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戰争與變革

德雷克坐在全封閉的車廂中，被皎潔月色照亮的平坦大地在玻璃車窗外飛速掠過。

即便是在海上挑戰過風暴的航海家，德雷克依舊對這列“軌道車”的速度感到驚奇。“軌道車”的原型不難辨認，海邊長大的德雷克也知曉礦山中用于運送礦石的礦車。不同的是，這個礦車被擴大了好幾倍。鋼鐵包裹的車身宛如匍匐的巨獸，不斷噴出的白煙好似宣洩無盡怒火。鐵輪往複碾壓着藤蔓長出的軌道，車身在高出地面的半空如同翺翔般前行。

這是羅裏安王國的北境，德雷克正從白岩城趕往“鳳凰騎士團”駐紮的“白骨要塞”。他的目的是将某個情報告知騎士團的第一騎士大人，他曾經與這位騎士大人有過兩次短暫的旅行。在第二次旅行之後，他将在那傳說之地的見聞整理成書，贈予基維爾王國和緋月帝國中兼具能力和地位的上位者。距離他初次聽聞羅裏安王國北境的獸災已經過去三個月，而在三個月前他所關注的那位銀發青年，正式宣誓效忠于羅裏安貴族，在效忠之主的名義下成立了新的騎士團。

騎士團在羅裏安的南邊成立，成立當天便帶着裝備和物資飛躍大半羅裏安疾援北境。

身在基維爾的德雷克難以得知羅裏安北境的消息，倒是關于“南鎮”的消息一個接一個的從商人和水手之口傳遍基維爾。

南鎮與耀光城之主“奧爾法·萊弗帝”，羅裏安西境之主“多羅斯·萊弗帝”，共同宣布與“鳳凰騎士團”結盟。在雙方勢力的支持下，諸多領域的資金向“鳳凰騎士團”彙聚，再加上技術裝備的優勢，“鳳凰騎士團”迅速壯大，在短短一個月就有了千人的規模。

在動蕩的羅裏安想要快速招募士兵并不難，尤其是東、北境的難民都慕名向着“天空之城”彙聚的當下，然而騎士團的招募也就到此為止。這之後德雷克所聽到的便是“鳳凰騎士團”停止了在南鎮的活動，只留下一層的部隊，其餘全員支援北境。

然而關于騎士團的消息告一段落後，南鎮的新聞依舊在一個接一個的冒出。

先是有異世界的人類遷入，“天空之城”加蓋第四層，南鎮新港竣工後又開始建設水上城市，計劃将貝爾姆湖的諸多島嶼連同“沉睡公主”與南鎮連接，在“天空之城”外建成“湖上之城”；然後是教皇親自帶領使團出使南鎮，在“鳳凰騎士團”大團長“愛麗莎·萊弗帝”的接見下，與異世界的魔族兩位領袖共同進行了持續整整一周的密談。關于密談的內容德雷克聽過無數種猜測，但德雷克知道，這些猜測沒有一個能觸及真相。因為這個世界的大多數人都還是只能看到眼前的利益，并不知道自己身處的世界即将經歷怎樣的危難。

密談的內容必定是在這不為大衆知曉的危機下的聯合，從德雷克接下來聽聞的消息就能證實。

先是教會“審判軍”的最高統領帶着一批學者模樣的團體駐紮在“天空之城”，緊随其後的便是各種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大小器物從教國被送至南鎮。根據德雷克從特殊渠道得到的消息，這一批學者有不少是“審判軍”最機密的“聖靈修道院”中的研究者，而那些大大小小的器物則是“聖靈修道院”中制造的特殊儀器。

就在浮空船不斷的往返教國運送這些儀器時，被稱為“藍幕”的巨大傳送門也送來了異世界的禮物。

那是一支人數整500，全副武裝的精英士兵。

領導這支部隊的是一位英姿卓然的銀發女性。聽聞到關于這位女性的描述，德雷克就立馬知道，這是他上一次冒險的同伴之一，也是那位銀發青年的其中一位戀人。

這支來自異世界的軍隊來到南鎮後便在“鳳凰騎士團”新建的據點駐紮。就在所有人揣摩着他們何時将要展開行動時，這支部隊在一夜之間消失。幾乎在同時，關于他們的消息從羅裏安東境的邊境線傳來。

基維爾王國與羅裏安王國的戰事已經成為渾濁的泥潭，雙方的态度都分外消極，而基維爾王國的統治者卻有着不得不為王位繼承人“伸張正義”的義務。在密探帶回那支如同怪物的部隊消失的消息後，基維爾重新集合部隊跨過了邊境線。

基維爾王國的這支軍隊由原本不受器重的三王子率領，不但雇傭了惡名遠揚的“漆黑羽翼”傭兵團，還加入了不少冒着濃煙的新式戰争機械。在開戰之前，三王子曾在兩軍對壘的邊境線上列舉了羅裏安王國犯下的戰争罪，其中便有“使用非人道的危險武器”和“用亵神的力量改造平民投入戰争”等罪名。法蘭王子将自己舉出的罪名一條一條的加以解釋，并用大量的證據加以證明。這段演講被“映射水晶”記錄下，在基維爾國內和之後征服的羅裏安東境反複播放。

