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二比零
傑羅輸了。
觀衆們還沒能理解發生了什麽,墜星已經等在下注處準備領錢了。
傑羅頹然的跪坐在地,餘光剛好瞥到平靜的臉上泛出些許興奮的墜星。
——又一次親身驗證了預言,只能說不愧是“照亮大地的希望之星”。
傑羅笑着搖了搖頭,幹脆盤腿坐在擂臺上。
經由“八重奏”共同釋放的魔法并沒有在施法速度上有所提升,而是讓魔法的威力翻了一倍,等同于将同時釋放的兩個魔法複合在一起。雖然能夠理解魔法的原理,但是這屬于理解了也無法應對的一類。這個魔法代表的是藐視一切的力量,在這份力量面前一切花招都是無用功,這是由純粹的暴力書寫的真理。
沒有任何方法能擋住這一擊。擔心新月中殘存的“意識”受到影響,傑羅撤開了新月,用前所未有的最快施法召喚出了“邪神化身”。
包裹在漆黑盔甲中的化身從空中落下,雙手持着重盾和長槍,如鋼鐵堡壘一般擋在傑羅身前。然而這個8階禁咒也僅僅只是拖延了靈魂魔法到來的速度。“邪神化身”只抵擋了兩秒不到便返回了“混沌”,淡藍色光束擦着傑羅的臉龐徑直飛向空洞的高空。
直到再也感受不到這龐大的能量帶來的壓力後,傑羅的身體就如被抽幹了力氣跪倒在地。
距離這些事情的發生已經過了一分多鐘,目睹了全過程的觀衆們還在鼻息凝神不敢發出絲毫聲響。傑羅知道他們在等待着什麽,深吸口氣後,向擂臺對面抱着手臉上還有餘氣未消的魔女大人輕聲說道:
“不愧是刻魂的瑪佩爾大人,是我輸了。”
這應該是所有人預料之中的結果,然而臺下的觀衆依舊爆發出了經久不衰的歡呼。
歡呼中夾雜着許多感情,即便傑羅不使用魔法也能從他們的臉上看出,這些對魔法一無所知的普通人不管能不能看懂臺上的較量,他們都共同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冒險,高階魔法的每次施放産生的都不只是炫目的光影效果,欣賞這場對決時油然而生的對力量的崇拜,應該會成為他們今後炫耀的最大談資。
身體恢複力氣後,傑羅拍了拍屁股站起身。
“知道本小姐的厲害了吧,打算為之前的冒犯道歉了嗎?”
瑪佩爾秀氣的鼻子揚起,微微噘着嘴。
“這傲的純度還是不高啊......”傑羅小聲的嘆了口氣。
“你說什麽?!”
瑪佩爾作勢要沖過來,傑羅趕忙擡手制止。
“我道歉!之前對瑪佩爾小姐的捉弄都是因為瑪佩爾小姐太過可愛,一時沒能克制。雖然瑪佩爾小姐不懂得保持男女間該有的距離也是主要原因,但是身為手下敗将的我沒有立場責備瑪佩爾小姐,”傑羅閉上一只眼睛,微微偏頭,“可以原諒我嗎,親愛的瑪佩爾小姐?”
“這個惡心男人在裝什麽可愛啊?”——諸如此類的思維波動如潮水般鋪天蓋地的向傑羅湧來。不過現在的傑羅可是連臉都不會紅一下的,因為他知道,這樣的态度對臺上這位魔女大人格外有效。
“別、別随随便便叫別人親愛的啊!”瑪佩爾的訓斥結束後,臉頰慢慢泛紅,身體再度扭捏起來,“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嘛,因為本小姐就是這麽可愛嘛。話說我才不是不懂得保持距離哦,平易近人也是本小姐的優點之一。”
“那就是原諒我咯?”傑羅一邊向瑪佩爾身旁湊去一邊問道。
“好像确實有點太容易了,不過還是原諒你吧。感謝本小姐的寬宏大量吧,哦呵呵~”
瑪佩爾用手背掩着嘴姿态高雅的笑着,傑羅在接近到她面前後挺直身體單膝跪下。
“這下真是完敗啊,不管是決鬥還是之前的賭約,瑪佩爾小姐都完完全全的打敗了我。”傑羅從衣兜中摸出小巧精美的禮盒在手中打開,“作為獎品,請瑪佩爾小姐收下這枚戒指吧。”
“诶?”
看着禮盒中靜靜綻放光芒的戒指,瑪佩爾臉上寫滿了疑惑。
“我是在向你求婚啊,笨蛋。”
傑羅帶着能做出最帥氣的笑容輕聲說道。
“哈?”
