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命運之人

【不要去理解，要去感受。】

腦中盤旋着奧裏莉安曾說過的話語，傑羅久違的沉入到了魔力的世界中。

沒有刮得皮膚生疼的幹燥烈風，腳下不再是毫無生機的流沙之地。出現在傑羅眼前的，是一片鋪滿鮮花綠草、生機盎然的原野。

畢竟這不是邪惡的亡靈魔力，風景好一些也是理所當然。而且，在這裏似乎感覺不到什麽危險。

傑羅向四面張望了一周，連綿起伏的原野仿佛千萬年前石化的波浪，只有遠處有着一片茂盛的樹林。依然是感覺不到任何指引，傑羅只能漫無目的的向樹林走去。

時間在這裏是沒有意義的，漫長的徒步也不會産生疲勞。在走入樹林後，周圍的景色依舊靜谧優美，如果神話故事中妖精居住的森林真實存在，傑羅相信一定就是眼前這個樣子。

但是随着在樹林中的深入，傑羅不知不覺的産生了某種既視感。這個地方自己曾經來過，并且就在不久之前。

繼續在樹林中的前行讓傑羅确信了自己的感覺。

——雖然不可能是真實的，但這裏和夢幻島一模一樣。

甚至傑羅現在所走的路線正和他當時在夢幻島經歷的完全一致。這是自己的記憶，亦或是女神的夢境，傑羅無從知曉。傑羅知道這條路會通向怎樣的終點，只是他并不知道在那裏會有什麽在等待着他。

傑羅放慢了腳步，追尋着記憶中那個莽撞的自己，緩慢而沒有偏移的向着“終點”靠近。

“差不多就是這裏了吧。”

傑羅做了個深呼吸，擡起頭。

巨大的高塔正迎着陽光，高聳的塔頂被雲霄遮掩，如此龐大到令人生畏的建築甚至會讓人以為天空便是被它撐起，它便是連接天地之間的支柱。

然而這個支柱曾經斷裂過，只因為一名少女的願望。

“這裏倒是完好無缺嗎？”

傑羅稍微看了眼後便埋下了頭。

高塔底部似乎有許多入口，傑羅找了個最近的入口走入其中。

能在這裏找到什麽，傑羅并不知道。他不是帶着疑問來的，他來到這裏想得到的不是解答而是确認。

不管最後能在這裏見到什麽，傑羅都相信這是自己的力量給與他的引導。

“前路還很長嗎？”

走到高塔底層的中央，傑羅站在一個望不到盡頭的豎直通道下。周圍都是壓抑的黑暗，只有通道中央，像是旋梯一般，一塊接一塊的紫色光暈鋪成了向上延伸的道路。

傑羅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就好像能直接走進夜空一般。”

能夠擁有這樣美麗的指引，最後等待着自己的一定也是更加美麗的真相。

在心中感謝了一句後，傑羅踏上光暈開始了仿佛通向永恒的光之旅程。

宛如沉睡的傑羅的臉上浮現出微笑，優利卡呆呆的凝視着他，手輕微的，害怕将他驚醒的觸碰到他的臉頰。

就是這樣的笑容，這就是優利卡一直喜歡的笑容。只有這樣的笑容，優利卡一直沒有忘記。

在夢幻島的時候，因為無法抑制的情緒波動，她的意識曾一度陷入了昏迷。在那段時間，優利卡仿佛經歷了另一場人生。

就像是隔着無法穿透的玻璃，她在另一個人的身邊目睹了那個人的生活。從懵懂到知曉世事，從遠離紛擾的地下洞xue到光彩炫目的凡塵俗世，優利卡見到了許多相遇，也看到了一名少女是如何墜入愛河。

【喜歡是什麽？】

那名少女這樣向青年問道。青年逃避了回答，那個時候的他一定是抱着某種難以割棄的責任心。但是現在優利卡從他的身上找到了答案，那名少女交托給她的心意她已經能夠承擔。

那只是她的記憶嗎？又或者是在另一個時空發生的相似的事情？

在見證着這名少女的人生時，優利卡感受到自己身體中某個奇特意識的存在。優利卡忍不住想到，是否那個意識也在如這個時候的她一樣，在另一個時空隔着看不見的玻璃觀察着自己。

從夢幻島離開後，優利卡恢複了意識。然而艾薩拉所說的“神格”和“傳承的記憶”，優利卡并沒有感受到。

優利卡察覺到自己有一些不同，但造成這些不同的原因是她自己。她獲得了自己缺失的那部分記憶，與此同時她更加明白，自己的命運是和那位青年連在一起的。不管在哪一個時空，不管世界變成什麽樣，不管經歷多少次輪回，優利卡總是會喜歡上傑羅。

