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蘇醒
有期待的同時,就會有與之同等的恐懼。
傑羅不得不承認,這是自己一直以來都需要改正的懦弱之處。
如果說在其他地方已經有所轉變,但在情感上——尤其是在和某位少女有關的情感上——他始終還停留在最開始的那個時期。
渴望與膽怯交織,既無法遠離又不敢靠近,以至于他只有在這個時候,才能夠再次來到她面前時。
“奧裏莉安......”
傑羅低頭凝視着冰床上沉睡的藍發少女,垂下的手中握着羅裏安國王給予的挂墜。
寒氣如單薄的輕紗蓋在少女健康紅潤的皮膚上,流過櫻色的唇,優雅的鼻尖,弧度美妙的眼線。沾在濃密的長睫毛上落成晶瑩露珠。
從前傑羅認為薇薇安的眼睛有着奧裏莉安的樣子,之後發覺薇薇安只是薇薇安,然而現在他卻又從眼前的少女看到了那名少女的影子。
無法控制思維的混淆,自責與愧疚在心中如潮汐蔓延。
“這個東西你知道怎麽用嗎?”
“那是當然,我可是女神啊。”
缇亞拉精神的聲音讓流水的光線明亮不少。
“話說母親大人居然還活着,我得到的‘傳承’居然是被修改過的,這樣一看我不是最可憐的嗎?我不但被母親大人當成了替罪羊,還被父親大人流放,缇亞拉原來還是這麽不招人喜歡的孩子嗎?我一直以為就算父親大人再怎麽讨厭我,至少母親大人一定是愛我的,結果他們都是一夥兒的,這個世界是不是對我太殘酷了些啊?”
“但是聽你的語氣你似乎還挺高興?”
“呼呼呼,那些英雄傳說裏主角的身世不都是有大陰謀嗎?這種被父母抛棄然後反叛逆襲的主角聽上去就很酷啊!”
——笨蛋的快樂還真是簡單,尤其是沒血沒淚的神級笨蛋。
傑羅閉上眼睛,靠着冰床坐下。
“不懂得愛與正義的家夥是成不了主角的吧?”
“真是的,缇亞拉懂的嘛!”女神的聲音低了下去,“其實,剛開始的時候我一直覺得父親大人将我驅逐出境是一時氣憤,等到不生氣就會把我接回去。最可惡的就是那個把缇亞拉的東西私吞,還把缇亞拉賣掉的叛徒。父親大人一定就是這樣才找不到我——實際并不是這樣,父親大人根本就不想我回到羅裏安。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想通了,缇亞拉的人生就只屬于缇亞拉自己,什麽都不需要考慮,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做能讓自己開心的事情就好了。”
“原來你是那個時候變成笨蛋的啊。”
“可惡啊,缇亞拉才不是笨蛋嘛!是象征了自由的女人——不對,女神!”
傑羅笑出了聲:“這個說法真是夠蠢。”
“嗚......”
在女神生悶氣的時候,傑羅将手中的挂墜抛到空中。
“在王都的祭壇邊,我聽到王後殿下的聲音。她讓我向兩個人轉告兩句話。”
挂墜在空中逐漸化作碧綠光粒飄散,被吸附到缇亞拉的水晶表面。
水晶仿佛脈動的閃爍發光。
“一句是傳達給國王陛下的,希望他能将王都祭壇維持女神意識的‘神****,供你吸收;另一句則是想讓你原諒你的父親,因為——越是珍惜的東西,越要放在無法觸及的地方。”
洞xue中流動的各種光線,傑羅站起了身,感受着光線如同嬉戲般穿透自己的身體,最後彙聚在水晶之中。
水晶中的少女看上去稍微成熟了些。
“所以,象征自由的女神,你大概是做不了叛逆物語的主角了。複活後好好的向父母報恩吧。”
半響的沉默後——
“......啰、啰嗦啊,”水晶泛出像是臉紅般的霞色,“你才是,快點把你的女人帶走然後向我報恩啊!”
傑羅瞳孔顫抖了一下,猛的回過頭。
仿佛只是睡了個懶覺,少女皺着眉從冰床上撐起半身。
仿佛天空的蔚藍長發從肩頭滑落。
她睜開了眼,視線緩緩擡起。眼眸中光芒彙聚,逐漸凝聚成一名銀發青年的倒影。
少女的唇微微開啓,許久才發出聲音。
“你......是誰?”
傑羅攙扶着奧裏莉安來到了納特的小酒館前。
看到只有骷髅酒保孤身一人,傑羅松了口氣。
“納特先生,有什麽能暖身子的飲料嗎?”