瑪佩爾臉上的疑惑變成了不知所謂的事物感到的滑稽和露骨的不屑。
“本小姐為什麽要和你......”
“等等!”
傑羅趕緊在周圍施加了隔絕聽覺的魔法。
“瑪佩爾,其實是這樣的——”
“給我加上敬稱!”魔女大人挑起眉毛冷冷的說道,“說起來你為什麽一直用‘小姐’稱呼我,對艾薩拉和狄拉卻是‘大人’,難道是覺得我不如她們嗎?”
“當然是因為瑪佩爾更加可愛啊!”
傑羅試着在眼中加上炯炯有神的光芒,看着瑪佩爾臉頰微微泛紅的反應應該是成功了。
“‘小姐’也行,加上敬稱啊!”
“不行,瑪佩爾,嫁給我吧!”
傑羅加重了語氣強硬的說道。瑪佩爾在他的注視下臉上的寒霜逐漸減退,視線撇向別處,聲音有些朦胧不清的問道:
“你就這麽喜歡我嗎?從你之前的表現可是一點也感覺不出來。”
“其實也沒那麽喜歡,”傑羅摸了摸臉不好意思的說道,“怎麽說呢,喜歡是喜歡,但只是作為朋友的喜歡。”
“哦,這樣啊。”
瑪佩爾的眼睛死掉了。
“那麽,再見。”
瑪佩爾轉頭欲走,傑羅趕緊拉住了她。
“但是還請瑪佩爾在這裏答應我的求婚。”
在對方打算用力甩開他時,傑羅又接着解釋道:
“就只是假裝答應就行。只要我與瑪佩爾小姐締結婚約,無論是主動還是被迫,教國和我的傭兵團都只能暫時放下猜忌。有我與瑪佩爾小姐這層關系做紐帶,我們兩方勢力就有了和平對話的機會。在這樣關鍵的時期,我們的合作難道不是瑪佩爾小姐希望看到的嗎?”
瑪佩爾臉上閃過了一絲猶豫,然而——
“不要!”瑪佩爾将頭扭到一邊,“為什麽本小姐要做出這樣的犧牲,政治聯姻的話還有其他人比我更适合吧。”
“只有瑪佩爾可以!”傑羅提高聲音,更用力的握住對方的手,“瑪佩爾小姐代表着與教皇冕下不同的政治派系,同時也是教國對付我的王牌,只有我與瑪佩爾的婚姻才可以徹底轉變教國對待傭兵團的态度。而且,更重要的是——”
傑羅拉起瑪佩爾的手,引導她的視線看向自己。
“瑪佩爾對我抱有作為異性的興趣。”
“哈?你又在胡說什麽?自以為是也要有個限度......”
“不要否認!”傑羅用聲音壓過她的話語,筆直的盯着她,“我可是見過你隐藏最深的秘密的男人。”
瑪佩爾失神的眼輕輕顫動了一下。
“瑪佩爾作為使者并非教國貴族派系的指示,而是自薦前來。因為瑪佩爾對讓艾薩拉大人受傷的我一直有着好奇,正好借此機會來與我接觸。”
将意識中理解到的瑪佩爾的思想說出後,傑羅見到瑪佩爾沒有反應便接着說道:
“瑪佩爾在一路上都打探着關于我的事,并在被我說成是‘無關緊要的事情’後有過一陣的失落。瑪佩爾想要了解我,和我結伴的路途中大部分時間都在觀察我。我想,觀察的結果應該是還算滿意,我姑且能夠滿足瑪佩爾的要求。”
傑羅頓了頓後,半眯起眼睛說道:
“瑪佩爾和我生下的孩子,一定有着絕佳的魔法天賦,不需要太過冷酷的訓練就能成為優秀的靈魂魔法師。”
在傑羅的凝視中,瑪佩爾紅色眼睛的瞳孔驀然縮緊。
一陣漫長的沉默後,刻魂的魔女仿佛才得到痊愈的失語症病人,聲音幹啞的問道:
“在你看來,我是個徹頭徹尾的笨蛋嗎?”
瑪佩爾的眼神帶着懼怕和無助的看向傑羅。
“你一直都在心裏蔑視我,覺得我是個滑稽可笑的小醜嗎?”
傑羅預想過瑪佩爾這樣的反應,但是真正看到時他卻沒有了預想中的冷靜。
在傑羅的目光中,瑪佩爾盯着自己的眼神,與另一個少女的影子重疊。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眺望着家中舊宅的王都一角,傍晚的天空下,那名少女在他的魔法下吐露真心,那時的她也有着與現在同樣的眼神。
“太卑鄙了......我明明相信着你......”
