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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破魔的意志

“嘉爾那家夥,又這麽沖動!”

浮空船落滿月光的甲板上,青鳥包裹着身體的灰色鬥篷在風中翻飛。踏在船舷的腿有着與北境寒風不稱的清涼,手中的灰色長弓泛着如生物皮質的光澤,以平穩速度離弦而去的箭矢夾雜着漆黑的氣息宛如尖嘯般射向大地。

箭矢精準的沒入沖向紅發女孩的魔獸頭顱,漆黑的煙霧快速的沿着魔獸身軀蔓延,瞬息之間便将魔獸腐蝕成一堆白骨。

“繼續保持壓制,不要讓惡魔有時間重生。”傑羅走到青鳥身邊,解開身後的披風,拿出“靈能槍”,“我先去把這只惡魔解決了,至于那些在暗處埋伏着的......”

“我們不會讓它們打擾到你的,傑羅團長,”塞西莉亞帶着優雅的微笑向傑羅微微欠身,滿是尖刺的猙獰铠甲仿佛月光凝成的輕紗般半隐半現,“如此美麗的月下,黑色羽翼的舞姿敬請期待一番。”

夜風将塞西莉亞微卷的粉色長發揚起,在她的身後,一身黑衣的伊戈爾,斜披着紅色披風的利魯茲帶着或冷靜或急躁的臉盯着下方的戰場。

背負“飛葉”的戰士們已經拿着“魔導槍”居高臨下的向魔獸群發動着攻擊。

傑羅向塞西莉亞點了點頭後,最後再做了一次确認——

“這次是集合一整個‘蜂巢’的力量發動的攻擊吧,也就是說......”

“那個被‘靈種’改造的‘蜂後’也在其中~”站在浮空船主炮旁的愛德華撩開紫色長發,自信的說道,“放心的交給我們吧。憑借我和小墜星心意相通的默契,找出一兩個‘蜂後’還不是輕而易舉。”

感覺到傑羅看過來後,墜星皺起眉說道:“父親,這個人一直在偷偷摸我頭發。”

“身體接觸是心意相通的第一步哦。話說小墜星是怎麽護理頭發的,發質又柔又順,還有一股清醒的香味,把方法教給叔叔好不好~”

“父親......”

看到女兒求助的眼神,傑羅忍了又忍終于忍住了把纏着女兒的變态扔進魔獸堆裏的沖動。

“墜星,等我回來。我會把這家夥的頭發拔光給你做成紫菜盆栽。”

“好惡......”

墜星厭惡的撇了撇嘴,看到這樣生動的表情出現在女兒臉上,傑羅心中意外的舒暢。“佐伊小姐,”他看向在船長旁做着指揮的女仆,“剩下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願女神保佑你,主人。”女仆欠身說道。

“願女神保佑我們所有人。”

傑羅說完後,将解下的披風抛在身後,向着夜空一躍而下。

“內奧米!給這些家夥一點顏色看!”

“太勉強了啊,小姐!”

交錯躍起的白狼擋下了身披甲殼的巨大魔獸的撞擊,化作銀色粉末消失。

穿着洋裝的小女孩叉着腰尖聲大笑:

“看到了嗎?嘉爾,這就是我的實力!”

在她身側的另一面,身負黑色铠甲的嘉爾一記從高空中躍下的豎劈将同樣的巨大魔獸一劍斬斷。

仿佛受到牽引,從魔獸傷口噴湧的黑色血液彙聚到嘉爾铠甲被迅速吸收。在月光的照耀下,嘉爾身上的铠甲泛着一層詭異的光澤。

吸幹了魔獸的所有血液後,嘉爾再一次沉默的向着另一只魔獸躍起。

連續不停歇的攻擊在周圍堆疊了一層又一層的屍體,嘉爾嬌小的身軀仿佛永不疲倦,不斷的重複着對生命的收割。就連已被空中的攻擊擊斃的魔獸,嘉爾依舊如同洩憤一般的毫不留情的将它們的屍體斬斷。

“喂!你怎麽又是這樣?一打起來就變成聾子了嗎?這樣一點也不帥氣!像個笨蛋一樣!笨蛋嘉爾!笨蛋——”

菲諾大聲的向嘉爾叫道,紅發女孩仿若未聞的繼續沉默的收割生命。

“小姐,小心啊!”

一只召喚的銀狼在哀鳴中化作粉末,如果長着龜殼的巨大鱷魚的巨大魔獸張開血口朝菲諾咬來。

內奧米慌張的将菲諾撲倒,緊緊的護住她的身體。下一刻,肉塊和鮮血零零碎碎的落在內奧米身上。

內奧米擡起頭,月光在難以看清的絲線中流動,魔獸化作血漿在半空炸開。漆黑的鬥篷揚起,染上了月光的美妙曲線展露在夜風中。

鮮血中倒影月光一陣顫動,看不見的絲線被收回,鬥篷落下,黑發的女子滿臉擔憂的看了過來。

“沒、事吧......”