打着“驅逐潛伏在羅裏安領導層的惡魔”的大義，法蘭王子的軍隊一路勢如破竹。在完全抛棄後勤的情況下，只用了一個半月的時間便從邊境線長驅直入攻到了東境主城“臨風城”郊外。

東境部隊本身便因為北境羅伊公爵的撤軍而失去大半力量，又因為幾次圍繞“靈種炸彈”的奇襲失敗而元氣大傷。東境的軍官孤注一擲的試圖用“靈種炸彈”撕開機械軍團的防線，然而冒着巨大犧牲将“靈種炸彈”護送至引爆地點時，炸彈卻如何也無法引爆。同樣的事情重複上演，當羅裏安東境的軍國不得不承認基維爾軍隊有幹擾“靈種炸彈”的能力時，東境的主力已經難以維持正面戰鬥。

然而，就在三王子率領部隊即将于“臨風城”的軍隊展開決戰時，身披戰甲的銀發少女帶領着500重甲士兵出現在對峙的戰場中央。

這樣的登場方式無疑是喚醒了兩國士兵的心裏陰影，沒等到指揮官的命令，基維爾的士兵率先發起了攻擊，在一片混亂的戰場，羅裏安的士兵也如驚弓之鳥開始盲目還擊。

但就是在這雙方的夾擊之下，這支僅有500人的部隊就像是一個成年人拉開兩個打架的孩童般，兵不血刃的讓雙方失去了戰鬥力。據經歷了那場戰鬥的士兵所說，這是人生中最恐懼的時刻。那些身披重甲的士兵只是無言的向他們走來，無論是槍炮還是刀劍都無法阻止他們，他們有着最堅不可摧的甲胄和如同巨人的力氣，雖然他們沒有殺死戰場上的一個人，但是這種絕對力量帶來的傲慢卻讓所有的士兵都産生了比死亡更深的絕望。

對于兩國士兵來說，這次戰鬥将會是他們新的陰影。但是德雷克想到的卻是戰鬥之外的事情。

對于那位叫做“梅內西斯”的銀發少女，德雷克還是有印象的，她對待戀人時雖然無比溫柔，但是在獵殺從冰雪中出現的異獸時，那能夠形成實質的殺氣絕對會讓大多數普通人當場崩潰。由她帶領士兵介入的三王子與羅裏安東境士兵的這場決戰，怎麽看都充斥着不可告人的“陰謀”。

500人的士兵就算是用傳送陣傳送也要花費大量時間，不可能剛好在臨時發起的戰鬥開始時準時出現。而相較于潰不成軍的羅裏安部隊，三王子的軍隊在戰鬥開始後只用了非常短的時間便下達了放棄抵抗的命令。雖然底層的士兵仍舊混亂不安，但是決策層的冷靜的表現就像是事先已經預知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很快，兩國軍隊在“鳳凰騎士團”的介入調解下停戰，東境執掌引咎退位，傳執掌之位給東境第二大勢力貝特裏斯家族的當家“偉茲伯爵”。雖然“鳳凰騎士團”是代表西境兩大領主和北境羅伊公爵的旨意，但是在東境人民的眼中，這個新興的騎士團便是為他們帶來和平的英雄。騎士團大團長愛麗莎小姐，也經由找東境進行慰問時的頻繁亮相贏得了不少聲譽。

動蕩的羅裏安需要英雄，這位如同天使般美麗高貴且充滿善意的大團長顯然是最符合人民願望的英雄。順從如此民意，新上任的東境執掌“偉茲·貝特裏斯”便緊随西境之後宣布與“鳳凰騎士團”結盟。并且，執掌大人的次子“亞歷克斯·貝特裏斯”也在當天宣誓效忠愛麗莎大團長，成為騎士團一員。

另一方面，這場戰争的慘烈程度都遠超兩國的預料，在戰争中死去的不只是士兵，還有繼續作戰的意志。從前線的士兵再到指揮官，經歷這場戰争的人都見識了許多超出他們理解的力量。

在兩國宣布停戰的儀式上，愛麗莎大團長站在偉茲伯爵前方，承認法蘭王子在戰前列舉的罪行都是真實，并更進一步的指出了犯下這些罪行的正是躲藏起來的原羅裏安國王“阿拉斯泰爾·羅裏安”。愛麗莎陳列了國王在東境和北境以及王都犯下的所有罪行，指出他的目的就是為了将全部人類變成怪物加以控制。

“鳳凰騎士團”大團長的演講與停戰的消息一同在大陸各國傳播，經由各大公會和手握實權的貴族的宣揚後甚至流傳更廣。

法蘭王子同樣将這一消息帶回了國內，對于基維爾而言，法蘭王子同樣是這次戰争的英雄。有了恐懼，就會迫使人向對抗恐懼的光明聚集。羅裏安如此，在基維爾同樣如此。帶着勝利回歸的王子殿下便是基維爾士兵和平民的光明。

