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來自深淵
接手賬目的那一刻，迪妮莎就把注意力放到了傭兵團之外。
“這就是團長先生打算用來對付我的資金來源？”
迪妮莎指着賬目後清晰明了的幾個字——“來自深淵”。
“帶我去！”
鳳凰莊園，團長辦公室。
金發的大小姐像是倉鼠一樣鼓起臉頰。
“這個......一次長途傳送需要耗費很多水晶，如果沒有特別重要的事情......”
“我不管，帶我去！”
那個算無遺策，總是謀定而後動的迪妮莎小姐居然露出了“不給我買玩具就哭給你看”的小孩子的表情。
不過事到如今傑羅倒是有那麽些見怪不怪了。從她換成這個雙馬尾的發型開始，迪妮莎小姐就似乎産生了另一種新的人格——姑且稱作“迪妮莎妹妹”。這個心理年齡只有十歲不到的“迪妮莎妹妹”，有着包括強烈依賴性在內的所有嬌生慣養的大小姐特性。
而且，惹她生氣的話，可能比惹迪妮莎小姐生氣更為可怕。所以，傑羅只能選擇屈服。
“我明白了，就聽你的吧，迪妮莎妹妹。”
“哈？團長先生腦袋裏哪根筋不對了嗎？這是什麽鬼稱呼，對自己的主人兼老板尊重點啊！”
雙馬尾不高興的甩到一邊，迪妮莎撅起嘴發脾氣的樣子仍舊和威嚴沾不上邊。
“傑羅，我也要去。”
優利卡略顯着急的靠過來說道。
“那就一起來吧。”
女神的請求當然不是拒絕。然而旁邊的大小姐似乎更加不悅了。
“這種顯而易見的落差感是怎麽回事......”
在地下實驗室和布萊爾說明後，布萊爾同樣表示了贊同。
“對于裂縫我剛好有猜想需要證明，不過這不是我一個人的猜想。”
于是，艾莉又加入了進來。
只不過最後還多了個讓整體氣氛變得壓抑的另一人。
“傑羅，這位小姐不會也是......”
布萊爾看着獨自站在一旁的藍發少女，小聲的向傑羅問道。
“她就是奧裏莉安，我和哥哥說過的。”
布萊爾思忖着點了點頭。在通往銀輝城的小鎮上，傑羅向布萊爾傾訴的自己的過往中，奧裏莉安這個少女确實占了相當重要的一部分。
“因為某些原因她現在還沒恢複記憶，”傑羅接着說道，“我陪着她會放心些。”
“失憶了不是更應該靜養嗎？留在莊園不是好一些？”
傑羅搖了搖頭，望着抱着單臂與衆人保持着距離的少女。
“我陪着她，放心一些。”
抵達“金穗城處刑場”的同時，腳下大地傳來陣猛烈的顫動。
沿着傳送陣向甬道延伸的白色光石如眨眼般閃爍了數次，明暗交替中，傑羅感覺到身旁有人向自己傾倒過來，下意識的接住了對方。
“抱歉......突然使不上力。”
恢複光亮的世界中，傑羅摟着奧裏莉安，少女蔚藍色的長發從他的手腕滑下，如清涼的流水，少女清澈的眸子與他視線相接，柔弱的光芒一閃即逝。
奧裏莉安将視線移向別處，傑羅把她扶了起來。
“就這樣，可以嗎？”
傑羅打算放開她的時候，少女突然說道。從她的側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當然不行！”迪妮莎大步走了過來，“這麽蹩腳的演技是在逗我笑嗎？你該不會是頭一次模仿人類的母猴子吧？”
奧裏莉安手指顫抖了一下，适才她那令人難以釋懷的眼神在傑羅腦中一閃而過。
“迪妮莎！”
傑羅的聲音讓大小姐在兩步之遙停了下來。
“奧裏莉安小姐是我的......朋友，請不要這樣诋毀她。”
傑羅本打算說成“恩人”，臨到嘴邊又換了個說法。
“......所以我比朋友還不如？”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希望大家能友好共處......而且，失去了記憶還要被誤會，奧裏莉安小姐不是很可憐嗎？”
迪妮莎埋下了頭。
藏在寬松布料下的胸脯如浪潮起伏，傑羅看到少女的雙手扭成了拳。
“是的，團長先生的同情心泛濫就去可憐其他人去吧。我不需要這些東西，我想要的東西我靠自己就能得到。”走到傑羅面前将他的手抓起時，迪妮莎才擡起頭直直的看着他，“現在，我覺得随便就被壞女人欺騙的團長大人也很可憐，所以給我抓緊了，我不會放開你的！”