不利索的聲音和焦急又不知所措的神情完全沒有剛才一擊必殺的氣勢。

內奧米忍着被血和碎肉灑一身的不适從地上爬了起來。

“零小姐,下次請不要等到迫不得已再出手。要是你以為我能有什麽表現那就大錯特錯了,我只負責洗衣燒水,怪物退治不在我的服務範圍!”

“......”

零思考着不知道該怎麽回話。就在這個時候,地下突然鑽出如麻繩般的細長物體,用肉眼難辨的速度纏上菲諾的身體。

“什麽啊,這個是?”

菲諾被裹住擡離了地面。

“放開我啊,好惡心!”菲諾不斷用拳頭捶打着纏着身體的物體,臉上逐漸露出了難受的表情,“好痛!不要總去碰奇怪的地方啊!”

“菲諾小姐!”“小姐!”

內奧米甩動馬鞭,召喚出銀狼咬向繩狀物體,零的同時閃動身形出現在繩狀物冒出地面的根部。

雙手交錯,無形的絲線即将向着繩狀物切去,從地下再次冒出另一條繩狀物彈開了絲線的攻擊。零靈巧的朝空中躍起,翻身落到幾米之外。與她的身影交錯,銀狼騰空撲來,卻被繩狀物前端伸出的勾爪切成兩段。

重新确認到勾爪的動向後,零正準備再一次攻擊,天空的黑影遮擋了月光。零擡起頭,仿佛被巨劍拖拽着,嘉爾夾着具有壓迫感的速度俯沖而下。

接連從地面冒出的繩狀物紛紛亮出勾爪,如蛇一般收縮之後瞬間彈射出去。

刀刃交錯的火花與如雨點般的金戈之聲在空中炸開。

零看到嘉爾擋開了大部分攻擊,然而仍舊有勾爪擊穿铠甲,穿透女孩嬌小的軀體。

在嘉爾的背後,被勾爪帶出的鮮血抛灑在月光中,如彼岸花盛開。

“嘭——”

高速下落的沖擊激起大片煙塵,淩厲斬擊殘留的氣勢随着煙塵彌漫。纏繞在菲諾身上的細繩從中間斷裂脫落,菲諾落下的同時被零接住。

“弱者躲在安全的地方就行了,”嘉爾拔出被斬斷後留在身體中的繩狀物,背對着菲諾說道,“我不想再增加要去救的人了。”

“喂,你......”菲諾掙脫了零的攙扶,跑向嘉爾。這個時候,一個悄無聲息出現的銀發男子擋在了她的身前。

“菲諾小姐,這已經是多少次了,再跑到戰場來塞西莉亞小姐真的會把你送走哦。”

看着這個被整個“漆黑羽翼”寵溺的小女孩,傑羅頭疼不已。拿出布萊爾制造的傳送卷軸,傑羅交給了她。

“可是......嘉爾因為我受傷了......”

菲諾望着再度躍汝獸群與魔獸戰鬥的紅發女孩,細聲說道。

“把這次當成教訓,下次別胡鬧了。”傑羅說完後,同樣看向嘉爾的方向,“至于嘉爾,不用擔心,只要不停下獵殺,她就不會受傷。”

在零與主仆兩一同被傳送回浮空船後,傑羅用魔法将躲在地下等着重組身體的惡魔拽了出來。

嘉爾的“靈裝”有着吸收生命力的能力,就算是惡魔也無法在她的攻擊下安然無恙。但只要給惡魔充裕的時間,這些以情感為食的怪物不管多少次都能死而複生。

能終結它們的,還是只有傑羅一人。

召喚出“血靈”守在周圍,傑羅開始了對惡魔的吸收。

對于這次針對“藤蔓軌道”的襲擊,騎士團知道得非常晚。以往每一次惡魔展開的行動,墜星都能用能力提前預知。但這一次卻是在襲擊開始之後墜星才有所察覺。原因必定是對方進行了幹擾。單個惡魔是不具備如此力量,這一次的襲擊必定有十只以上的惡魔參與。

這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戰,但是傑羅這邊并不是以決戰的心态前來應戰。

惡魔的目的是劫持“軌道車”,一旦有惡魔的帶隊,軌道對魔獸的驅逐效果就會失效。雖然之前有過單獨的惡魔帶領魔獸襲擊“藤蔓軌道”,但是都被墜星提前預知進行了伏擊。

惡魔都是珍惜性命的,不會為了短時間就能長成型的“藤蔓軌道”冒險。而這一次的襲擊卻違背了這一常理。

——它們是抱着明确的目的的。

所以騎士團這次并非将此當做在北境的決戰。騎士團只出動了一部分兵力,傑羅需要做的是搶先一步知曉惡魔的目的,并挫敗惡魔的陰謀。并且,為另一邊的戰鬥拖延時間。

“傑羅大人!”