優利卡是為傑羅而存在的，這就是優利卡得到的答案，這就是優利卡理解的“喜歡”。

因為喜歡，所以才會無比在意；因為喜歡，所以才會不知所措；因為喜歡，所以才會想要從他身邊逃開。但是現在不會了，優利卡得到了與他的約定。所有的殘缺都變得完整，不會再有遺憾和寂寞。就算優利卡是個不知滿足的貪心鬼，現在她也已經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傑羅......你還在尋找什麽呢？”

望着這張熟悉又令人安心的臉，優利卡夢呓般的問道。在她的觸碰下，傑羅閉着眼的睫毛微微顫動。優利卡趕忙将手移開。

優利卡屬于傑羅，但是傑羅并不只屬于優利卡。以前的優利卡一定會認為不公平，現在優利卡隐約能夠理解了。

那個時候青年不回答少女的問題，是因為他本身也無法好好作答。他就算作出了回答，說出口的也一定是和當初那些稚嫩的承諾相同的虛妄之辭。就如他之前所說，他也同樣貪心，因為害怕寂寞所以想要尋求溫暖，這或許是喜歡或許不是，但這是超越了身體的靈魂的聯系。這是兩人都無比珍惜的聯系。比起“喜歡”它一定更加牢固更加隽永，就算生命有盡頭，在下一個輪回開始時這份聯系也必将繼續。如果這世間永恒真的存在，優利卡會把它當做永恒。

“優利卡......”

聽到細微的呼喚聲，優利卡才發現傑羅在自己沒注意的時候已經醒來。

“我見到了光芒。”

優利卡向他望去，訴說着什麽的傑羅正深情的凝視着她的眼。

“在那座高塔的最頂層，我見到了世界上最美麗的光芒。”

傑羅的眼中仿佛倒影出當時的景象，在黑暗中熠熠生輝。

“在光芒之中，我見到了無數個世界。有燃燒的火焰支撐的世界，有被電點亮的世界，有用顏料塗抹的繪畫世界，有冰冷的只有意識存在沒有實體的世界，這些所有的世界都在不停的變化，它們活着在自主的運動着，因為他們是有感情的。”傑羅握住了優利卡的手，“優利卡，所有的一切都是有感情的！因為死亡，因為一切都有終點，感情才有了意義。所以我無法畏懼死亡并不是有情感的缺失，我只是沒能認識到死亡的意義。”

傑羅停了停，眼中突然湧出淚水。

“因為，優利卡一直在保護我......無論經歷怎樣的死亡，優利卡都保護着我的意識，不管身體變成什麽樣，我都能重新活過來。”

手被緊緊握住，優利卡的面前是有些語無倫次的傑羅。優利卡無法理解傑羅的話語，對方傳遞而來的感激反而讓她一時手足無措。

“抱歉，是我沒有說清楚。”傑羅笑着抹掉眼角的淚水，再次注視着優利卡的眼睛，“優利卡，我的‘神知’和什麽魔神大人沒有關系，我的‘神知’是你給與的。那道光芒之中的無數個世界，你都是拯救了我的女神。優利卡，你是專屬于我的‘魔神’大人。”

歇息了一晚後，傑羅和優利卡在麥克米倫的護送下前往魔都“墜星城”。

傑羅沒有想到的是，在他沉浸在優利卡的溫柔陪伴的這一晚，就有不下兩位數的殺手來試圖襲擊他們。這些殺手大多是議會培養的有高順位的王族，還有一部分則是麥克米倫所說的“靈化咒術師”。

阻截這些殺手的也并非麥克木倫一人，與他一同保護傑羅和優利卡的，還有順位第三和第四的兩名王族。這些曾經同樣是瑪格麗特的友人的王族大人，正用着傑羅都無法探測到的方法隐藏在暗處。雖然這些無法看見的保護讓人無比安心，但是傑羅一想到昨晚和優利卡親熱的場面說不定被兩人全程目睹，傑羅心裏就滿是說不出的郁悶。

只希望這兩位大人永遠不要現身，幹脆把他們當成是麥克米倫開的玩笑算了。想着這樣的事，傑羅沒有任何波瀾的抵達了魔都。

之後便是在王座之間參見王座代理大人。

真正到了這個時候，傑羅心裏又開始有些七上八下。不說這兩天接觸的順位二三四的王族，光說順位第五的梅內西斯，傑羅都沒有一點勝算。雖然他相信自己不會輸，但是想不到該怎麽贏。想到上一次見到王座代理時感受到的那淩人魄力，傑羅要不擔心那是不可能的。