“至于你，”迪妮莎微微偏頭，與奧裏莉安的視線在空中交彙，“好好隐藏自己吧，別讓我們之間的游戲太快結束。”
手，果然被拽得緊緊的。
“走了哦！”
傑羅望着這位跳動着可愛雙馬尾辮，像是較勁般一個勁拉着自己向前行進的少女，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感觸。
仿佛從她的金發上散落的金光都成為了蜜糖，落在自己的胸膛——傑羅不得不感慨，從前讓自己避之不及的“來自迪妮莎小姐的好意”，接受了之後居然是如此令人舒暢。
而且，迪妮莎也在改變吧？
就同傑羅所建議的，迪妮莎在試着用自己能力以外的方式進行思考。在他面前表現得也越來越坦率。
至少，這樣在如此多的人面前牽着手——以前的迪妮莎一定做不出來。
“......現在也是害羞得不行嗎？”
傑羅能瞥見的迪妮莎的側臉上，已經通紅一片。
才走了幾步後，傑羅發現優利卡有意無意的朝自己靠來。
“啊——要摔倒了——”
捧讀的聲線讓人不禁懷疑少女是不是根本就是敷衍。
被攔腰抱住的時候，傑羅停了下來。
“優利卡小姐，你覺得這樣我還走得動嗎？”
優利卡疑惑的仰起了臉。
“呃，能告訴我這樣做的意義嗎？”
“艾莉說的，不然傑羅會被別人搶走。”
傑羅向一邊看去，罪魁禍首笑着向他揮了揮手。
迪妮莎沒有回頭，但傑羅能感受到大小姐正在囤積的怒火，奧裏莉安更是對抗般的将他的手抓得更緊。
優利卡還在困惑的眨着眼。
“這都什麽情況啊......”
“我才要問你們是什麽情況啊，”還被留在傳送陣上的布萊爾實在忍不住跟了上來，“可以不要動了嗎？我用魔法把大家一起傳送下去。”
到達裂縫邊緣時，已幾乎看不到處刑場原本的面貌。
倒塌的石牆被清理幹淨，通往裂縫的地面被全部鋪平。石壁上、道路中，看不見曾經的篝火和火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附着在石頭表面的黑色火焰。
即便火焰看上去是黑色，外焰的光依舊是耀眼的白。在這些火焰的照明下，整個地底世界幾近是亮如白晝。
“這裏是......”
迪妮莎失神般的呢喃着，突然放開傑羅的手朝前方跑去。
從裂縫邊，越跑越快，一直向着被黑暗包裹的螺旋階梯跑去。背着光，迪妮莎揚起的發尾就像是撲入陰影的金色蝴蝶。傑羅掙脫了奧裏莉安的手跟了上去。
迪妮莎一直到旋轉階梯的底部才停下，她仰起頭，望着環繞着豎直白玉的浮空階梯。
“我來過這裏。”感受到傑羅跟到身邊後，迪妮莎輕聲說道，“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甚至不能确定這段記憶是不是屬于真正的‘我’。”
她将視線擡得更高，試圖到達這白色光芒的盡頭。
“我經常會做這樣的夢。一直在墜落，無可奈何的墜落，周圍充斥着黑暗，只有一道筆直的光柱伴随着我。”迪妮莎走到平臺的邊沿，向下望去，“直到全身沉入冰冷的水底，我就會醒來。”
“這不是真正的醒來，團長先生，”迪妮莎回過頭，眼神空曠且筆直，“水底有其他東西，一些讓我不願意回想的東西。”
傑羅走到同樣的邊緣，半眯起眼睛向下望去。
除了濃得像是粘稠液體的黑什麽也看不見。
“要下去看看嗎？”
傑羅剛說完，迪妮莎就像是要阻止他一般抓住了他的手臂。
“現在不要......”迪妮莎牽強的微笑起來，“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吧？”
回到裂縫邊，布萊爾一臉擔心的走了過來。
“怎麽了嗎？”
“沒什麽，繼續趕路吧。”
在哥哥的視線從身上移開後，傑羅回過了頭。
筆直的光柱豎立在仿佛無盡的黑暗中。在剛才那個時刻，不知是否是被迪妮莎的焦慮傳染，傑羅仿佛聽見了黑暗深處的呼喚聲。
盡管無法分辨這是真實還是幻覺，但傑羅可以确定的是，以前來到這裏時是不曾有過這樣的感受。