王子在國內宣布了許多的革新計劃，推廣蒸汽機和內燃機的應用，加大新型機械的制造和發開，并以支助南鎮“湖上新城”的建設為條件換來提煉原油的技術。同時，王子殿下還為了支援“鳳凰騎士團”對抗羅裏安國王威脅整個大陸的陰謀，成立了“獵鷹騎士團”随時準備前往羅裏安北境。

只要知曉些許內幕就能夠察覺，法蘭王子的這一系列動作絕不會是臨時起意，在他領導的戰争開始之前，他就對羅裏安的狀況一清二楚。戰後最大的得益者是誰不言而喻，這場戰争也很有可能只是“騎士團”與“王子殿下”為某得地位的一場表演。

然而，這些事情實際上都與德雷克無關，他所要告知那位“第一騎士大人”的情報也來自更加遙遠的遠方。

那是來自無盡之海的訊息，是海神傳達給他的子民們的旨意。

這可能會成為讓這場戰鬥由被動轉為主動的契機，德雷克必須把這個消息親自帶到那位騎士他們面前。

車廂依舊在夜色中疾馳，與德雷克身處同一車廂的大多數身材健碩的戰士。從他們的表情德雷克能夠分辨，輕松的開着玩笑的是為了賞金來獵捕魔獸的傭兵，眉頭緊鎖沉默不語的是懷揣着使命的羅裏安士兵。

在德雷克從白岩城了解的情況來看，北境的狀況相當糟糕。即便有了“鳳凰騎士團”的援助，北境仍舊處在随時可能崩潰的境地。

戰争結束後，羅裏安三境終于有了齊心協力共同合作的機會，三境集結軍隊環繞白岩城一線築起了防線。計劃利用修建要塞和城牆的方式将白岩城一帶的城鎮連成一個整體。然而即便有着“鳳凰騎士團”提供的技術支持，建築所需的物資和原料卻遲遲難以籌集。

造成這一情況的原因，随便在白岩城找個人詢問就能得到答案：“騎士團在前線浴血奮戰，後方的貴族們還在吝啬自己的錢財。”德雷克這一路看到的只有才打出的地基，和坐在停止的機器上愁眉苦臉的工人，聽說連一開始用來支援建設的浮空船也在一個月前被調到了前線。

雖然白岩城看起來一片平靜，但是德雷克從這些事情上看到的卻是前線戰事的緊張。據說第一騎士大人已經一個多月沒有離開過“白骨要塞”，那座用魔獸骨頭堆疊起來的堡壘又整整被墊高了好幾層。

車身輕輕晃動了一下，德雷克知道這只是因為吹來的橫風。在出發前他就向駕駛“軌道車”的技術員了解過，這些藤蔓長成的軌道有着驅趕低階魔獸的結界，而軌道下方長着的花則會釋放着令強大魔獸産生厭惡感的氣味。只是看了眼那個花朵的形狀德雷克就能認出，這就是他們以前曾多次走私的“幻龍果”的花朵，想到自己初次見到第一騎士大人時對方的身份，德雷克忍不住一陣唏噓。

誰能想到，那些讓無數人堕落的“猩紅藥劑”的原料竟能被用來驅趕食人的惡魔；而誰有能想到，投身在拯救世界最前線的，竟然是曾經的走私犯。

多虧了這些藤蔓軌道和“軌道車”的存在，白岩城以北的城鎮還能在獸潮之下繼續堅持。但是這樣的局面又能支撐多久呢？大概那位騎士大人也沒想到自己會被牢牢的困在這種地方。

密閉的車廂明顯容納了比規定更多的乘客，在悶熱的空氣中德雷克聽着傭兵天真的談笑漸漸有了睡意。

到達“白骨要塞”應該還有一陣，這樣想的德雷克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車廂原本輕微的搖晃逐漸加劇。

德雷克的眉頭難受的扭動了下，然而這一次的搖晃似乎不打算停止。在一次劇烈的擺動後，德雷克猛的睜開眼睛。他剛才還以為自己回到了船上，正翻越過一個風暴中的巨浪。

德雷克下意識的抓住前座的靠背，向窗外望去。

月色依舊平靜。然而下一秒，德雷克的身體浮在了空中，那一直伴随在耳邊的車輪聲同時消失。

德雷克意識到車廂從鐵軌上脫離了。

一聲高亢的怒吼響起。天地旋轉，車廂內的燈光在亮與暗中反複。德雷克緊緊抓着前座的靠背，身體像是被毆打一般承受着不知何處而來的撞擊。

混亂的聲響過後，德雷克再次感覺身體被向上抛起。浮空的感覺之後便是下落。

“嘭——”

下落終于停息。胸口與靠背的撞擊讓德雷克幾乎暈眩，還沒等到他理解發生了什麽，随着金屬變形的刺耳聲響，月光照入車廂。

在翻到的車廂上破出一條縫隙後，一只巨大的眼睛窺探進來。

短暫的尋找後，眼睛發現了德雷克。又是一陣尖爪劃破金屬表面的聲音，車廂的縫隙被拉開。

在巨大眼睛的注視中，無數半人高的蜥蜴争先恐後鑽入縫隙，爬進車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