如夏日晚風搖動風鈴，“蒼狼之劍”脫手飛出。另一邊的冰塊被光線切開，一臉怒容的雙胞胎姐姐從碎冰中走出。
“妹妹......”
奇異的光彩将整個穹頂壓破，大圖書館主館再一次劇烈晃動起來。
魔紋的痛楚吞噬了思考，魔力的空虛摧殘着意識。傑羅幾乎是咬着舌尖試圖對抗昏迷。
不知何時，陰雲在掃出夜空，月光終于降臨了王都大地。
幽蘭的光芒從破碎的穹頂灑下，傑羅聽見了混亂的撞擊聲，聽見了火焰吞食書本與書架的聲音，感受到了一層大廳的戰鬥暫時停止，感受到了空氣中被抽幹的魔素，看到了卡羅爾被擊飛的滑稽背影。耳畔感覺到某位少女的吐息搔弄。
“被我抓到了。”
這是迪妮莎惡作劇得逞時的音調。
與此同時，傑羅感受到一個溫柔的擁抱。
“什麽騎士大人嘛，結果還是要靠公主保護。”
——那還真是令人安心。
至少失去意識前，傑羅知道自己是帶着笑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