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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陰影中的國王

“擡起你的頭,勳爵。”

傑羅沒想到自己會是在這種情況下與這位大人見面。

照明魔法如儀仗隊般懸浮在房間兩旁,端坐正中的男子将頭靠在支撐的左手上。傑羅緩緩的将視線擡起,從男子的寬下巴到挺直的鼻梁再到看不出表情的碧綠眼眸,傑羅停了下來。即便這一次男子濃密的金發上沒有王冠,仍舊不影響其他人對他身份的判斷。

“陛下,對于現在的情況可以容我先問幾個問題嗎?”

“注意你的禮節,傑羅爵士。”威爾斯統領在一旁低着眼提醒,“希望你能清楚自己在這裏的原因。”

傑羅無言的撇了撇嘴。

“就連這個,我都有些不清楚了。”

他醒來的時候大圖書館內的形勢呈現出另一種狀态,這個展開與之前的情況過于脫節以至于傑羅以為自己還在夢境世界。

場館中央的火焰還在燃燒,傑羅的周圍則是如鬼魅般的黑色人影。他發現自己與卡羅爾、迪妮莎一同被圍在中間,火光映照在周圍人影臉上,黑色的空無一物的面罩在暗紅光線中陰晴不定。

他們明顯不是為了善意而來,手中垂下的長劍與匕首表面能看到一層暗淡的光澤。其中一支正滴着血液的,才從他們腳邊的雙胞胎嬌小的軀體中拔出。

失去意識的格林主祭被另外的黑衣人拖進陰影。傑羅偏過頭,一層的審判軍已被屠戮殆盡,渾身血跡的黑衣人将剩餘的近衛軍與魔法師們團團圍住。

接着便聽到威爾斯統領的大聲呼喊。

“都放下武器,這是國王陛下的部隊。”

伴随着火焰吞噬木料的聲響,一個不知所措的聲音微弱的響起。

“......可是,統領大人,我們也是陛下的部隊啊。”

同樣的困惑甚至蓋過了恐懼,更快的在場館傳播。大概是想起近衛軍統領之前的宣言,猜忌逐漸演變成騷動。

直到——

“看住所有出口,殺死任何試圖逃脫的人。”

“請陛下放心。”

富有力道的腳步聲仿佛震散了地面的碎石,筆直且勢不可擋的走到了大廳正中。

傑羅看到了首席大法師阿比爾斯大師,更看到了他身前如陰影中的猛獸般的高大身影。

“所有人,跪下。”

渾厚的聲音仿佛帶有令人臣服的魔力。

高大身影背對着火焰,巨大的影子被投在殘破的牆壁上。

“你們的生死現在由我決定。”

就和現在一樣,這位體魄健碩、目光銳利的中年男子,始終沒有說過自己的身份。他大概覺得認識自己是所有國民理所當然的義務,但傑羅從自己的記憶中,實在找不到那個外表柔弱的羅裏安國王與眼前這位氣勢逼人的男人有什麽共通點。

“難道陛下和金獅公爵一樣,都有兩副面孔?”

傑羅的問話在這間尚還完整的房間中緩緩消散,沉默的壓力彌漫到空氣中。

房間中只有三人,威爾斯這次沒再說話。只聽到一陣座椅發出的吱呀聲,羅裏安之王阿拉斯泰爾坐直身體,将頭微微前傾。

國王碧綠的眸子讓傑羅想起了缇亞拉女神,然而除了顏色以外,這雙如同利劍般的眼睛與女神再無任何相同。

正确的做法,現在應該将頭低下,然後在這雙眼睛的主人還未發怒前請求寬恕。但是傑羅不打算這樣做,他想要從這銳利的視線中找到更多東西。

“如果烏魯塔尼亞有兩副面孔,我就要有四副。如果他有八副,我就要有十六副。”渾厚的嗓音似乎令封閉的空間随之顫抖,國王翹起了腿,“你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傑羅沒有絲毫停留。

“今晚的事情都是陛下的計劃?”

“終于等到艾薩拉離開王都,還有比這更好的機會?”

傑羅發現國王陛下的語氣藏着壓抑的興奮。

“為什麽拖到了現在,監視者大人可是要回來了哦。”

“能将教會拖下水的內亂可不是一朝一夕造就的。”

“我有點暈了陛下,”傑羅露出苦笑,“您的意思是,近衛軍與魔法師的對立是您的計劃?為什麽陛下這麽确定教會會被牽扯進來?”