而一開始那能夠讓玉石閃爍的顫動，讓傑羅不由得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用同樣的方法通過裂縫後，只剩下數米長的甬道後，是一片開闊的地區。
崎岖不平的地面裸露着不少石柱，黑色的火焰黏在石柱表面，照亮了整片大地。
擡眼望去，這幾乎是加上了周圍山丘的整個鳳凰莊園大小。并且這個大小還在辛勤的骷髅士兵的勞作下向外擴張。
與在邊緣地帶開墾石壁不同的是，平整地面的中央匍匐躺着一頭從鼻腔噴出黑炎的巨龍。
見到這一幕，幾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傑羅和布萊爾都是習以為常，甚至連優利卡都沒多少反應；艾莉從劉海下露出壓抑的厭惡和恐懼；奧裏莉安睜大了眼；迪妮莎則是寫在臉上的驚喜。
“之前在金穗城和銀輝城傳出的龍的傳言，果然和團長先生有關！”迪妮莎歡快的跑來拉起傑羅的手，“不愧是我的團長先生~”
大小姐的臉上再看不到絲毫陰霾，傑羅忍不住挺起胸膛。
“不過是收服一兩只黑龍，對我來說不算什麽。”
“嗯！”迪妮莎重重的點了點頭，雙手包裹着傑羅的手，“還有更厲害的吧，我會期待的！”
如此明亮的笑容傑羅只有一種解讀——這家夥不會是在配合自己吧？
這之後，為了展現自己的絕對支配，傑羅用向鼻孔裏扔石塊這樣屈辱的方式喚醒了黑龍。
“主人？主人.......主人！”
黑龍向衆人發起了沖鋒。
“趴下，翻過身，四腳朝天，學狗叫！”
除了最後一項，傑羅的命令被忠實的執行。這一連串動作讓現場幾乎所有人得到了滿足——除了一位少女。
“這真的......是龍嗎？”
奧裏莉安的呢喃迅速被迪妮莎的輕笑聲淹沒。
“好像一條狗哦。”
“那以後就叫它賤狗吧，”傑羅叉着腰大笑着，感覺人生達到了巅峰，“怎麽樣，艾娅？喜歡這個新稱呼嗎？”
黑龍用背部在地面蹭來蹭去，揚起一片沙塵。
“啊，久違的主人的辱罵，真是舒服，再來點，再多來點~”
場面一時安靜下來。
威嚴的聲線與喘着粗氣的內容形成太強烈的反差，第一次接觸的人的腦袋必定會處理不過來。
看着迪妮莎恢複正常的表情，傑羅的心情也冷卻下來。
“總之，就是這樣的家夥......”
就這樣，再沒有任何歡聲笑語，只有風聲和黑龍粗重的喘氣聲相伴，一行人再次來到通向上層的傳送門前。
命令尼薩格艾娅在附近等待後，傑羅用絲巾當作面紗為優利卡戴上。
“這樣能少一些誤會。”
傑羅說完後，優利卡臉上的紅暈才慢慢消散。
——剛才的距離似乎确實近了些。
尤其是優利卡淡櫻色的雙唇，在火把暗紅的照明中有種異樣的誘惑。
就像是要吹散兩人之間的奇特氛圍，迪妮莎将傑羅拉到傳送門前。
“從這裏出去就是魔王國了吧？”迪妮莎催促着說道，“那就別浪費時間吧！”
然而，令傑羅完全沒有想到的是，将衆人穿過魔法門到達迷宮第十層時，拉着自己手腕的這名少女，金色的長發在觸及光芒的瞬間，仿佛被清洗掉每一根發絲的色素般，閃亮的金發轉瞬變成了明澈剔透的銀發。
迷宮守衛者再一次圍了上來。
不過和上次不同的是，這一次他們的目光全都被迪妮莎所吸引，震驚的眼神就如同看到了天神降臨。
仿佛畏懼于迪妮莎身上的光芒，守衛們在數米之外停下，排成一列跪拜下來。
“——吾等恭迎夜之王回歸。”
迪妮莎朝傑羅看了過來。
“不愧是......團長先生？”
少女歪了歪頭。
“不要裝傻。”
“魔族原來這麽熱情......”
“再怎麽熱情也不會随便給別人取綽號。”
“我應該怎麽做......這邊的風俗是怎麽樣的啊？”
——看來就算是迪妮莎小姐也對這樣的狀況感到棘手嗎？
這個時候就需要自己展現騎士精神的進行援助。而且，自己有這樣的能力。
傑羅回想了自己剛進入深淵與魔族遭遇，到現在在魔王國混得“風生水起”的經歷，總結出一個道理。
“随便說點什麽都行，反正這些魔族會自己開動腦筋幫你圓過去。”
受到傑羅鼓勵後，迪妮莎定了定神。
走上前，大手一揮。
“凡人們，畏懼我吧，我從地獄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