一個并不算熟悉的聲音将傑羅喚醒。抛下手中只剩空殼的惡魔,傑羅用略帶疲憊的眼神看向來者。

是一位有着和安娜相似的栗色長發,看上去格外精練的女劍士。傑羅從她的戰鬥服下露出的衣裝看出,這位是從西境趕來支援的雄獅軍團第三小隊的成員。

——似乎還和優利卡的關系不錯。

傑羅一下想到了對方的名字。

“法莉娜隊長,有什麽事嗎?”

女性驅動着“飛葉”落在傑羅身邊。

“不要叫隊長,這麽我們隊的習俗。”

“呃。”

傑羅這下不但想起了對方的名字,還想起自己之前為魔堕者恢複記憶時,好像也有這個有個性的隊長小姐。

“呀,剛才的發言好像是越級了,傑羅大人還請別放在心上。”

法莉娜說完後換了個語氣,正色的看向傑羅。

“‘軌道車’被襲擊的時候,我的一個隊員正在車上。”

“我很遺憾......”

聽到傑羅的語氣,法莉娜笑了起來。

“沒有啊,那家夥可是‘頑石’,怎麽都死不掉的。”

“呃,這、這樣啊。”

“那家夥不但沒死掉,還找到了相當有趣的東西。”法莉娜賣關子般的眨了眨眼,“這次作戰好像是要找到惡魔襲擊的目的吧?”

“關于這個,”傑羅說道,“我剛才看到的惡魔的記憶已經......”

“這個目的,我們已經找到了。”

傑羅還沒說完的話停了下來,他看着這位隊長小姐。

“找到了?”

“找到了。”隊長小姐點了點頭,“作為獎勵,可不可以讓我和優利卡來一場甜蜜浪漫的約會?”

傑羅的思考有些停滞。他剛才看到的記憶本身就讓他心亂如麻,那個東西的出現代表的含義與惡魔收到的命令都讓他即欣喜又擔憂。

“我要驗貨,”傑羅看着法莉娜說道,“如果是真的,約會的事情我來安排,不過附加條件是我也要一起。”

“那不就成你一個人享樂了嗎?”

法莉娜的抗議很快被淹沒在獸吼與炮火聲中。

在浮空船的船艙看到德雷克的時候,傑羅怎麽也無法将他和自己所想的事情聯系在一起。

然而德雷克給傑羅看了有着金絲雀挂墜的項鏈,講述了圍繞着海神的贈禮的發生的事情,傑羅這下不再懷疑。

“奧裏莉安果然是回到了現世,她一定是找到了穿過通道的方法。”所以惡魔才要不惜一切的攔下奧裏莉安給他帶來的信物。

傑羅握着金絲雀挂墜,感覺到些許被刻在其中的風的魔力。

這是用魔力刻寫咒印的手法,奧裏莉安終于也到達了這樣的境界。魔力刻寫着的一定是她想要告知自己的事情,傑羅收好挂墜後看向德雷克和第三小隊的兩人。

“作戰的第一目的達成了,接下來是殲滅戰,你們可以在這裏休息了。”

即便這次參與行動的都是經過挑選的精英,配備了“溫泉之友”傭兵團最先進的裝備,但是這些沒有“氣”和“魔力”的普通人能對抗的也僅僅是稍弱一些的魔獸。在傑羅與這些人談話的同時,就不斷有戰士在魔獸的攻擊下喪命。

身處高空,雖然能避免與魔獸強橫的身體接觸,但卻依舊會受到魔獸發出的魔法攻擊。一旦這些攻擊超過了“斥能之盤”和戰鬥服的承受極限,胸懷榮光的戰士們就會變成一具屍體。

類似的場景傑羅已經經歷不少了。這三個月傑羅見過的屍體比從前的總和還多。他有着不會對死亡恐懼的特殊體質,但是這并不代表他不會為死亡而悲哀。

白骨要塞積聚着身負使命、榮譽、責任和夢想,這些被廣為歌頌的美好都會被一張死亡名單無聲終結。傑羅每天都會拿着名單将死亡和失蹤者的名字刻在白骨要塞中央的英靈柱上。在這個時刻,他感知情感的能力總能若有似無的聽到到這些人殘留的思念。

這不是自殺者會來的地方,人們來這裏都是因為他們有活着的理由。

這些理由都化作了彌留之聲被傑羅傾聽到。就像是許願,就像是聽到了信徒的祈禱,傑羅也産生了以前從未有過的念頭。

現在的他已經不再是為了特別的某一個人而存在了。

他,就是世界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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