“因為要接手烏魯塔尼亞流出的空位,王都的教會需要更大的影響力。就算你們不出現,他們也會忍不住誘惑。”說到這裏,王國陛下嘴角被拉扯出弧度的笑了出來,“況且,他們的主教本就是我的人。”

一旁的戰鬥兵統領震驚的睜大了眼。

“那麽被軟禁的事情呢?”傑羅繼續問道。

“我很欣賞威爾斯和阿比爾斯的做法,即便他們看到的也只是我的其中一副面孔,但這樣的舉動才真正讓我擺脫了束縛。這種感覺真是不錯,身處幕後不但能看清臣子的真面目,還能讓敵人的監視變得薄弱,我真要好好感謝他們。”

“陛下......”

威爾斯面色複雜的低垂着頭。

“也就是說,國王陛下一直都在僞裝嗎?”傑羅看着眼前的男子,總覺得對方的臉上仿佛畫着一張看不透的面具。

“當然不是,”阿拉斯泰爾低下視線,臉上的笑容罩進陰影之中,“當你知道教會的真正實力後,你也會有那麽一面的。”

——但是,那不是全部。

傑羅知道了國王陛下的回答。

那麽......

“為什麽還會發生今晚的事情,這樣的意義是什麽?”

“很多原因,比如守護國家,清除身邊的威脅,為了今後徹夜安眠,還有一個你應該已經猜到了,”國王陛下将眼睛眯了起來,“複仇。”

傑羅忍着心髒的狂跳,嘴角微微上揚。

“我想起我在這裏的原因了。”

這之後的談話傑羅向國王陛下進行了申請,興許是陛下心情不錯,不顧威爾斯統領的勸解爽快的同意了。

于是,被要求脫下戒指的迪妮莎小姐站到了傑羅身旁。

沒有在意禮節,一場單調的問答在兩人之間開始了。

随着平鋪直敘的對話,連音調變化都沒有的聲音令傑羅的內心一點一點的顫抖起來。

自己追逐的果然是一片虛無,知道這點後,傑羅感覺到有種難以言喻的窒息感卡在咽喉。

十年前的事情只是一場騙局,是羅裏安國王阿拉斯泰爾的龐大騙局的開幕。

作為生命女神“神性”的載體,羅裏安王後在很早以前就被教會盯上。

那個時候,教會圍繞“監視者”建立的滲透體系就已經成型。阿拉斯泰爾知道自己的妻子早晚會死于教會的暗殺,便借助女神的智慧制定了這樣的計劃。

現任主教撒馬爾,當時還是神殿主祭。他按照國王的指示向教會提交了一份詳盡的刺殺計劃。計劃很快得到了批準,撒馬爾成為了計劃的主要執行人。

趁着國王與王後離開戒備森嚴的王宮,途徑南鎮時。撒馬爾使用教會的特殊方法召喚出了惡魔,按照計劃,這個不完全的惡魔會殺死王後,再被教會驅逐。

無法進行完全降臨的惡魔只是附身在一具審判軍的屍體上,新鮮的屍體還殘存有被提高至“瘋狂”的信仰,這使得這具惡魔在一定程度上能夠接受撒馬爾的驅使。

接着就是女神隕落、公主被驅逐的故事。然而實際上,在惡魔的襲擊中死去的只是王後的替身,真正的王後被藏在了另一個地方。

教會擁有偵測“神性”的手段,王後在那一晚便将自己與“神性”的聯系隔斷,才為這出演劇劃上了休止的句號。

“具體的方法就是封閉自己的思維。在這之前為了讓謊言更加真實,‘神性’中傳承的記憶也被更換。而這樣的‘神性’本身也并不完整,一小部分‘神性’用于維持史黛拉的生命活動,還有一部分為王國積蓄了反擊的力量。”

——所以給予自己神知的女神才會這麽弱啊。

不過傑羅又轉念一想,更主要的是那家夥腦袋不好使吧。

“剛才那些影子一樣的戰士就是這樣來的嗎?”迪妮莎興趣欠佳的說道,“我的推斷沒錯的話,在王都就有着‘女神’的神殿什麽的吧?王後殿下也就是藏在哪裏?”