骷髅空洞的視線低低的掃過兩人。
“我這裏的飲料都能溫暖身體。”他迅速調好一杯酒後放在傑羅面前,收回手骨說道,“不過滿懷情義的懷抱比任何烈酒都更溫暖。”
“謝謝你,納特先生。”
傑羅将飄着果香的酒杯遞到奧裏莉安的手中,然而少女只是神情呆滞的盯着酒杯。杯中晃動着的倒影似是無法理解之物,她無法思索出它們的用途。
傑羅接過納特遞來的另一杯,在少女的注視中送到唇邊喝了下去。奧裏莉安學着做出了同樣的動作,似乎被喉頭的刺激吓到嗆了出來。
傑羅小心的拍打着少女的後背,視線卻被她眼角的淚光吸引。
納特的酒館充斥着的依舊是暖色調的暧昧光線,這些光線彙聚在少女的淚光中卻變得清澈而又明亮。
——他确實想給奧裏莉安擁抱,想告訴她他有多麽感激和愧疚。
但是他無法做到,因為......
“她,失憶了。”
從挂墜中獲得的“神性”讓缇亞拉恢複了更多的神力,即便如此,仍然不足以讓奧裏莉安完全複活。
奧裏莉安雖然恢複了自主的意識能夠只有行動,但是仍舊是一具“活着的屍體”。她無法自發的産生“生命能量”,支撐她活動的能量仍舊需要傑羅的傳輸供給。
缇亞拉所做的,只是将傑羅傳來的“生命能量”增幅提純,她也不能保證這具“活着的屍體”能“活”到怎樣的程度。
“說不定,這孩子因為當初死亡時間過長,在我将你們的‘生命能量’連接前,記憶就受到了損傷?......總之,不是缇亞拉的錯嘛!”
相比只能躺在冰床上的“睡美人”,這樣“活過來”的奧裏莉安已經好得多了。
而且,在一開始的驚愕過後,傑羅心中的某個地方像是松了口氣般從壓力中釋放出來。
說不定,這個可憐又柔弱,如一塵不染的白紙般的奧裏莉安,是傑羅潛意識中一直希望的。
在陪着奧裏莉安一言不發的吃完納特烹饪的食物後,傑羅将少女帶到了自己的房間。
看着終于在床上睡着的奧裏莉安,半屈單腿靠坐牆邊的傑羅也緩緩沉入睡眠。
他特意等到了深夜獨自回到“風暴之眼”,并确認了卡羅爾不在才進入溫泉之源。那個時候的傑羅并不确定挂墜的“神性”是否足夠讓缇亞拉複活“奧裏莉安”,但是他更在意的是如果奧裏莉安醒來,自己該如何面對她。
傑羅知道自己一定會比現在更加迷戀她,如此洶湧澎湃的心跳就是證明,而且現在他們沒有了敵對的理由,甚至能成為并肩作戰的戰友。他想要向她道謝,想要告訴她因為她才能有現在的自己;想要再一次乃至千百次的向她表白,想要用一個擁抱将恩怨情仇都變成今後幸福的養料。
他覺得自己能夠做到,但是——有期待的同時,就會有與之同等的恐懼。
因為對方是奧裏莉安,所以這些本應該通向幸福的畫面都可能被無情的譏諷撕碎、踐踏。
——或許,現在這樣,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第二天,傑羅在“風暴之眼”沒能找到卡羅爾,只好帶着奧裏莉安前往鳳凰莊園。
路上,少女只是沉默的望着車窗外的流動的街道,傑羅并不知該向她如何搭話。
出了南鎮的主道,開闊的視野讓奧裏莉安的側臉明亮了幾分,從平原吹來的風将少女的藍發輕輕揚起。金色的陽光落在她的睫毛上。
傑羅難以自抑的發出了聲音。
“奧裏莉安,你害怕嗎?”
對方可能并不熟悉這個名字,在隔了幾秒後才困惑的偏過視線。
“我的意思是,什麽都不記得,你可能會覺得害怕吧?”與少女的視線相對讓傑羅格外的緊張,“......你可以相信我。”
從少女的表情中傑羅看不出什麽——實際上,他并不能像和其他少女那樣無顧忌的盯着對方。
比起從前,一種無力和被施舍的卑微擋住了他的眼簾,讓他無法将視線擡得更高。
“傑,羅?”少女從口中拼湊出傑羅教給她的發音,“你是誰?”