就連傑羅現在耳邊的聲音也分不清是現實還是記憶的回溯。
傑羅發現自己準備好的理由是這樣的無力,就算解釋了這是為了對付惡魔而不得已的舉動,瑪佩爾所受的傷害也無法消失。
于是他只能站起身,默默的抱住魔女大人。
“我是怎麽看你的,麻煩瑪佩爾小姐自己尋找答案吧。”
傑羅閉上眼,将自己的記憶原封不動的交給對方審閱。
魔力的潮水将時光逆轉,以這擂臺上的擁抱為開端,向着記憶的深處倒退。
【團長先生~】紅眼睛的少女圖謀不軌的笑眯了眼。
【團長先生?】少女戲谑的半眯着眼唇角微揚。
【團長先生!】少女如宣誓領地的貓一般,威脅的将眼眯成縫。
記憶悠長且又深遠,仿佛一場永不醒來的幻夢。錯位的時間在魔力的編制下交錯,白礬鼓動、湖波蕩漾,海鳥的鳴叫與水手的呼喊交相呼應,少女在陽光明媚的碼頭翩然轉身,長長的金發仿佛星河流淌的流光,在光芒的初擁下,少女眯起眼笑靥如花。
“迪妮莎小姐,笑起來的樣子和你很像。”傑羅放開瑪佩爾的身體,目光柔和的看着她的眼睛,“所以......我們都是一樣的。”
想到接下來要說的話,傑羅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我們都是各懷鬼胎,自私卑鄙又可笑的小醜,但是現在都朝着光明磊落更進了一步吧。說不定我們能成為很好的搭檔哦。”
傑羅埋下頭,将戒指從禮盒中取出,放到手心。
“就當是對我們的懲罰,可以收下這個嗎?”
瑪佩爾盯着傑羅手中的戒指,小心的問道:
“讓我成為你的‘共犯’,是這個意思嗎?”
“抱歉,這個詞對我有特殊的意義。”傑羅聳了聳肩,“現在姑且算‘從犯’吧,要是瑪佩爾以後能再可愛一點,我說不定能提高你的地位。”
“喂!怎麽說這也太過分了吧!”瑪佩爾的眼中閃過一絲愠怒,不過很快就被無奈替代,“算了,反正大家一開始都動機不純。你這家夥嘴巴過份了點不過長得還算不錯,身體也很結實,性格的話......對哦——”
瑪佩爾突然想到了什麽,眼睛亮了起來。
“你才是真正的傲嬌吧?”
“哈?”傑羅嘴角撇到一邊,“你在說什麽啊,腦子終于壞了嗎?”
“這就是高純度的傲啊。”瑪佩爾佩服的點點頭。
“啧,突然覺得好火大!”傑羅捏起了拳頭。
“話說快點把那東西給本小姐,還有很多人在看呢。”
瑪佩爾低着臉,聲音滿是害羞。這幅模樣讓傑羅思維有些呆滞,不禁呆呆的問道:
“什麽東西?”
“笨蛋!”
瑪佩爾握住了他捏成拳的手。
“這樣我不就拿不到了嗎?”
這才想起自己手中還握着戒指,傑羅狼狽得老臉一紅。
“話說,瑪佩爾這樣就接受了嗎?我還以為知道我的想法後會徹底沒戲了呢。”傑羅一邊将戒指交給瑪佩爾,一邊摸着臉說道。
“是哦,徹底沒戲了哦。大小姐不可能成為別人的替代品,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可能哦。”瑪佩爾将戒指戴上後,在陽光下反複打量,語氣滿是輕松随意。
“這、這樣啊。”
“不過我在你的記憶裏也看到了不同的東西——關于那個惡魔的交易,你不是已經做出選擇了嗎?”瑪佩爾微笑着閉上了眼睛,“雖然開始的想法萬死都難謝罪,但是結果你這家夥還是被本小姐迷上了嘛。”瑪佩爾小聲的加了半句,“這一點本小姐也是一樣哦。”
确認傑羅沒有聽到後半句後,瑪佩爾提高了聲音:“所以,本小姐就當成了接受你的道歉,陪你演出一場政治婚姻的戲碼吧。”
感受到瑪佩爾的好意,傑羅心中湧起了感動。但是,感動歸感動,他還是有必須說清楚的地方。
“我沒有對瑪佩爾有戀慕之情哦,只是朋友的喜歡。”
“你......”
瑪佩爾的臉為了忍住不發火變換了好幾個表情,然而最後還是沒忍住。
“死傲嬌,真的去死吧!”
一記上勾拳命中傑羅的下巴,傑羅飛下擂臺一路從觀衆的腳下滑到墜星的身前。
墜星看了他一眼,随後向一臉呆滞的賭注管理員攤開手掌。
“二比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