“只要接下來的計劃能夠順利進行,就不會再是‘藏’在那裏了。”

迪妮莎撩開垂下的耳發。

“陛下想要我們做什麽?”

漂浮的照明魔法安靜的為房間提供光線,羅裏安國王碧綠的眼睛在光線中交織出異樣的色彩。

傑羅再次肯定,這就是“興奮”。

自稱有着複數面孔的國王,依舊難以掩蓋自己的“興奮”,這樣的心情大概是被壓抑太久,終于有機會鑽出每一個毛孔,暴露在皮膚表面——傑羅感受到了其中強大的能量。

而且,這樣的能量已經被點燃,它釋放的威力必将讓整個大陸震驚。

“我需要有人承擔下今晚的罪行。”國王從座位站立起身,視線壓在兩人身上,“這個人要足夠強大,強大到能震懾教會的監視者;這個人還要足夠聰明,聰明到能讀懂我的任何行動;這個人還要有足夠大的魅力,能拉攏所有值得拉攏的人——這個人會代替我成為教會的敵人。”

傑羅看向了迪妮莎,而對方也正看着他。

“做這種事情的,不是最後都要被滅口嗎?”

迪妮莎的話落在空氣中幾秒後,國王陛下由低轉高的笑了起來。

這是從傑羅聽到的第一聲起,國王最爽朗,最直白的聲音。

停下笑聲後,國王陛下豎起了三根指頭。

“三種情況。一,我們輸了,你們就是祭品被滅口;二,你們不接受任務,被滅口;三,我們最終擊敗了教會,沒有人會被滅口,我還能實現你們的願望。”

迪妮莎似乎并不感興趣。

“我們現在的實力沒有對抗教會的可能,會出現的只有一和二兩種可能。并且今晚的行動陛下完全是孤注一擲,就算陛下把在場的所有人都殺光,監視者依然會查出真相。”迪妮莎眯着眼睛看了過去,“直接說吧,陛下做了什麽樣的準備,能提供給我們什麽。不要浪費彼此的時間,我還有半支舞沒跳完呢。”

爽朗的笑聲再一次在浮動的光線中響起,這一次比上一次更長,傑羅甚至懷疑國王陛下在迪妮莎面前換上了另一幅面孔。

“把拜拉姆和阿比爾斯叫上,燒掉這裏,我們回宮。”

那些全身藏在黑色鬥篷下,戴着面具的士兵,被國王稱為“枯葉”。

他們的具體能力國王并未詳說,但他們正在執行的任務,卻讓傑羅不得不在意。

為今晚的幸存者添加某種印記,能夠讓“枯葉”保持一段時間的監視。

為了降低風險這是必要的,但傑羅總覺得內心不怎麽過意的去——尤其是他看到某位在阻止“枯葉”焚燒書籍的少女。

“把剩餘的書先清理出去怎麽樣?這些都是羅裏安的財産。”在二層的他向走廊內側的國王提議道。

“羅裏安有更重要的財産。”

陛下的回答讓他無言可對。

——畢竟在有魔法師的情況下,搶救書籍的時間不會比撲滅火勢的時間短。

傑羅将手放在胸前,感受着內襯中筆記本的棱角。

“我有更好的做法。”

他翻身躍下大廳。

魔力只恢複了丁點,完全不夠施放魔法。

傑羅咬了咬牙,拿出攜帶的所有水晶。

随着水晶破裂的脆響,大地一點點的改變形狀,有的隆起、有的凹陷,那些還未被火焰侵蝕的書籍慢慢的被大地掩埋。

魔法結束後,完全的脫力讓傑羅幾乎暈闕。感受到某個視線,他睜着疲憊的眼睛看了過去。

“雖然麻煩了點,挖出來的時候應該還是好的吧。”

努力對少女做了個微笑,傑羅的身體無力的傾倒下去。

看着那名被團長先生說成青梅竹馬的少女沖破阻攔,拼盡全力奔跑的模樣,在二層的迪妮莎微笑了起來。

“強大、聰明、有魅力,陛下真是找了個合适的幫手。”

阿拉斯泰爾沒有看向同樣的地方,而是盯着面帶微笑的少女。

“但是他也不過是你手中的旗子,大概只有作為替罪羊的命運。能對抗神的只有惡魔,我需要的是你的幫助。”

“那就告訴我吧,”迪妮莎收回視線,看向陰影中的國王,“我那個惡魔母親到底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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