于是，傑羅向麥克米倫提出了這樣的請求——希望能在王座之間以外的地方與王座代理大人見面。

“這樣應該不會打起來了吧”懷着這樣的想法，傑羅在賓客間忐忑不安的等着麥克米倫的消息。

然而等到麥克米倫回來時，傑羅發現他的臉色看上去比自己更加難看，心瞬間涼了一半。

“......不行嗎？”

“不是，”麥克米倫搖了搖頭，“比那個還複雜。你去了王座之間就知道了。”

傑羅還在遲疑要不要就這樣去、是不是做點什麽準備更好，麥克米倫就走向優利卡的身邊。

“聖女殿下的安全就先交給我了，我們會一起等你回來的。”

麥克米倫用堅定的眼神向傑羅傳達了自己的意志，傑羅難受的吞了口唾沫。

——這個氣氛已經是不得不去了吧？

為了避免尴尬，傑羅用同樣充滿意志的眼神進行回應。

“我一定會回來的。”

利索的轉身，順帶将大衣的下擺甩得作響。傑羅大踏步的向房間外走去。

“傑羅......”

身後傳來了優利卡擔憂的呼喚，傑羅很想轉身回應，但是為了不破壞氣氛，傑羅毅然決然的将優利卡的呼喚抛之腦後，頭也不回的擡起手。

“這只是暫別，我的戀人。等我回來後我們就結婚。”

幾分鐘後，領路的侍衛将傑羅帶到了王座之間的殿前。莊嚴肅穆的正殿一眼無法看完，兩邊的通道雕刻着長有蝴蝶翅膀的純白蝙蝠，華貴的暗紅地轉盡頭是七柄兵器的雕像，被雕像圍在之前的是一個巨大的石質王座。與王座相比格外渺小的王座代理，正立于王座前方。

這名曾經有着“雷光”之名的男子目光掃過傑羅，随後用手中杵着的劍敲向地面。

“這裏有一名罪人。”

通道兩邊站立着兩排身覆全覆铠的持劍侍衛，除此之外傑羅再沒見到其他人。傑羅還站在王座之間的入口處，因為王座代理大人的這聲低沉宣告聲完全沒有了進入殿內的打算。

王座代理的聲音在寬敞的殿內回蕩，直到餘音消退傑羅都沒有任何動作。現在的狀況比剛才還要尴尬，但比起尴尬傑羅更需要對抗的是自己因王座代理而産生的壓力。

冷汗不住的滲出，魔力開始變得怠惰而渾濁。傑羅知道再這樣下去不只是魔力，就連自己的身體都會因為恐懼而變得遲鈍。

“咚——”

沉重的敲擊聲再度響起。

“背叛了整個魔族的罪人。”

王座代理銳利的視線直刺過來。

“不打算在這個王座下忏悔嗎？”

嚴厲的質問在大殿回蕩。

疼痛的表情在傑羅臉上一閃而過。仿佛被人攥住了心髒，汗滴如雨般落下。

好像是真的被當成罪人了，傑羅無力的笑了笑，仔細想想在魔王國犯的罪也都不輕的樣子。

被擺明了這樣的态度後，傑羅的恐懼反倒少了許多。不用考慮去讨好誰的話，剩下的就是專心考慮如何應對。

傑羅調整了一下呼吸，四肢雖然還在顫抖，但至少邁開的步伐還算平穩。

在兩邊侍衛的注視下，傑羅從入口一路走到了通往王座的階梯之前。

“這個樣子......似乎并不是打算忏悔。”

王座代理提起劍握在手中。

“你不害怕了嗎，菲尼克斯？”

傑羅吸了口氣，努力挺直胸背：

“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死的人還會怕死嗎？”

王座代理半眯着眼凝視着他：“也就是說，你已經準備好面對自己罪行了？”

“我不認為我有罪。”雖然很心虛，不過傑羅還是裝作淡定的說了出來。

王座代理搖了搖頭，甩動披風轉過身。

“可惜斷罪之人不是我。”

王座代理将劍抛向一邊，一只手穩穩将其接住。

“篡位者，是時候贖罪了。”

并不響亮的聲音震動着空氣，傑羅震驚的看向聲音發出的方向。

緩緩的，腳步踏響大殿，熟悉的身影從陰影走出。那是與傑羅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身影。

傑羅似乎明白了所謂的命運之戰，澎湃的心潮平靜下來。

“銀焰，很高興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