少女稍顯冷淡的視線問出了昨晚同樣的問題,不過這一次傑羅知道,她問的不再是名字。
“我是你的朋友,以前我們一起在訓練兵營地學習、鍛煉,現在我們是一同工作的同伴。”
傑羅努力做出坦誠的笑容。馬車在這時颠簸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否因此走樣。
“我......想不起來......”奧裏莉安輕輕咬着下唇,令人可憐的眉毛皺了起來。
“我會讓你想起來的,”傑羅急忙說道,“我知道有恢複記憶的魔法。再過不了多久,我就能把那個魔法學會,那個時候......”
傑羅停了下來,他不知道之後該用怎樣的詞語将話語補全。
“嗯,是這樣嗎?”
奧裏莉安似乎并不在意,将頭重新轉向窗外。
陽光一列列的從樹蔭穿過,在這樣交替的色彩中,少女的側臉仿佛一張看不清的油彩畫。
在莊園的大門外下了馬車,傑羅就發現鐵門內側有人通風報信。
沒等到他走到幾步,一個步伐輕快的少女便走了過來。
然後,在看到傑羅身後的少女後停下了腳步。
“不愧是團長先生,一晚上的時間就又找到新歡了?”
迪妮莎今天穿着方便活動的寬松便衣,雖然不知道她從哪兒弄來的,不過這身打扮看起來是要有一番大動作。不過現在少女的臉上則是強忍這怒火,即将爆發的表情。
“這家夥的本性就是這樣,你不會現在都沒看清楚吧?”
青鳥跟在迪妮莎的身後,看來傑羅一眼就轉向一邊。
“傑羅......”
跟在最後的優利卡想要走上來,被迪妮莎擡手攔下。
“等等,”迪妮莎眯起眼睛打量着奧裏莉安,“團長先生似乎比我想象中更有魅力。”
她向前兩步,露出微笑。
“這位小姐是‘王國之鷹’的女兒,奧裏莉安·瓦倫丁小姐吧?果然是百聞不如一見的清純美人。”
迪妮莎說完後,向旁邊一瞥。
“優利卡小姐,你有對手了哦~”
青鳥在一邊撇了撇嘴:“幹嘛要用像是好色大叔一樣的語氣。”
奧裏莉安低下頭靠向傑羅身邊。
“好吵。”
飄蕩的聲音似乎無法觸及地面,回蕩在相對的衆人之間。
傑羅的手指被溫柔的觸感包裹,他低下頭正對上奧裏莉安擡起的視線。
“能幫我殺了她們嗎?”
從指尖傳來的不只是被少女握住的溫度,還有某種類似于恐懼的抗拒。
而在少女的藍色眼睛中看到的,只有如湖面般的風平浪靜。
再向下,奧裏莉安白皙的脖頸向下,落在衣襟敞開的胸脯上,被光線染成金色的金絲雀挂墜仿佛振翅欲飛。
傑羅一時無法分辨這是幻境還是現實。
“把這家夥做成标本放在客廳展覽怎麽樣?不然送去店子裏賣錢?嗯,送給那些有特殊喜好的客人,感覺能賺不少。或者拿去賄賂政客?還是用來威脅拜拉姆伯爵大人?時不時寄一兩根手指過去效果一定不錯吧。呵呵,呵呵呵~”
迪妮莎的聲音讓傑羅清醒過來,當他看過去的時候,大小姐失去光澤的眼睛似乎只剩了癫狂。
——這邊的情況更加危險吧?
“青鳥小姐,拜托照顧一下奧裏莉安小姐,她因為某些原因失憶了。”
傑羅從奧裏莉安手中抽出指尖,跑去搖晃起迪妮莎的身體。
“醒醒啊,不要輸給心魔啊,迪妮莎小姐才不會這麽輕易認輸吧?”
“可是......”迪妮莎眼中泛起淚光,精神年齡仿佛縮水了一半,“那個女人居然指示團長先生來殺我,不可原諒嘛,絕對不可原諒嘛!”
就因為這個就變成鬧脾氣的小孩子了嗎?這個傭兵團還有沒有靠得住的人啊?
傑羅只能用哄小孩子的方法摸着迪妮莎的頭,說着“乖啊,乖”,然後不出意料的被迪妮莎的利爪在胳膊上留下了數條血痕。
然而,這邊剛結束,傑羅就感覺到一絲仿佛夾着殺氣的視線。
看過去時,只有奧裏莉安随着青鳥離開的背影,和飄在空中像是被利器劃成兩半的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